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一監所買的那臺造紙設備花了多少錢?”
於麗回來的晚了,見他坐在客廳看着報紙,趕緊往廚房走,邊走邊問了一句。
李學武並沒有抬起頭,剛剛從窗子裏已經瞧見是她進了院子。
這會兒聽見她問起造紙設備,這才漫不經心地回道:“那得看是什麼樣的造紙設備和需求了。”
他抖了抖手裏的報紙抬起頭看向廚房方向解釋道:“北朝剛同芬蘭訂購了2600萬美元的造紙設備。
“這麼貴?!”這個回答驚訝得於麗忍不住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問道:“那得是多好的設備啊!”
“設備的品質、效率,原材料的品類,生產紙張的用途、質量,等等,這條件太多太複雜了。”
李學武繼續看着手裏的報紙說道:“你問這個幹什麼?造紙廠聯繫你了?”
“是趙老四。”於麗消化着他剛剛的回答,扒着手裏的大蔥走回廚房解釋道:“他要搞個造紙廠。”
“咋想的?”這次輪到李學武驚訝了,他看向於麗問道:“怎麼突然想起搞造紙了?”
“廢物利用嘛。”於麗順着剛剛的話題解釋道:“處理廠的金屬廢品多,紙製品也不少。”
她隔着窗子看向李學武說道:“當初在京城,你不也幫一監所搞了套造紙廠的設備嗎?”
“那個是早就落後的設備了。”
李學武翹着二郎腿介紹道:“造書寫用的白紙都一般般,也就是搞點衛生紙啥的還成。”
“後來拆卸送去了茶澱農場,找了幾個工程師改了改,直接做包裝紙箱生產設備了。”
他從茶幾上端起茶杯看向於麗問道:“你今天去工業區處理廠了?”
“老四讓我過去的,就爲了說這件事。”於麗彙報道:“處理廠去年盈利七萬八,他想利用這筆錢開一條新的處理線。”
可能是趙老四說了什麼,她猶豫着問道:“他讓我問問你的意見,這造紙廠能不能辦。”
“能辦,怎麼不能辦。”李學武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杯說道:“造紙廠不犯忌諱,印刷廠不行。”
“我還擔心呢。”於麗鬆了一口氣,道:“他跟我提起這個我就在想,會不會不讓啊。”
這倒不是她杯弓蛇影,而是這個年代不是誰都能從事工業生產,使用大量勞動力的。
所有的企業和工業,除了個別不能開展集體作業的手工業以外,必須以集體的形式展開經營活動。
比如回收站就是小集體經濟,沒有法人的存在。
造紙廠辦在廢品處理廠內部,使用工人超過3名就算小資本了,所以必須再掛靠一層。
不過這種事已經不需要李學武來操心了,每個主要經營城市的負責人都能拿的起來這些工作。
爲什麼他不在意趙老四辦個造紙廠?
因爲這個年代什麼都缺,就連日常使用的紙張都缺,恢復高考缺印考試題紙的事都知道吧。
就目前老百姓生活和工作用紙需求,再有20年的發展都不一定能滿足得了。
有生活閱歷的同志回想一下自己第一次使用衛生紙是在幾幾年?
所以在生產這種沒有忌諱,完全是供應民生的工業產品,幾乎不會招來任何干擾。
況且以趙老四的聰明和謹慎,絕不會將造紙廠的產品直接供銷給個人。
倒不能完全說他膽小,而是工業生產達到一定規模以後,是不會獨立運營銷售終端的。
將紙張分銷給代銷點這種費時費力的事,就算是養一百個人也幹不過來啊。
再說了,這用人成本以現在的處理廠可承受不起。
所以無論生產什麼樣的紙產品,都將由供應鏈總公司完成代銷或者直接採銷。
“廢舊書報再回收,造出來的紙張質量一般吧?”李學武看着手裏的報紙問道:“衛生紙?”
“他說是想試試看。”於麗介紹道:“聽說衛生紙的製造工藝最簡單,也不用那麼精細,想先從衛生紙開始。”
“呵呵呵——”李學武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部電視劇,金剛砂牌衛生紙,用完了屁股疼。
這個年代普遍的造紙技術也別想有多好,真像他家裏用的餐巾紙或者衛生紙,那價格可不低。
你說沒有好設備,造好紙?
