秋風西起雁南飛,他鄉孤客夢顧回,糜雨淅淅泣離羽,葺了墳,立了碑,往事如煙,再走一回。
萬嶺城南,越過無數山林小溪後的一座巍峨高山腳下,此時正站着一個人,一個身着青衫頭戴鬥笠倚着瀟瀟雨幕卻絲毫不顯突兀的人,望着前方那座山,那座生滿了深綠淡黃偶紅翠竹的山,那座比起周遭羣山都要高出許多的山,這座山叫‘竹山’,因爲在它上面有着一道門,這道門,叫做‘竹門’。
竹門因竹而名,也因人而名,更因志而名,什麼竹?翠竹,什麼人?竹門裏的人,什麼志?堅忍不拔,中通外直,頂天立地很多很多。
然而在那道門裏的某些人似乎卻忘了這些志,因爲忘了志,所以他們便不配稱之爲竹門裏的人,因爲不配,所以他們的存在便會讓這漫山的頂天立地不屈不饒的竹蒙羞含恨,所以應該被抹去,至於抹去他們的人是誰,自然不會是某神,某神是神不是人,站在山腳下望着這座山的人以爲是他,也應該是他,所以他來了,上去了,至於最後結果如何,他不知道,門裏的人也不知道,這漫山的竹同樣不會知道,因爲他還在看着那道門,猶豫着應該邁出哪隻腳。
蜿蜒曲折而上的林間小道上,封釋雲目光呆滯地站在那裏,仰頭傻傻地望着前方不遠處那道僅是將兩捆正在生長的翠竹強行壓曲綁在一起形成的極其簡陋的門,不禁有些恍惚失神。
門裏後院那株鐵樹開花了沒有?山頂那汪深潭是不是還像往常那般沉靜幽蕩?食堂裏的做飯大嬸今天塗了什麼脂粉是不是又在抱怨哪個不聽話的娃娃又跑進廚房偷喫了幾根發酸香腸
這個地方,曾經記憶着他生命裏那一段不算長但卻永遠無法忘懷的時光,時光裏有歡樂有無奈還有悲傷,然而更多卻是無奈和悲傷,所以這並不是個他想回來的地方,如果那個曾經與他睡在一起且經常在夜裏滾下牀的獨眼少年能在此時出現於這道門前,拉着他一起去向遠方,他說不得會動搖,然而這一切都沒發生,所以他也不得不再次邁開腳或者說是考慮着邁開腳,去面對門裏那些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已然變得不再熟悉的人。
“徒兒,你考慮清楚了?是不是等你成了宗師再回來報仇?”
光影的聲音適時而起,封釋雲這段時間所經歷的事他一一看在眼裏,無奈他只是一縷殘魂,卻是無能爲力。
“嗯,必須的!”
微微搖頭,風釋雲鏗然應聲,自從他萬般無奈地答應了老人所提出的要求後,老人便即喚來封守信以及村中的幾位族老以天地良心作證,他本以爲這些族老在得知他會成爲族長時必然會大鬧一通尋死覓活,然而這些族老在那老人面前卻乖順得如同一羣孫子般,當然,事實也是如此。
於是他成功地接過了復興風氏一族的大旗,並且還得到了風氏一族賴以爲根本的《風雲勁》殘本,風氏族人之所以會比常人厲害,便是因爲習了這煉體功法,若是全本功法,則能夠讓人修煉到兵武王的境地,可惜的是,如此強大的功法竟在當年的滅門慘禍中焚去了大半,而他們這一脈人又是風氏旁支,所以只留下了極少一部分,卻也給他們這一脈人帶來了不少希冀和強韌。
當然,這功法雖好,對於封釋雲而言卻無絲毫用處,畢竟他先天不足,並不能成爲兵武,不過這卻讓他明白了一樣東西,讓他知道從今往後他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也不是爲了某一個人而戰鬥,他身後有着一大羣族人,那是責任。
所以當他做好一切準備,要上竹山進竹門爲他死去的兄弟朋友們報仇時,族人盡皆堵在村口將他攔住,因爲他現在是風氏一族的族長,有着保護大家引領大家再不濟也不能將大家陷入絕地的責任,而且這些族人們還告訴了他一個必須留下的理由,這理由和一個傳說有關,也和竹花村周遭這幾片山頭上那已然被砍伐一空的翠竹有關。
竹花村周有竹海,竹海之中有神靈,所以這裏的竹子砍不得動不得,然而就在封釋雲尚未料到自己會變成逃兵的那段時間,竹門之人在封仲愷的引領下來到了竹花村,不禁掘了他阿爹阿媽的墳,而且還要將這村子周邊的竹子給砍伐一空。
