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秉文坐在店裏, 看到尤寶珍帶着尤橙走進來, 米黃的修身外衣,淡藍的西裝長褲,她的打扮向來都是如此簡潔幹練, 典型的女強人樣子。
不過,以前純是生意合作的時候, 他只覺得,這個女人, 幹練有餘, 但是強勢不足。感覺上她對自己永遠都有些戰戰兢兢的,搞得方秉文罵完她,有時候還會自覺不自覺地檢討, 自己是不是長了一張凶神惡煞讓人害怕的臉。
可實際真的去瞭解了, 脫下生意人的嘴臉,他才明白, 她所謂的害怕其實就是謹慎, 她所謂的恭順其實說穿了就是尊重,尊重一個客戶對自己的挑剔,並且,將之化作自己成長的動力。
尤寶珍面對他的追求,也是這樣的, 她是謹慎的,也是尊重的,謹慎於你的真心裏有幾分假意, 然後又尊重於那點不可多得的真心。所以,她會半真半假地回應你曖昧的挑逗,也會由着你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但若要進展到實際行動,對不起,還有點距離。
老實說,離婚以後,方秉文很少有再重新花力氣去追求一個女人的勁頭,但這個尤寶珍,他想是值得自己去試一試的。
她愛自己的工作,也愛自己的女兒,她努力地想在這兩者之間尋找某種平衡,儘管很辛苦,但看樣子,她做得還算成功。
方秉文自己就不算是一個成功的父親。
他的兒子,每次看到尤橙,他就想,他欠他很多很多,兒子現在八歲了,但他從不瞭解他喜歡什麼,他試圖問過他,但中間隔着太多太多疏離的歲月,兒子已不屑於告訴他了。
像尤橙這樣,會自然地跟尤寶珍說起她的喜怒愛憎,沒有什麼所謂的代溝,也沒有什麼所謂的距離,她看媽媽,是自自然然的孺慕,她的眼睛裏,是非常純粹的童真,符合她的年紀也符合她的想象。
大人世界裏的冷漠疏離,愛恨情仇,尤寶珍都替她擋得乾乾淨淨。
尤其是,她會坦然地帶着女兒來跟男人約會,並且,從不在女兒面前有失禮的言語和舉動。
她是真心愛孩子,勝過愛自己。
方秉文想起以前結婚的時候他爸爸說過的一句,你們都還沒學會愛孩子,又怎麼能夠有耐性經營好一份婚姻?
他果然是沒有學會,所以,他纔會離婚,儘管全部的人都說他毫無過錯。
尤寶珍坐下來,先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再安頓尤橙,一邊也不忘提醒女兒:“要有禮貌哦。”
尤橙坐下來,一邊伸手抓桌上漂亮的餐牌,一邊抬起眼睛跟方秉文說:“叔叔好。”
“哎,真乖。”方秉文看着尤橙,笑,“今天尤橙小朋友想喫什麼?”
尤橙裝模作樣地研究了會餐牌,然後嘆一口氣說:“唉,都沒什麼好合胃口的呀。”
方秉文噗哧一下失笑出聲,尤寶珍則無可奈何地看着女兒:“你都還沒有開始喫,怎麼就知道不好喫?”
尤橙不滿地瞪她一眼:“我就知道,這裏連個兒童樂園都沒有!”
趕情一路上她就跟她彆扭這個了,尤寶珍好氣又好笑,問她:“兒童樂園你能喫嗎?”
尤橙嘟嘴,鄙視她娘:“兒童樂園是做給小孩子喫的嗎?”
方秉文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會頂嘴的小孩子,哪知他的笑讓尤橙更加不滿,轉過來瞪着他氣鼓鼓地說:“叔叔說話不算話,講了明天要請我看變形金剛的沒有請!”
方秉文立即就笑不出聲了,面上神色尷尬得不得了,趕緊討好她說:“那我們今天看去?”
尤橙回眸,臉上盡是被騙了的不信。
方秉文於是轉頭看着尤寶珍,指責她:“你不是說她對‘明天’沒什麼概唸的嗎?”
“呃,以前是這樣的。”尤寶珍笑,進而感嘆,“我還沒發現她就已經明白過來了呀。”
多麼沒誠意的解釋,他看着更像是故意在陷害他!方秉文望她一眼,磨磨牙,低下頭去繼續討尤橙歡心:“那我們換個有兒童樂園的地方去?”看尤橙依然雙手環胸不爲所動的樣子,又加一句,“好不好,小美女?”