其實是沒有身份,用不起。
宣紙軟不軟,毛筆字寫上去都不會漏,擦屁股豈不是更軟更舒適?
當然了,這是擡槓的說法,真正柔軟適中的衛生紙這個年代早就有了,城裏的幹部可不用棍兒刮。
說棍兒刮一般人可能都不知道是啥意思,但直到九十年代,很多農村都沒有真正的廁所。
秋天收割回來的玉米杆捆成捆沿着牆角扎出一個方形的圍欄,裏面墊上黃沙就是廁所了。
你是蹲大的還是解小的都在裏面。
小的就不用說了,尿完提上褲子就撤退,大的結束了沒有衛生紙怎麼辦?
好辦,不是用玉米杆圍的圍欄嘛,就近從捆在一起的玉米杆上選最適合的一段掰下來。
有生活經驗的都知道,玉米秸稈有一層很硬的表皮,相對光滑,處理的不是很乾淨。
一般會在蹲着的時候用牙齒將那段秸稈的表皮撕開,露出裏面摩擦係數較大的贏。
等大號結束以後就用拇指粗細的去處理後庭。
提上褲子還不能立即就走,你得用牆角的鐵鍬將自己剛剛生產的那坨剷起來丟到圍欄後面的坑裏。
每過一段時間就得給這種廁所填一層黃沙,還必須是黃沙,因爲冬日不凍,方便剷起來。
有人說這段描寫噁心,其實是無奈罷,真都買得起衛生紙誰會用秸稈啊,真用得起馬桶誰用旱廁啊。
趙老四就算將衛生紙廠開辦起來,這產品也不會很快普及到農村去,都不夠關聯單位消化的。
***
晚飯期間,於麗見他話不多,便主動問起了他爲啥關注北朝買造紙裝備的事。
“報紙上看到的。”李學武沒在意地解釋道:“要攻略東北亞市場,怎麼能不關注北朝呢。”
其實他是想趁最後的機會撈一筆,學現代史的同志都知道,北朝的經濟快要嘎了。
年後Z先生去訪問便帶去了一大筆援助,紅鋼集團還參與了物資採購的供應工作。
羚羊二代和白羊座兩款汽車就在援助範圍內。
當然了,現在的北朝還是富,有多富可能你都想象不到,竟然能跟日本比肩。
李學武不介意在這個時候引導紅鋼集團插上一腳,給北朝的經濟提提速。
至於說更快地衝向經濟深淵還是萬分之一概率的起死回生,那就跟他沒什麼關係了。
反正他知道難韓富了北朝就緊張,一定會搞摩擦,日本富了東北這邊就緊張,經濟一定會被擠壓。
與其讓難韓和鬼大富大貴,倒不如先下手爲強,摧垮對方的工業經濟這種話他不敢說,但遲滯對方的工業經濟發展還是可以做到的。
只要海上馬車伕給力,他能讓這三個鄰居20年內享受到東北生產的最廉價生活電器和物資。
只要紅鋼集團出口的商品足夠便宜,他就不信對方的民族工業能發展得起來。
除非他們玩陰的,不擇手段毀掉海上馬車伕。
但在李學武看來,這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爲半島國家和島國是沒有辦法完全封閉海岸線的。
港城那麼屁大個地方都攔不住大飛呢,更何況是東北亞這麼複雜的地域環境。
再說的直白一點,這塊地方沒有一個是善茬,更沒有誰跟誰是嚴格意義上的朋友。
李學武在打什麼算盤,於麗聽一句便懂了,因爲聞三兒在營城搞的就是這個。
嗯,說起來不算複雜,但做起來很複雜。
既不想沾染因果,又要達成目的。
反正先富的那些人確實富裕了,在就業大環境不好的情況下,鋌而走險的人很多很多。
這個年代最不缺少的就是狠人,多少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天生就帶着一股子匪氣。
從陸地走到海上,跑一趟就能賺夠一輩子的花銷,多少人紅了眼。
錢是賺不完的,明明一次就夠了,可爲什麼他們還要繼續跑船,他們不知道有危險嗎?
