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都市小說 > 命運的抉擇 > 第三節 帝都風雲(三)

當錢歉益等人潛心盤算着新一輪的大計之時南京城中的另一夥人也在商討着局勢日後的走向。不過比起帝黨們密談時緊張、焦躁而又略帶一點兒狂熱的氣氛來眼前這幾個聚會者顯然就看上去要風雅得多。不大的鬥室被佈置得幽雅清淨一旁的香爐中寥寥的清煙若有若無。雕花的窗戶微微開啓偶爾還會有幾片俏皮的花瓣偷偷溜進這間清雅的小築。紫檀八仙桌前圍坐的三個中年男子亦是一副神清氣朗的模樣。

“湯大人的這座園子修得可真不錯啊。剛纔老夫等人一路行來重檐迭樓麴院迴廊疏密相宜奇峯秀石真是引人入勝。特別是此處的竹籬小屋頗有鄉也風味。想必湯大人閒暇之餘也一定常來此處小愜吧。”對於園林頗有研究的沈猶龍四下環望着這間幽靜的園子忍不住讚不絕口道。

“那裏。沈大人真是過獎了。老夫這間陋室怎登得了大雅之堂。倒聽說沈大人這次去了趟蘇州賣下了一座園子。人道是江南園林甲天下蘇州園林甲江南。想必沈大人的這座新園子一定很精彩吧。”湯來賀微笑着奉承道。

“老夫的那個園子哪兒是什麼新園子啊。其實就是蘇州閶門外一棟舊宅子早已年久失修。據說還是明萬曆年間太僕徐泰時園子。”沈猶龍擺了擺手謙遜的說道。

“沈大人的園子莫非就是時人稱頌的東園吧。”一旁的陳邦彥拍案驚叫道。

“正是。沒想到陳大人出身嶺南對於江南的園林也很有研究嘛。”沈猶龍點了點頭回答道。

“其實老夫只是喜好書畫。聽說東園曲廊貫穿依勢曲折通幽渡壑廊壁嵌有歷代著名書法石刻三百多方其中有名的是董刻二王帖。是嘉靖年間吳江松陵人董漢策所刻歷時二十五年至萬曆十三年方始刻成啊。”陳邦彥一提起那些石刻他的眼中不由地就留露出了嚮往的神情。

“原來如此。看來陳大人也是同道中人啊。等老夫的園子修繕好後陳大人一定要賞光來寒舍一敘。到時候你我二人也好一同研究研究那三百多方石刻啊。”沈猶龍撫須邀請道。

“這太麻煩沈大人了吧。”陳邦彥不好意思的說道。

“那裏。能請到陳大人光臨寒舍也老夫的榮幸啊。就怕到時候陳大人公務繁忙不肯賞光啊。”沈猶龍哈哈一笑道。

“不過沈大人乃是松江人氏怎會想到去蘇州賣宅子呢。”一旁的湯來賀冷不丁地插口詢問道。

“湯大人有所不知了吧。自從吳淞口開了海禁雲間之地已不復當年的清淨了。相比之下還是蘇州的吳門之地才更適合老夫日後歸隱吧。”沈猶龍說罷又悠然地補充道:“就連魯王殿下不也是將王府選在了蘇州嗎。”

一聽沈猶龍提起了魯王陳邦彥的心不由一震。他早就知道今日沈猶龍和湯來賀邀請自己前來絕不只是爲了聊園林聊書法。眼看着此二人東拉西撤着一路說到了魯王陳邦彥意識到他們很快就會切入正題了。果然沈猶龍的話音剛落湯來賀緊跟着接口道:“這麼說來沈大人這次還拜訪了魯王殿下了咯。不知魯王殿下身體可好?”

“真是慚愧魯王殿下不記前嫌接待了老夫。託福魯王殿下的身子看上去還算健碩。”沈猶龍感慨地說道。所謂的前嫌自然就是指他當年帶兵將魯王“請”來南京的事。不過事過境遷如今的局勢又異常的複雜魯王朱以海自然是不敢就此得罪這麼一個權臣。因此對沈猶龍到訪也是禮遇有加。卻聽他又以擔憂的口吻補充道:“只不過由於皇上突然駕崩殿下的神情看上去頗爲憔悴啊。”

