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2 第一章1

羅蘭德學院內設的咖啡館裏，相對獨坐的兩個人彼此凝望，他們不是情侶、不是朋友，甚至有着諸多複雜到自己都理不清、說不明的關係。若放到以前這樣的兩個人對坐在一起會被多少人羨慕地稱作“金童玉女”，可事到如今對這兩個人評價最多的只有一個詞——狗男女！瞧吧！咖啡館內圍坐的那羣蒼蠅正在嗡嗡叫呢！“沒想到宇文寺人連骨子裏都透着淫蕩，平時裝什麼清道夫，假正經。”“就是這種人！平時滿嘴的仁義道德，其實一肚子男盜女娼，就是這種人最噁心了。看着就讓人想吐！”“你們說宇文院長這次會怎麼裁決？”“那還用說？牽扯到自己的兒子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一定是不了了之。”“那也不能讓這對狗男女繼續侮辱我們羅蘭德學院的騎士精神啊！”“好笑哦！平時都是那個狗男口口聲聲說要維護騎士精神，弄到最後反倒是我們這些被他唸的人在維護，他到底在幹些什麼呀？這種人也能當學生會主席，簡直是笑話！”“說夠了沒有？”“沒……”一羣蒼蠅叫個不停，擾人清靜。一直坐在窗邊不言不語的宇文寺人發火了，棺材臉降到冰島低溫，不凍死那羣蒼蠅也嚇得他們魂飛魄散。蒼蠅們四下逃竄的結果是咖啡館裏只剩下兩個人——狗男對狗女。總該說點兒什麼啊！不能一直這樣沉默下去，幸之霧輕啓脣角，吐露的還是她說了不下三十遍的那句“謝謝你！”“我不需要你謝我。”宇文寺人還是那句話，“我之所以會那麼做根本就不是因爲你。”不是因爲她？哦！她早該猜到的，身爲兩個孩子的媽，她的魅力尚未達到讓任何男人犧牲清譽而保衛她的地步，尤其是羅蘭德學院天字第一號的清道夫。那他是爲了……究竟是爲了什麼，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幸之霧，你跟一個人的個性很相似，你知道嗎？”他突然開口，讓之霧愣了片刻。他在說什麼，他自己明白嗎？他不明白，很久以來他一直就不明白，“每次看到你，我都會不自覺地想到那個人。你們倆看上去一樣的與世無爭，卻又同樣在自己的世界裏亮出獨特的個性。你們總是那樣自信，用自己獨一無二的魅力讓周遭的人都圍着你們轉。你們有着同樣強大的說服力，總是有辦法讓這個世界爲你們所掌控。你們用自己的手創造着自己想要的世界，似乎沒有什麼能阻攔你們……”“等等！”之霧做出暫停手勢，“你等一等，你在描述的這個人是我嗎？怎麼聽起來不像啊？”越聽越像是超人。還有，她到底跟哪個人的個性如此相似？她怎麼聽不懂呢？棺材臉真是棺材臉，說話都是墳地的聲音，她都聽不懂噯！聽不懂也好，這些話宇文寺人從未打算要對任何人說，他只是想說，至於由誰來聽，能聽懂些什麼，都不重要。“我在不知不覺中注意着那個人，不可否認，我被那道目光吸引着。我在慢慢改變，我能感覺到，我開始接受全新思維，我漸漸明白人可以用另一種方式生存。原則不是法律、不是規範，它是橫在你心頭的一把標尺，不輸給自己——就好！”當年在英國，她就通過OIQ從卓遠之那兒得知宇文寺人的種種劣跡，可她真的到了羅蘭德學院，真的與宇文寺人相處，卻發現他……並不盡如此。他遵守學院的校紀校規、遵守萬任橫每項苛刻的指示、遵守社會道德、遵守騎士原則，他活在條條框框裏。可他拜卓遠之爲師學跆拳道，試圖在任何領域打敗梅非斯特，取得光明的主導地位，即使他明知自己做不到，他仍未放棄；他打破陳規爲羅蘭德學院開創新局面，他在盡學生會主席最大的能力；他在危急時刻幫助羅蘭德三騎士，也幫了她和公主，他有自己的道德標準和生存原則；他破除成見，儘可能創造老師與學生之間和諧的局面，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一切，不管應不應該。