當然知道,但金錢的誘惑是無窮無盡的,就像人的慾望一樣,賺的錢在蓋房,娶媳婦之後,基本上消耗殆盡,哪裏夠一家子人花銷。
再說了,當他們賺到第一個一千元的時候,他們的生活標準已經匹配到了這個水平,再想落下去可就難了。
所以第一次出海就有第二次,第二次葬身大海,他的父親或者兄弟會接着出海,前赴後繼,永無止歇。
村裏有一個賺到錢,整個村都會沸騰。
所以營城周邊沿海農村,但凡能在海裏生存的,基本上都會湊在一起出海乾。
一艘船兩艘船或許會出事,當十幾艘、二十幾艘船一同行動的時候,風險就會被大大地降低。
營城港區對這種特殊的經濟活動早就明面化了,在確定出口的商品和進口的物資名單以後,結果就是監察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聞三兒膽小,謹慎地堅持李學武劃出的底線,不參與,不組織,不負責。
他只向這些船經銷物資,收購物資,其他的一概不管,給海上馬車伕留足了利潤。
也就兩年多一點的時間吧,東北這片土地,尤其是沿海地區創造出了不少財富神話。
當然了,很多人都選擇了低調,有錢也不會顯露出來,但經濟的活躍度確實大大地提高了。
不要問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況,參考同一時期的南方那些大佬的發家史就知道了。
九十年代北方普遍都是土磚房的時候,有的南方村鎮已經家家都住小別墅,家家都有進口車了。
財富不可能是一夜之間積累出來的,別墅和進口車也不可能是一天賺到的。
別說南方的土地長黃金啊,說出來都不信,要說海上有野生的物資還有可能。
他是不敢說讓東北家家都能住上小別墅,開上進口車,但給未來經濟發展留下火種還是有可能的。
經濟發展離不開資金,更離不開敢想敢做的人。
東北亞這塊區域的經濟總量比較東南亞一點都不差,只要運作得當,一定能搞得起來。
當然了,他關注北朝,是因爲這個老六經常不按常理出牌,這次也是一樣。
晚上他同於麗說的北朝從芬蘭訂購了2600萬美元的造紙設備,這筆款項芬蘭要是能連本帶利收回去他敢相信上帝是女孩。
別說本錢了,就算是利息他們都別想收走。
別人看不穿北朝的底細,李學武還是能看清楚的。
這貨仗着歐共體體系的幫助下,作爲一個可以獲得廉價石油、原材料和能源的工業國家,此時的信譽度爆表,跟後世相比可不是同一個層級。
在耍無賴和透支信譽度這方面他們做得有多狠,李學武從報紙上一看就秒懂。
這特麼是世界羊毛啊。
基於對此時北朝信譽度的錯誤判斷,瑞典沃爾沃公司認爲北朝是一個巨大的未來市場。
因此,沃爾沃已經在洽談出口1000輛沃爾沃144豪華轎車給北朝。
北歐豪車不是吹的,在內地叫沃爾沃,在港城叫富豪,李學武可是知道這款車的報價。
沃爾沃144的售價大概在18000美元左右。
這是什麼概念?
要知道現在可是美元與黃金掛鉤的時代啊!
按照官方並不準確的匯率,1.8萬美元相當於內地5.76萬元,但實際價值絕對不止。
1000輛就是1800萬美元,有見過這麼薅羊毛的嗎?
關鍵是什麼?沃爾沃那邊完全信任北朝此時的國際信用,甚至答應不用定金就能裝船發貨。
要不是顧忌臉面和未來,李學武都想給多損的姬衛東打招呼,讓他也去國際市場騙財騙色了。
這個時代的信息不對稱,造成騙子橫行,就算是到後世的九十年代,也就有低端的騙子市場。
當然了,哪個年代都有騙子,騙術也層出不窮。
北朝這點動靜就能引起李學武的關心了嗎?
當然不是,因爲這不是第一次。
李學武從國際新聞部分瞭解到,此時一些瑞典的工程公司正在給北朝開發基建和工程項目。
芬蘭這邊除了造紙設備,還有將近600萬的其他項目合作即將展開。
再就是瑞士這個冤大頭,北朝採購了2.05億瑞士法郎的勞力士手錶,同樣沒給錢呢。
你是不是覺得這些北歐的企業都是大傻瓜,憑什麼不給錢就讓他們賒賬買東西。
想一想,剛進入社會的你憑什麼能辦到信用卡。
當你刷刷刷買這買那的時候你有想過會還不起嗎?