風氏一族世居於此,且將這一片竹海視爲神明顯靈之地,自然不可能讓竹門的人亂來,然而竹門來人卻告訴他們,這片竹海中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神明,有的只不過是一種名爲‘竹嬰’的怪物,這種怪獸以筍爲食,以露爲飲,聲如嬰啼,且能隨意隱匿於竹身之中,故而無人見過其形,所以爲了還竹花村人一個安寧祥和的居住環境,也爲了讓這等怪獸沒有機會爲禍人間,竹門之人自然是義不容辭地搖砍掉這一片竹海,而且竹花村人也沒有能力阻止他們,況且還是在有‘內賊’的情況下。
如果情況屬實,那也就不會發生一幹族人將封釋雲堵在村口的一幕了,可後來某些與‘內賊’走得較近的族人卻聽說,那竹海裏有怪獸之事倒是真的,然而這個怪獸卻從不傷人喫人,更別提打攪大家日常生活了,而竹門之人來此的真正目的,便是將這怪獸捉去煉製一樣威力極大的符兵,如果這符兵煉成,那在這萬嶺城周萬山之間,竹門將立於不敗之地。
聽到這裏,封釋雲便即明白了族人所說的怪獸其實根本就是一種異獸,而竹門將要煉製的符兵則是楊一清曾對他提到過的靈兵。
當時封釋雲就猶豫了,可轉瞬之間卻又堅定了,他知道族人在擔心什麼,雖然那隻是出於一種自私自利且對他完全沒有感情的擔心,然而竹門卻只是個小門派小勢力,至少對現在的他而言是這樣,所以竹門要想煉製一枚靈兵,肯定需要找到一名煉兵師而且在這過程中還必須小心翼翼走漏不得絲毫風聲。
煉兵師何其少,就這人口基數極其龐大的東凰帝國而言幾乎可以說是鳳毛麟角,所以竹門在這個過程中定然會花費不少時間,即使靈兵送回門派,融合它的人也多半不會是李清墨,畢竟竹門還有他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祖在,就算是李清墨也無妨,畢竟重新融合一枚符兵需要將原來的符兵蛻下,而這個過程對於兵武的氣血都會是一個很大的傷害,會令兵武變得虛弱至極。
封釋雲離開五銘國時李清墨還是兵武士巔峯,恐怕現在還在這個境地徘徊,而煉兵士對上兵武士雖討不得便宜,但若換做煉兵師,那自然又是另一番境地,如果李清墨真要是成了兵武師,他也不是毫無勝算,畢竟他有着尋常煉兵士所沒有的優勢,那便是極其出色的身體,所以在有心算無心的情況下,他還是有着相當把握能夠擊殺李清墨的。
至於擊殺之後怎麼辦能不能逃掉竹門的追擊,他卻沒有多想,他只想着自己將是如何當着那些曾經欺辱過他或是也受過李清墨欺辱的人的面,將其斬殺,所以封釋雲仍是義無反顧的力排衆議,甚至亮出了他新任不久的族長身份後,這才得以離去
想了這麼多,猶豫了這麼久,將頭上鬥笠摘下背在後,封釋雲這才挪動腳步,向着那道竹門邁去。
竹門裏小道上的石板看上去棱角未平,頗有幾分新意,小道兩旁那鬱鬱蔥蔥間雜在亂石堆中的萬年青一派欣欣向榮,似乎在向封釋雲彰顯着竹門即將立於不敗之地,行至此處,封釋雲停下了,他知道如果再往前行便會看見竹門那道真正意義上的門,而不是像剛纔那道只是象徵意義上的門,在那道真正的門裏必然會有竹門弟子把守看護,他雖想在人家展露顯擺一番然而卻沒有傻到在見到仇人之前便被人家給提早圍住的程度。
所以封釋雲頓了一頓,遂即轉了身,跨過萬青年邁入亂石堆,朝着那片只有他和巨木經常翻窗下山遊逛聽書時纔會穿過的竹林深處走去。
“巨木過的好不好,有沒有再滾下牀”
“我不在了是不是會有更多人欺負嘲笑他”
“還有那經常粘滿了噁心不明液體的被子是不是經常都會洗曬”
穿過竹林,來到一面高牆腳下,封釋雲心中一直都在唸叨着那個曾經和他一起鳧水攆狗偷香腸的苦命的娃,緊接着他看見了高牆上的那扇窗,那扇一到凜秋寒冬之際便會嗖嗖地灌進刺骨寒風飄進星點冰雨且至今也仍然還是那般破舊甚至更加破舊的窗。
封釋雲笑了笑,想着曾經某人那極其不雅的爬窗方式他便忍不住笑,而他只需輕輕一躍,所以他便輕輕一躍。
“唔看來,要戴鬥笠裝大蝦還真得走前門,窗戶真的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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