他所有的努力都用“清道夫”的形象去完成，那張棺材臉的背後藏匿了許多溫暖。看上去宇文寺人冷漠無情，其實骨子裏最容易被融化；狀似堅硬如冰，其實最需要朝陽作暖。不像卓遠之，再濃的笑容背後也藏着冷酷，再平靜的表面也窩着動盪，再親近的人也休想近他的心。有時候，她反倒覺得和宇文寺人在一起比較輕鬆。“你在生氣？”她撇到赤道的嘴角讓宇文寺人很難忽略，“你在氣誰？卓遠之嗎？”冷眉拎起消瘦的臉，其實仔細看看，宇文寺人也算帥哥一名。“爲什麼你一定要將我和他的名字聯繫在一起？我和他又不是一種人，他是富少爺，我是窮丫頭；他是高貴的公子，我是帶着兩個私生子的‘未婚媽媽’——我們倆怎麼可能相提並論？”她這麼衝的口氣等於告訴宇文寺人，她在氣誰了。宇文寺人不想開導她，她和卓遠之之間的問題，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參與，他只是要告訴她“卓遠之有他的處境，更有他的處事之道，以你對他的瞭解不會不明白。”她就是明白，所以才氣他那樣的黑道英雄居然在她最需要他出面的時候不幫她。什麼意思嗎？她至今還記得那天晚上，他在房間裏跟她說了那番話“自己的事自己解決，當初你自己的決定，現在你自己承擔後果。我不會幫你的，你之所以選擇去英國，不就是要脫離我的保護單獨成長起來嘛！你回來的時候不是頗爲驕傲地告訴我，你可以應付一切突發狀況，你再也不要躲在我的保護傘下生存了嘛！現在就是讓你鍛鍊的機會，去吧！只要你別拉着我爲你充當保護傘色，你想怎樣都行！我在精神上你。”是啊！他在精神上她，除了精神，他完全、徹底地放開手，讓她徹底學會獨立。她的確說過要獨自撐起自己的天空，可……可這是非常時期噯！身爲朋友、身爲男人，卓遠之到底在幹什麼？他到底是不是雄性動物啊？由此可見——這男人很爛，她今天纔有如此深刻的認識。還是不想那個巨爛的男人了，她還是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吧！“宇文寺人，我很感謝你幫我擋學院這一關，可你說的那些並非事實。即便你真是亦悠和優優的父親，估計也無法阻攔萬任橫把我趕出學院吧！”“萬人恨”在借她開刀，想將學院裏的反叛因子一網打盡，越是這樣，她越是不能讓他得逞。她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什麼，即便真的錯了，高中的時候她也付出了慘烈的代價，她不會永遠揹着包袱過日子，她要守住羅蘭德學院。她失敗了、她後退了、她讓步了就意味着她輸掉了這一生。爲了亦悠和優優的未來，她這個當媽的要站住羅蘭德學院這塊地盤。“所以，接下來，不管事態如何，你就讓我獨自去面對吧！”不知道是不是卓遠之那番話的緣故，之霧彷彿有了莫大的勇氣。她就是要證明給地獄裏最黑暗的梅非斯特看，沒有他的保護，她照例活着，還活得很燦爛。宇文寺人站到她的身邊，屋外的陽光太過明媚，夏日的熱風悶在人的胸口，使人喘不過氣來。“從一開始，我就決定要陪你一起面對。”“沒這個必要，你根本不需要爲我做什麼。”他只要守着他的原則就好，他又不虧欠她什麼。“因爲，你跟那人太像了。”宇文寺人打定主意這一次要背叛原則，真正遵從自己的心。也許，他能遵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的日子不多了。“幸之霧，你知道嗎？我跟卓遠之一樣，我們一樣是被收養的孩子，我們一樣需要維繫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情。”