這話一出,誰與爭鋒?尤橙臉上顏色馬上就好看了,回頭笑得鼻子都翹翹的:“好啊,那我們走吧。”
方秉文於是指揮尤寶珍在後頭清場,他帶着小美女先行走了。
尤寶珍拿了東西追出來,遠遠便看到方秉文站在對街dicos的門口等她,要是換早幾個月,她從未想過,她和方秉文的關係會進展到這種地步。
她並不排斥,一個人的時候她細細分析,擺出兩個人的條件:都離過婚,都有過經歷,都有兒有女,更重要的是,都經濟獨立,誰也不用依賴誰,再則算得上是重新開始,誰也不用追究誰的過去。
如果他有心,她也不妨給自己一個機會。
像他們這種年紀,愛情已經是很次要很次要的東西了,所謂的情投意合,其實就是能相互包容和接納就可以了,只是這個互相接納和包容的過程,她依然害怕。
她害怕沒等到結尾,反割了自己一身傷痕。
他不能確定他願意將真心付出到何種程度。
方秉文把她手裏的東西接過去,說:“餓了嗎,要不就先隨便喫點?”
尤寶珍表示沒什麼所謂。
dicos裏人不是很多,自從kfc和麥當勞先後進到這裏後,這裏的生意也跟着一落千丈,價格也是一降再降。尤寶珍對這些洋快餐沒什麼特別愛好,只是尤橙特別喜歡它裏面的遊樂園,不是很大,但很齊全。
方秉文點餐去了,尤寶珍坐在邊上看尤橙在裏面歡樂地跳來蹦去,她全情投入,玩得很是熱情,她的熱情甚至感染到了在邊上喫東西的一個小孩子,迫不及待地扔了東西也跑了進去。
尤橙身邊很快就有了玩伴。
尤寶珍一直爲尤橙的交際能力感到欣慰,她們剛來的時候是在舊街租的房子,四層樓的平房,下面有一個大院子,當尤寶珍對周邊環境還沒弄熟悉的時候,尤橙已經跑到二樓人家家裏玩去了,半個月過去,晚上出去散步,尤橙身邊已然聚集了一堆小朋友。
尤橙很會指使,而且還有辦法讓被指使的人身心愉快,比如這會,她就已經可以指使才認識不過兩分鐘的小朋友把小球搬到蹦牀上去。
也許是感受到尤寶珍的視線,她不好意思地轉過頭來朝她笑了笑。
在這時候,尤橙常唸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都是浮雲。
女兒是雙面主義,和卓閱一樣,指使人家做事的時候,那是幫忙,人家指使她去做事的時候,她就會念: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尤寶珍邊觀察邊想,這其實是個壞毛病,她需要好好再引導引導。
方秉文回來的時候,尤寶珍就是這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他遞給她一個雞翅,問:“你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尤寶珍笑笑,舉起雞翅卻問裏面的尤橙:“寶貝,要不要喫?”
尤橙說:“等一會。”不放心,又加一句,“要給我留着啊。”
方秉文笑:“你女兒性格挺好的啊。”
尤寶珍嘆氣:“唉,讓人頭疼的時候你沒看見。”頓了頓問他,“怎麼從沒見你帶兒子出來過?”
方秉文微微皺眉:“他跟我不親。”
尤寶珍微滯,最後只好說:“孩子嘛,大了就是這樣。”
方秉文搖頭:“他小的時候也一樣。”說着看過來,問她,“寶珍,講實話,你介不介意再多一個便宜兒子,像愛你女兒那樣愛他?”
他目光直視過來,將她牢牢鎖住,這般直白無遮,尤寶珍心想真是夠嗆,這纔好好擺起架子追了幾天啊?就直向主題奔過來了。
這真是比直接問她要不要上牀還容易讓她臉紅。
方秉文對此解釋說:“我覺得我們這種年紀,主題明確一點才能讓對方感覺到誠意,你不會認爲我唐突了吧?”
這樣理由充分的咄咄逼人,尤寶珍差點無法招架幾乎默認,真是夠有心了啊!她苦着臉,問:“這麼快你怎麼就覺得我適合?”
方秉文說:“哎,這也叫快?我們認識,唔,算一算,也有半年多了啊。”
尤寶珍睜大了眼:“前面那些日子也算?”那時候她屢屢被他批得灰頭土臉,鄙視得顏色無存,那也能算?
方秉文擺擺手,笑:“當然算啦,工作態度才最能發現一個人的品性如何。”
尤寶珍無話可說,一個人對待工作的態度,很大程度上也透出了他的生活態度,但是,她總覺自己還漏了什麼,以至於她覺得,他這話很有道理,但類似於歪理,不能辯駁卻陣腳不足。
後來,回去後細細品過,尤寶珍纔想起這話不對的地方在哪裏。
工作態度好的人不一定家庭態度就能端正,因工作而誤了家庭的人,因工作而毀了家庭的人,也大有人在。
工作上你來我往的應酬,聲色犬馬的誘惑,燈紅酒綠裏,男人比女人更能迷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