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正是北京這座城市慢慢進入夢鄉的時分。街道上的車輛明顯減少了很多,高樓大廈的辦公用燈也都一一熄滅。電視節目只剩一些無聊的深夜節目,大部分人都選擇了關掉電視上牀睡覺。
整座城市沒有了白日裏的喧囂和熱鬧,除了各大商場外掛着的霓虹燈依舊閃爍不停外,也就只有酒吧這種地方,還依舊充斥着精力過剩的男男女女,在酒精的迷醉和炫目燈光下面,進入一個完全不同於白日裏的世界。
凌珠顏從來沒有想過,像她這樣的女人,有一天也需要來酒吧這種地方借酒澆愁。她一向是出了名的乖乖女,雖然家境富裕從不爲金錢煩惱,卻也不是那種追求奢侈享受的年輕女人。別說來酒吧胡鬧,就算是平時,她也很少沾酒精。
就拿她結婚的那天來說,敬酒的時候她也是用飲料,碰到實在喜歡起鬨的,混不過去纔會小小地喝上一口。酒精對她沒有致命的吸引力,她也曾堅定地認爲,靠酒精麻醉神經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每當看到電視裏或是小說中出現主人公靠喝醉來遺忘一些事情,她就覺得很不現實。即便一時糊塗了又怎麼樣,清醒了之後還不是要去面對?既然遲早要面對,倒不如早點想清楚,找到解決的辦法,也好過用酒精來傷身。
但現在凌珠顏終於明白了那些人的感受。原來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說忘掉就忘掉的,也不是你想振作就振作得起來的。說別人的時候都是很輕巧的,什麼快刀斬亂麻,什麼長痛不中短痛,什麼走過這個坎前面就有一片新天地了。
勸人的話說起來總是很容易,但作爲當事人,要真正想明白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凌珠顏也不過就是一個心理脆弱的小女人,她遠沒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堅強,所以在遇到煩心事的時候,她選擇了一條她曾經最爲唾棄的道路。在凌晨兩點的時候,選了一家熱鬧的酒吧,拉着葉姿陪她一起買罪。
葉姿是那種一走進酒吧就會吸引無數目光的女人。只要她願意,勾勾手指頭就有一大堆男人擁上來搶着給她買單。但事實上,她卻不是一個喜歡夜生活的女人。
凌珠顏打電話約她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上牀了,正準備關了筆記本睡覺。沒想到對方居然約她來這種地方,而且一喝就是幾大杯啤酒,還不到一個小時,人就有些暈暈乎乎了。
葉姿實在有些看不下去,就奪下了凌珠顏手裏的啤酒杯,半責備半關心道:“你少喝一點吧,對身體不好,明天還要上班。一會兒我送你回去吧。”
凌珠顏把頭靠在沙發椅背上,抬起迷濛的眼睛望着頭頂的射燈,那刺目的光芒閃得她睜不開眼睛,加上酒精的催化作用,她整個人已經有點意識模糊,分不清楚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幻。
“不,我不回去,家裏只有我一個人,房子空蕩蕩的,住着特別滲人。這裏好,這裏熱鬧,有很多人陪着我,我一點兒也不用害怕。”
“這些男人不是好東西,他們不過是想打你的主意罷了。你來這裏是討不到便宜的,只會喫虧。咱們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但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喜歡來這裏的女人。珠顏,發生了什麼事情,是不是有什麼不開心,不妨說出來聽聽。”
凌珠顏掙扎着坐直了身子,慵懶地拍了拍葉姿的肩膀,酒意朦朧道:“葉姿,你這個人真夠朋友。是啊,我們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不過我卻覺得和你特別投緣。你不要笑話我,其實我朋友真的不多,說得上來的人沒幾個。”
“不會吧,你脾氣這麼好,長得也很討人喜歡。我看你們公司跟你關係不錯的女同事不少啊,看得出來,她們是真心喜歡你的,你怎麼說沒有朋友呢?”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凌珠顏慢慢地把頭低了下去,她把雙肘支在大腿上,手指深深地插進了頭髮裏,將一臉的痛苦和糾結隱藏在了長髮裏,“其實不是她們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很早以前我就發現了,我沒辦法跟人真正的交心。不管對方人有多好,似乎永遠也少了點什麼。我不敢向對方完全展露自己的內心,好像我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不願意讓人知道似的。這種感覺很奇怪,可是我完全找不出原因。所以我沒有真正交心的朋友。倒是你葉姿,我發現很多時候,我更願意跟你聊聊。好像和你說話不會有負擔,也不用擔心被你看破內心,可以完全地放鬆。”
“難怪你會找我出來喝酒。這樣也好啊,反正我也沒什麼朋友,我們以後可以經常聯絡。不過酒吧還是少來的爲妙。喝酒傷身體,也解決不了煩心事。更何況這麼晚了,你不回家不要緊嗎?你是結了婚的人,徹夜不歸什麼的,可不太好哦。”葉姿說着就舉起了凌珠顏的一隻手,對着她無名指上的鑽戒看了又看,還在燈光下晃了晃,“這麼漂亮的戒指,你老公一定很愛你。我聽說他是段家的大少爺段輕鋒,這麼出色的一個老公,你還有什麼可煩的呢?”