宇文博看到萬任橫主任遞交上來的有關幸之霧事件的書面報告，滿頭烏髮豎了起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定是你弄錯了，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從一開始的吼叫，到最終的捶桌子，向來溫和儒雅的宇文院長暴怒只在一瞬之間，“我的兒子我還不瞭解嗎？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說什麼也不可能嘛！不能確認的事你也敢拿出來報告，你當校董事會是什麼機構？拿回去，調查清楚再報告。”在羅蘭德學院這麼多年，萬任橫從來沒捱過這麼大的批。他自認做事一向勤勤懇懇、注意分寸，說什麼也不能受到這麼大的侮辱，“院長，我知道這件事聽上去大大出乎您的意料，但這些都是宇文寺人親口承認的，院長就算護子心切，也要看完報告再說。”他這番解釋恰巧戳到宇文博的痛處，“在座的這些老師都是看着宇文寺人長大的，他入學這麼長時間，他的所作所爲、一舉一動，大家都很清楚。如果有人覺得我在護子，大可以徹底調查。如能調查個所以然來，一切公事公辦，我決不姑息。若查不出個所以然，那就對不起了，宇文寺人和幸之霧的事，我要徹底追究。”追究什麼？追究哪個爲人師者從中作梗，顛覆他兒子的形象。此話一出，哪個老師敢動宇文寺人半分。即便萬任橫的黨羽也不敢站出來公開追查幸之霧的事，“萬人恨”徹底被孤立了。他不甘心錯過可以將幸之霧這樣優秀的學生中的叛徒趕出去的機會，他要據理力爭“院長，要不您出面跟宇文寺人談談，也許對您……他能說實話。”宇文博跟兒子之間的鬥爭還不嫌多嗎？他好不容易纔跟兒子和睦相處，這段時間父子倆的關係變好了，兒子有什麼心事也漸漸願意跟他說了。他可不想因爲這件事而壞了父子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衡，而且兒子的個性他太清楚，決不會做出這種事來。那他爲什麼要護着幸之霧呢？莫非兒子愛上了那女生？以兒子的個性若不是真心爲誰，怕不會犧牲最看重的清譽而做到這一步吧？可幸之霧……她真的適合兒子嗎？偌大的校務會似乎不是討論兩個學生愛情故事的地方，可宇文博的沉默卻讓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咚咚咚！”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宇文博的思緒，抬起頭，他正在思考的主角就站在他面前，“寺人？”還有宇文浪，他怎麼也跟來了？“院長。”在外人面前，宇文寺人都管宇文博叫“院長”。相比之下宇文浪就浪蕩多了，手揣在口袋裏，他靠着門環視一週，嬉皮笑臉地咧開了嘴，“喲！大家都在啊？還真熱鬧呢！談什麼呢？”宇文博正想找肇事者談談呢！“暫時先散會吧！”站起身對着兩個半大不小的男人道“你們倆……跟我進來。”來找他就是爲了談的，宇文寺人走了進去。在他欲關門的瞬間，宇文浪硬擠了進來。寺人橫着眼瞄向他，“你進來幹什麼？我剛剛就想問你了，你跟着我幹什麼？”“你宇文寺人早在十八歲之間就弄大人家女生的肚子，這麼龐大的笑話怎麼能少得了我？”開玩笑，到底誰纔是高校排行第一的花花公子？宇文浪驚覺自己的位子將被別人取代，危機之情油然而生，所以就跟來了。這人天生就是個“事兒媽”，宇文寺人急着解決問題，也懶得管他，他要是想跟就跟來吧！做出今天的決定，宇文寺人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了。“我想跟你談談之霧的事，爸。”叫宇文博“爸”，這意味着他們將用父子的身份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