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死了。
我死的很是莫名其妙。
那一天,我沒有喫任何奇怪的東西,也沒有喝任何不乾淨的水,甚至連外面都沒有去過,只是呆在家裏。
我死之後慢慢回想,終於得出一個我不敢正視的結論:我應該,只是到了該死的年齡了。
人都說,將死之人,其言也善。
而我現在則是一個死透的狗,更加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了。
我的一生,和大部分軍犬一樣。前半生輝煌,後半生平淡。但是唯一的區別就是,前半生我的輝煌被我自己抹殺了,後半生的平淡是我甘願平淡。
別人都說,忠臣不事二主。我雖然是隻狗,可是也有這樣的覺悟啊。
從我記事起,就有一個人一直陪着我。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即便有時候他不在我身邊,我也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他教會了我許多,告訴我怎樣跑步、怎樣追蹤、怎樣躲過襲擊,我當時還是很小,一直不明白,我爲什麼要學習這些?
在那高高的圍牆外面,有的是土狗和麻雀,我經常懶懶地看着他們,卻把他們嚇的心驚膽戰。
其實,我只是想和他們一起玩而已。
我的本能告訴我,這些訓練對我有好處;我的性格告訴我,這些訓練我不喜歡;但是看到我的主人,這個年輕的小戰士,我就把一切都嚥了下去。我喜歡看到他因爲我的出色而漲的通紅的臉,那年輕的臉龐散發出如玉般的光輝。
如果你喜歡,那我便繼續,這樣一直陪着你。
後來回想起來,我當時太小,就傻傻地許下了一生一世的誓言,最後卻被傷得體無完膚。
訓練結束之後,剩下的便是實戰了。
即便是一隻狗,也不願再次回想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看到別的軍犬在咬斷別人的脖子那一剎那,流露出的瘋狂和血腥。我又一次的被打擊了,只是從這一點,我就成不了好軍犬,因爲,我沒有那種勇往直前地氣勢。
小戰士變得越來越傷心,越來越擔憂,他變得整夜整夜地陪在我身邊,喃喃自語:
“黑子,你不喜歡是嗎?我也不喜歡,可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退縮不了了。而你,從來到這裏的那天起,命運也已經註定了。”
我有些聽不懂他說得‘命運’是什麼東西,只是看到他難過的樣子,我也終於明白過來。如果我一直這樣下去,他會很傷心的。
就算,我沒有殺氣、沒有氣勢,但是我也有謀略啊。
後來,憑藉着我的謹慎、機智還有積累起來的經驗,我慢慢變成了隊裏最優秀的軍犬,只是我依然喜歡盯着外面的土狗和麻雀發呆。
小戰士慢慢長大,經歷了風霜,陪伴着我度過了幾年的風風雨雨。我以爲,我們會這麼一輩子的彼此依靠下去。但卻最終發現,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他抱着我大哭一場。
我並不知道他是向我辭行,我以爲他又因爲什麼事情傷心了。我笨拙地安慰他,借給我的後背讓他依靠,卻看到他更加大哭起來。
好吧,明天起來就好了,我如此想着。後來,無數次的後來,我都不願意回想這一天。
第二天起來之後,我以爲我等到的會是一個重新振作的戰士,卻沒有想到,等來的卻是鮮花和汽車。
看到他強忍着淚水和衆人打招呼,看到他的目光復雜地看着我,看到他一步三回頭地走向汽車。
我想,我懂了。
就像別的軍犬一樣,我也到了今天。
我以爲我是不同的,我以爲別的軍犬會換主人,我卻不會。因爲我最厲害啊。
可是現在的這一切告訴我,我就是個傻瓜。
我突然想到,早知道這樣,我就死在歹徒面前,也不想面對這一刻。
我跑上前去,拼命地拽着他的褲腳。我想要把他拉回來。我想要他繼續陪着我。
如果沒有你,我爲什麼還要那麼努力訓練?!
他雖然哭得很難過,但卻依然很堅決地離開了我,上了汽車。
我拼命地跑,拼命地想要追上那輛汽車,我只是想問問他:在你眼裏,國家和忠誠,還有紀律,是不是!都比我重要?!
可是,我沒有機會問了。
那輛汽車絕塵而去,留給我的,只是漫天的煙塵。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在那一刻,我也和普通的狗一樣,以一種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賴皮姿勢,倒在了地上。而在那一剎那,我突然感覺到了土狗和麻雀的天地和自由。
沒有你的軍隊,我也要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地離開了軍營。我的運氣還不錯,沒有人發現。
一路狂奔之下,我只是見到了五顏六色地燈光,還有很多很多的人,我好像進入了另外一個不同的世界。
那個冬天,我在一個垃圾場的旁邊,象普通的流浪狗一樣生活着。我想,我這一輩子,終於可以爲自己活了。
冬去春來,我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也有幾個月的時間了。
我記得那是一個春天,那天我依然在垃圾場裏找東西,卻聽到兩個清脆地聲音。
有人?我繃緊了身子,蓄勢待發。
過了一會兒,我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女生。
她看到我的剎那也是一愣,然後面色恐懼。我卻頓時鬆懈了下來,一個小孩子而已,我還不至於****到欺負一個小孩子的地步。
但是我突然的放鬆,她卻誤會了。嚇的順手把包子扔了過來,扭頭就跑。
我啼笑皆非,這算不算肉包子打狗?