再有,銀行也沒想到你真不還錢啊。
在戰後經濟恢復時期,一些國家產能過剩,又急於佔領市場,所以會做出一些冒險的投資舉動。
結果就讓不要臉的北朝逮着經濟即將下行最後的機會了一撥羊毛了。
還不起怎麼辦?
賴賬唄,反正他們的經濟基本盤在歐共體,又不是非指着北歐那些老大爺生活。
那有人問了,這筆錢就壞賬了?
呵呵——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出來混早晚要還的。
後世對北朝的制裁一直在持續,總有一天他們是要開放的,即便開放的口號從這個時候就開始喊了。
當他們的經濟對接世界軌道的時候,會有數不清的欠賬單拍在他們的腦門上,要麼還錢,要麼滾蛋。
原因就在於他們的人均GDP在今年突破了1000美元。
碼的,想想就生氣。
從兩個大哥手裏連喫帶拿的,一點回報的覺悟都沒有,甚至有過一段時間的野心。
所以啊,從後世地緣正治版圖上來看,半死不活的鄰居纔是好鄰居,對吧?
李學武的下一步除了要穩定集團內部的影響力,還要真正地經略東北亞這塊市場了。
“領導,您忙着呢。”
張兢笑着走了進來,見李學武抬起頭,他回身招了招手,馬寶森同另外一位辦事員抬着一個大箱子走了進來,看起來分量不輕。
“啥寶貝啊?這麼仔細。”
李學武翻過文件頁,笑着看了他們一眼,道:“不會是炮彈吧?”
“您就開玩笑,炮彈咋可能送到您這裏來。”
馬寶森擠眉弄眼地笑着道:“這是營城船舶徐廠長安排人送過來的,說是給您的禮物。”
“哦?徐廠長送禮?”李學武聽見是徐斯年搞的鬼,這才放下手裏的鋼筆,側過身子打量着大辦公桌上的箱子,問道:“什麼東西?”
“嘿嘿,拆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馬寶森賣了個關子,催促着從帶來的工具箱裏找了鉗子和刀出來,便要動手開始拆。
李學武站起身走過來瞧了一眼,木箱封裝,瞅着還真是像模像樣的。
“聽說是濱城紅旗造船廠送的,徐廠長沒留,特意讓人給您送過來了。”
張笑着解釋道:“我試了試,得有四五十斤沉。”
“啥玩意?”李學武瞅了幾眼,轉頭看向他問道:“哦,對了,蘇副主任他們去哪了?”
“今天上午看了冶金廠。”
張兢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輕聲介紹道:“聽說是在車間裏挑了不少毛病,意見比較大。”
“這不是好事嘛。”李學武揹着手打量着他們兩個拆包裝箱,嘴裏則是講道:“平日裏讓他們自查,一個個的志得意滿,現在終於有人能提意見了。”
張兢卻是沒順着他的話往下說,而是微微皺眉提醒道:“聽辦公室的人說,他要在接下來的調研工作中逐個同負責人談話,至少需要一個小時的時間。”
“哦,可以,多正常點事。”
李學武緩緩點頭,眉頭卻是微微皺起,看起來似乎等不及了,目光一直在拆包裝箱的兩人身上。
張兢可不會這麼想,他安排人仔細盯着蘇副主任,爲的就是能在第一時間將動態傳達給祕書長。
別看祕書長是這麼說,但他該做的必須得做。
“下午應該是去鋼城電子。”
他猶豫着解釋道:“畢廠長那邊已經做了準備,現在就等中午休息,看他們還有什麼變動吧。”
“嗯。”李學武回頭瞅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十一點半了,調研的那些人應該回來喫飯了。
“是船!”馬寶森撬開木板箱,拆開裏面的碎草包裝,露出來的便是一艘狹長款實的大鐵船。
嗯,如果對比紅鋼集團生產的那些模型,這艘船看起來確實很大,但李學武確定它下不了水。
大模型,細節處理的很到位,馬寶森兩人不好抬,張還伸手幫了忙。
等這艘船完全擺在附帶的枕木上後,李學武這纔看清楚它的全貌。
船舷上白色油漆粉刷的舷號是233。
隨贈除了擺臺的枕木和船上的小紅旗以外,還有一塊木板雕刻的船舶介紹。
李學武看了看,這才知道該船的真正名字:051型導彈驅逐艦。
“算是感謝信?"