“是啊上次老夫去見潞王殿下時殿下對於皇上的西去也是哀痛不已啊。”湯來賀也跟着嘆了口氣道。

眼看兩人一個提到了魯王、一個提到了潞王。陳邦彥立刻意識到了沈猶龍與湯來賀來找自己是爲了新皇人選的問題。就這一點來說陳邦彥本人並不贊成從藩王中另立新帝。在新皇人選上他更傾向於剛剛出生的小皇子。這一來是因爲陳邦彥覺得由隆武帝的親骨肉繼承大統更符合常規;二來是據他所知遠在北京的孫露也是這個意思。於是他輕咳了一聲坦然道:“皇上突然駕鶴西去朝野上下一片震驚。我等做臣子的這幾日又何嘗不是心急如焚呢。只盼着相大人能早日南歸主持大局。到時候再擁立太子殿下爲帝那咱大明也算是逃過了一劫。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陳大人所言極是。現在朝中龍庭空缺若不是有大人您坐鎮內閣朝野上下還不知道會亂成怎樣呢。”湯來賀翹起了大拇指誇讚道。其實他這也不算是在恭維陳邦彥。事實上自從孫露離開南京後陳邦彥儼然就成爲了內閣的領頭人。無論是後方的行政事務還是軍事上的補給後勤均出自眼前這位老先生之手。特別是在隆武皇帝駕崩之後陳邦彥更是以其沉穩老練的手腕安撫住了原本動盪的朝堂。也正是因爲如此湯來賀與沈猶龍纔會特地邀請他來商討大計。但兩人也知道陳邦彥在新皇人選的問題上向來是傾向於太子的。於是湯來賀又將話鋒一轉擔憂的說道:“可是照陳大人剛纔所言似乎在心中已然決定擁立太子爲帝了?”

“那是當然。太子乃是先皇的親骨肉理應擁立太子爲帝啊。”陳邦彥不容質疑地肯定道。

“但太子現在還是一個身處襁褓之中的嬰兒。甚至連名字都還未取妥呢。咱們現在擁立這麼一個嬰兒爲帝王要數十萬的將士向一個嬰兒誓效忠也太過兒戲了吧?”沈猶龍不甘示弱地反問道。

“沈大人此言差矣。皇帝其實只是一個象徵罷了。太子雖然年幼但由其即位名正言順且朝廷上下諸多大臣也是這種想法。爲避免日後橫生枝節老夫覺得還是擁立太子的好。”陳邦彥的態度依舊很堅決。

“陳大人都說皇帝只不過是個象徵了。又何苦如此快的就決定新帝的人選呢?”湯來賀順着陳邦彥的話連忙反駁道。

“那依湯大人的意思是想立潞王爲帝咯?”陳邦彥冷哼了一聲反問道。

“非也老夫沒這個想法。”湯來賀搖着頭否定道。

於是陳邦彥見狀又回頭向沈猶龍問道:“那沈大人你呢?你又想立何人爲帝?潞王?魯王?還是瑞王?”

“誒陳大人你會錯老夫與湯大人的意思了。老夫等人今日請大人前來並不是爲了讓大人放棄太子轉而去擁護另一個藩王的。而是希望陳大人能審時度勢暫時將擁立新帝的是拖延滯後。”沈猶龍長嘆一聲連忙向陳邦彥解釋道。

“是啊陳大人。我與沈大人的意思其實是希望能與陳大人一道維持現狀等到相大人回南京後再做打算。”湯來賀也跟着誠懇地說道。

“那兩位大人同其他幾位大人一起頻繁出入各藩王府又是爲何?該不會是想等孫相回來後慫恿她擁立藩王爲帝吧。如若這樣老夫勸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孫相人雖還在北京卻已派人通知過老夫要老夫務必保護太子殿下。”陳邦彥滿臉狐疑的說道。

眼看着陳邦彥一副誓死維護先帝骨血的模樣沈猶龍與湯來賀不禁莞爾。不知道的人見陳邦彥這副架勢還以爲他是帝黨一系的呢。當然沈猶龍和湯來賀心裏明白陳邦彥只是忠實地按照孫露的命令行事罷了。對此他二人也是感觸頗深。若論處理政務、管理國家他二人自認比不過陳邦彥。可若論勢力間的勾心鬥角明爭暗鬥那陳邦彥可就真的不如沈、湯二人了。毫無疑問在官場之中已經歷練了幾十年的沈、湯二人都是老練的政客。而陳邦彥不是個政客。準確的說他是個公務員。一個勤勤懇懇的公務員。陳邦彥熟悉農工商各行業的情況能將數以萬計的後勤補給安排得妥妥當當。但遇到如今這種政治鬥爭他便遠沒有處理政務時那麼得心應手那麼圓潤有餘了。

於是乎老練的沈猶龍只用一個問題就讓陳邦彥一語頓塞了:“陳大人你也說了相大人是要你保護太子殿下。又沒讓你即刻就擁立太子登基。”

“這?”