可能是看到我對那個包子不屑一顧,女孩子的眼裏流露出了絲絲地驚奇。我突然有種感覺,我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以後的日子,想必你們也清楚了。
在她一天天的陪伴下,我雖然依然愛搭不理,但是心裏的堅冰已然在融化了。直到那一天,我聽到她驚惶地大喊:“黑子,救命!”
那一剎那,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更先反應過來,我憤怒地恨不得咬斷那個人的脖子!
她說:“謝謝你。”
她說:“黑子,幫我看着這個人,我去報警。”
我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子在這一剎那,散發出比別的小孩子更加堅定冷靜地氣質。我心想:或許,在她旁邊,看着她好奇地樣子、大笑的樣子、古靈精怪的樣子,也不錯。
她不是個好主人,我有些痛苦地看着舒蕾手裏的豆漿,都這個樣子了,難道還不知道過來解救她可憐的寵嗎?
我正想着,就聽到她的聲音:“舒蕾,黑子可是軍犬,你別這麼折騰他了。”
是了,在她眼裏,我是軍犬,不是平常的寵。我終於知道當初我爲什麼義無反顧地跟她回來了,因爲我在她的眼裏,看到了憐惜、敬重、心疼種種複雜到極點的目光。
最重要的,還是平等。
雖然,她經常欺負我。但是,我甘之如飴,那種欺負的背後,蘊含的是濃濃地信任。
女孩慢慢長大了,作業越來越多,認識的人也越來越多,留給我的時間自然也就越來越少。
雖然如此,她卻依然在晚飯後和我一起出去散步,這是我一天的時間裏,最爲高興地時刻。後來,晚上時間也漸漸不多了,我有些難過,莫非,我又要經歷一次被拋棄地過程?但是馬上的,我就重新開心起來。
早晨散步,也很好啊。看着如同她一樣的朝陽冉冉升起,再看看自己最近幾年越來越差的身體,我終於釋然了。
女孩,雖然我很想陪你到老,但是顯而易見的,這不可能了。在生命地最後一段日子,讓我爲你做些什麼吧。
那年夏天,我很快樂,那種美麗到極致的景色,是我這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
雪山、草地、森林、河流、海邊……,那年夏天,我看到的景色,是我今生最值得珍惜的畫面。
“黑子,跟我走吧。”長大成人的女孩蹲在我面前,認真地看着我。
我搖搖頭。
“黑子,你不想跟我走?”女孩的聲音有些驚訝,有些傷心。
我繼續搖頭,順便蹭了蹭她,傳遞給她我的安慰。
“你在想什麼?”女孩有些無奈地坐在了地上,“爲什麼不願意跟我走呢?”
我願意,我當然願意!我無數次地想要點頭,但是卻又無數次地嚥下。這是我的選擇,我的諾言。
“爸爸、媽媽,你們在家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女孩的聲音響起,聲音裏有些擔憂、難過、還有害怕。
我想,我的選擇,是對的。我的目光明亮。
又是一年冬來到,我的身體越發差了。
女孩回到了家,有些擔憂地摸着我。我聽到她的聲音:“媽媽,黑子還能堅持多久呢?”
“這誰也不知道啊。”
女孩幽幽地看着我,卻又猛地別過臉去,悄悄地擦去淚水。
“明天你哥哥訂婚宴會,我們要早點回老家,你早些睡啊。”
“可是……黑子……”女孩有些擔憂。
我理解了她的擔憂,伸出舌頭來舔了舔她的手背,又來回跑了好幾圈,以示我還很強壯。我的內心也在反駁,我雖然老了,可是也能堅持幾年呢!
至少,也能堅持一年半載。
但是第二天,我終於知道,我錯了。
看着家裏的大門緩緩關上,將女孩擔憂地目光一起關在了外面。
我突然有種感覺,不想讓她走,想讓她陪着我。但是馬上的,我就爲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自己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感情用事了?這要是在搏鬥中,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
這是個溫暖的冬日午後,我依然習慣性地趴在了鋼琴下面,這裏是最舒適的位置。但是在睡夢中,我卻突然覺得一陣劇痛襲來。
那種感覺讓我渾身無力,惶恐不安。
雖然我以前沒有經歷過,但是那一剎那,我終於知道了一個問題。我恐怕,真的要死了。在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女孩,早知如此,今天早晨,我一定會把你留下來。
那種滲入骨髓的疼痛還在繼續,我掙扎地站起身來,蹣跚走到門口。
這短短的一段路,往常,我用三五步就能走完。
今天卻讓我整整走了半個小時。
我彷彿看到了那堵高高的圍牆,聽到了那嘹亮的軍號,那響亮的吶喊,還有那已經變得模糊的年輕臉龐:“黑子,黑子。”
畫面又一轉。
我又看到了一個小女生,她氣呼呼地皺着鼻子:“我就不信了,你一直不喫包子!”
“黑子,我叫你黑子,好不好?”
女孩,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其實,就叫黑子。
女孩,我想告訴你的是,我不想跟你走,是因爲我知道你擔心你的父母,我不想你那麼擔心。
女孩,我想告訴你的是,我這些年,很開心。
女孩,我想告訴你的是,自由,沒有你重要。
女孩,你不拋棄我,我就不會拋棄你。可惜,這次是我不守諾言了。
女孩,你別難過,別自責。
女孩……
如果有來世,如果真的有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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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週日最後一個番外,劉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