“就是因爲他太出色,所以我更要心煩了。”凌珠顏說到這裏,突然停頓了下來。她原本渾沌不清的頭腦一下子就清明瞭起來,腦中一一閃過傍晚時分收到的那個包裹裏的東西,還有那封厚實的信。
她知道私拆別人信件是很不地道的事情,尤其對方是自己的丈夫,這擺明了就是不信任對方。可是當時的她,實在抗拒不了這巨大的誘惑,掙扎再三之後,她還是選擇打開了那封信。
一看到那粉嫩的信封,凌珠顏就判斷出,寄信的應該是個女人。那信紙的顏色就像他們家的裝修一樣,粉嫩得有點小女生的味道。再看信紙上寫的那一手娟秀的字體,凌珠顏更加肯定,這絕對是個女人。
一個女人,洋洋灑灑寫了十來張信紙的一封信,給她最親愛的丈夫。即便不看裏面的內容,她也知道這信意味着什麼。凌珠顏當時腦子混亂到了極致,根本沒心思細看裏面的內容。粗略掃了一遍之後,她只記得這認裏全是一些往事的回憶。一些關於段輕鋒和那個叫方亦可的女人的戀愛的回憶。
從他們第一次相識到說的第一句話,第一次眉目傳情,第一次曖昧動情。再到後來第一次約會,第一次拉手,第一次接吻,甚至是第一次上牀。
看到那一段的時候,凌珠顏再也忍受不住,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即便這世上有無數的女人,她們的丈夫在婚前都跟別的女人發生過性行爲,但像這麼親眼見證這一過程,就像那兩人赤/裸裸地在她面前演了一出牀/戲的情景,凌珠顏敢打賭,一萬個女人裏也未必會有一個有她這樣的遭遇。
那信上寥寥數語卻又活色生香的描寫,簡直那兩人在她面前表演來得更有衝擊力。那種欲說還休的語氣,那種朦朧曖昧的情節,就像男人看着一個穿着白襯衣剛從水裏站起來的女人一樣,比完全的一絲不掛更令人浮想聯翩。
凌珠顏就這麼被這封信給勾了進去,整個人的情緒不由自主地隨着寫信人的筆觸高低起伏。她看到最後,甚至都有點同情這個叫方亦可的女人了。她原本才應該是陪在段輕鋒身邊的人,就因爲曾經的一點誤解,兩人分開至今。
如今她是準備回來了嗎?是要從她這個替代品手中,把段輕鋒搶回去了嗎?
凌珠顏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想面對這個問題。所以她選擇跑出來喝酒,想要暫時尋求一個安穩的世界。可是喝了老半天,她卻發現自己想錯了,酒精非但不能麻醉她的神經,反倒讓她忘了所有不相乾的事情,獨獨把那封信記得格外清楚。
她轉過頭來,痛苦而無奈地望着葉姿,忍不住把心裏的苦悶給說了出來:“我老公他,以前有一個女朋友。”
葉姿聽到這話後,臉上並沒有出現什麼喫驚的表情,反而相當淡定。她甚至還微微一笑,拍拍凌珠顏的手道:“這有什麼稀奇的呢?你老公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在認識你之前有過一個女朋友,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一個男人到了三十歲,如果還沒有談過戀愛的話,這纔是不正常吧,會讓人忍不住去猜測,他是不是有什麼毛病或是怪癖,纔會這麼多年從來不談戀愛。”
“可是,我老公這個女朋友,跟別人的情況不太一樣。一開始,我以爲她死了,我還在想,我跟個死人爭什麼呢,再爭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倒不如好好過自己的小日子更好。可是最近我才發現,她似乎沒有死,她又重新出現了,而且就在我們周圍,像是用她那雙眼睛,時時窺視着我們。這種感覺令我覺得窒息,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葉姿聽到這裏,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你,你說得太玄了吧。明明死了的人,怎麼可能再出現呢?是不是有人故意惡作劇,想要破壞你們夫妻之間的感情?”
“不可能,不會是別人。一定是她。除了她之外,不會有人知道她和我丈夫曾經發生的這麼多親密的事情。她根本沒有死,她又回來了,而且打算把我老公重新搶回去。”
“那,那你老公是什麼意思?”
“他?”凌珠顏仔細回憶了一下段輕鋒最近這段時間的一舉一動,終於無奈地下了一個結論,“他對她,一直餘情未了。他之所以娶我,不是因爲別的,就是因爲我跟他前女友長得很像。他不過是拿我當一個替代品罷了。”
葉姿漂亮的臉上現了幾分尷尬的神情,像是聽到了朋友的私密而相當不好意思。酒吧裏震天響的音樂吵鬧不休,每個人臉上都是瘋狂而放肆的笑容。可是在這一片喧鬧的氣氛裏,凌珠顏的表情卻顯得格外孤單,就像一隻被主人遺棄了的小狗。
葉姿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話對凌珠顏說。到最後,她只能試探性地問了這麼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辦,要跟你老公離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