“是啊陳大人。我等之前已經按照相大人的意思讓蘭妃當上了太後。也算是給了小皇子一個名份。其實無論是立太子也好擁藩王也罷最後還不都是孫相說了算。”湯來賀跟着附和道。

“恩兩位大人說得有理。可兩位大人既然有此打算又爲何要去同那些個藩王聯繫呢?”陳邦彥疑惑地問道。

“陳大人這就有所不知了吧。那孝慈太後乃是錢謙益乾女兒兩人自從孫相離開京城後就來往密切。早在皇上駕崩前他二人已經聯同夏允彝等人在宮中內外上竄下跳頗爲活躍。皇上駕崩後錢謙益更是聯絡了不少大臣名流大有立挺太子的架勢。咱們自然也不能讓那老小子就這麼輕易的做皇外公吧。”湯來賀狡詰的一笑道。

而陳邦彥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沈、湯二人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錯這時候聯繫藩王不但能給藩王造勢使得整個立帝的局勢變得更爲複雜。也可藉此機會來挑撥帝黨與各藩王之間的關係。實爲一石二鳥之計。但一想到這兒陳邦彥又開始有些擔心了。卻見他試探着詢問道:“沈大人、湯大人你們的計策不錯。可是這事相大人她知曉嗎?”

聽陳邦彥這麼一問沈猶龍不禁感嘆陳邦彥真不愧是那女人的“忠犬”。連這種事頭一個想到的也是要向相大人請示。但是官場如戰場有些事情是容不得你向主子一再地請示。於是沈猶龍滿不在乎的開口道:“這事相怎會不知。其實陳大人你也很清楚他錢謙益做過些什麼吧。剛纔湯大人的話還算是客氣的。那老小子更本就是把孫相連同你我等人都出賣給了皇上。如今皇上突然駕崩那老小子又想喫回頭草。哼我看倒要看看相大人回來後怎麼收拾這老小子!”

“咳咳話可不能這麼說。怎麼叫將我等出賣給皇上呢。我等本就是皇上的臣子啊。”陳邦彥輕咳一聲尷尬的說道。作爲復興黨高級骨幹的他確實也知道了些帝黨的事知道錢謙益等人暗中拉攏權貴打算輔佐隆武帝奪權的事。而這麼一來的結果必然導致皇帝與孫露的對立。這恰恰是陳邦彥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深受正統觀念影響的他將朱明皇室與孫露看作同等效忠的對象。由孫露以相的身份來輔佐朱明皇室的成員這在陳邦彥看來是再完美不過的事情了。而這種微妙的平衡也是隆武王朝得以繁榮昌盛的基礎。可眼看着有人要打破這種平衡陳邦彥自然是心急如焚。雖然孫露在這件事上一直保持着低調。甚至也曾向陳邦彥暗示過就算最後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也只是會嚴懲帝黨而不會殃及朱明皇室。但他始終還是放不下心來。而孫露遇刺的事更是讓他急得寢食難安。直到隆武帝的突然暴斃將一場劫難化於無形孫露安然無恙收復故土陳邦彥這纔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與陳邦彥不同沈猶龍對於現在的這種局勢似乎並不滿意。卻見他毫不給面子的嘲弄道:“陳大人你就別在自欺欺人了。你、我不是鄉野村夫都知道這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若皇上不是突然暴斃你我現在可都成了亂臣賊子了。搞不好已經同皇上兵戎相見了也不一定。”

“罪過罪過!沈大人你你你怎麼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呢。”氣得嘴脣白的陳邦彥顫抖着說道。雖然他知道沈猶龍說得都是事實。

“好了好了。沈大人這事兒都已經過去了。你還翻出來做什?聽着晦氣。咱們現在也別管先帝怎樣不怎樣了。人死如燈滅眼前的事纔是最重要的。咱們先得安撫住京城的局勢纔對。等到相大人他們帶着大軍一到。就算是孫猴子也定然逃不出咱們的五指山來。”湯來賀自信的一笑道。

一旁的沈猶龍卻心有不甘的說道:“可惜啊錯過了多好的一次機會。如今就算是咱們清洗了那幫殘餘擁立新帝登基那也只是做到了不敗而已。相大人依舊是相大人皇上依舊是皇上。日後這樣的場景保不定又會在什麼時候重現了。龍庭之上只能有一個主子!”

沈猶龍的話讓陳邦彥又一次心驚了。什麼錯過了一次好機會?什麼龍庭之上只能有一個主子?沈猶龍他們究竟有過什麼樣的計劃陳邦彥連猜都不敢去猜也不想去猜。畢竟隨着隆武帝的死危機均已化解。只要一切又恢復正常陳邦彥就心滿意足了。不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命運之神似乎總喜歡捉弄於人此刻的陳邦彥並不知曉他心中的平衡很快就會被再次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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