張看完了箱子裏帶的信件,笑着遞給李學武說道:“紅旗造船廠把咱們的儀式感學去了。”
“這叫活學活用吧?”李學武也看明白了,這哪裏是送大模型,分明是送宣傳冊的。
當然不是爲了銷售而宣傳,而是宣傳成績。
營城船舶同濱城紅旗造船廠有業務合作往來,去年雙方達成項目合作,這纔有了今天的感謝信。
李學武並不知曉相關的合作項目會應用在哪裏,只是營城船舶從國外引進了更爲先進的造船技術,雙方基於這方面的基礎達成了某些項目的合作。
該船型的簡介很簡短,李學武也只是瞭解個大概,他對海事裝備一竅不通,不敢裝明白。
就連導彈驅逐艦的定義他都搞不明白,只知道營城船舶做了貢獻,這倒是可喜可賀。
徐斯年多聰明個人啊,這禮物送過來篤定李學武不會留下,但還是要過一遍他的手。
李學武當然不會留,這種鐵疙瘩對於他來說沒什麼誘惑力,看都看不懂,還欣賞啥呢。
“別擺弄了,重新裝起來。”
他擺了擺手,對馬寶森兩人交代道:“封裝好以後送到集團,交給李主任欣賞吧。”
李學武確實欣賞不來,他更不知道這艘船未來會被命名爲濟N艦,甚至在退役後這個名字又迎來新生。
“擺在您這也挺合適的。”
張兢笑着建議道:“要不我找人幫您復刻一套?”
“算了吧,這麼大,我辦公室可沒有地方擺它。”李學武伸手摸了摸艦艇模型,長出了一口氣說道:“等什麼時候咱們的營城船舶也能生產這種裝備就好了。”
“您還真是敢想。”張笑着揶揄了他一句,有辦事員進來彙報,他走去門口聽了。
而馬寶森則在李學武的要求下,重新將模型裝進了箱子裏,還有那幾根枕木以及介紹板。
張打發走了辦事員,匆匆走到他身邊湊近耳邊輕聲彙報道:“蘇副主任要見於鐵成的家屬。”
他拉開距離,看着李學武皺起的眉頭又彙報道:“今早有人看見技術團隊的一個領隊去見了他。
“誰?知道是誰嗎?”李學武失去了繼續看模型的興趣,轉回身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張兢則跟過來輕聲彙報道:“您應該是見過的,就是技術處安排來的,名字叫張明遠。”
“是他啊。”李學武眉頭皺的更深,這人跟他沒關係,是王亞娟悔婚的那個對象。
一個技術處的幹部,在鋼城之行帶隊管理東德支援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期間,有什麼事是需要私下裏向主管安全生產和質量環保的蘇副主任彙報的?
“要不要我安排人......”張看着他的臉色,試探着問了一句。
李學武卻是搖頭,端起茶杯說道:“不着急,給足他表演的時間和機會。”
“那我就繼續安排人盯着。”
張兢對他倒是死心塌地,可不是誰都能影響到的,李學武對他算是知遇之恩了。
李學武不置可否,也沒再理會馬寶森那邊的情況,繼續看起了手裏的文件。
***
蘇維德來鋼城本身就帶着一股子詭異,看似是來送幹部,宣佈人事任命,實際上呢?
他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要趁這個機會將集團在鋼城的工廠走一遍,看一遍。
按他現在一天看兩個的節奏,恐怕要在鋼城待到下個星期纔行了。
離開不打算跟他正面硬鋼,除了第一天安排了招待席面,往後這些天甚至都沒有見面。
他有工作忙,對方想看什麼,想找誰談話,他攔不住,也擋不住,何必心煩意亂,給對方捧臭腳呢。
晚上臨下班的時候,張再一次走了進來,臉色凝重地彙報了蘇維德下午的行蹤。
“什麼叫談話很複雜?”李學武看着他問道:“談話就是談話,怎麼能用複雜來形容呢?”
“因爲談話結束以後調研團隊裏有人是陪着於鐵成愛人一起離開的。”
張兢回頭看了一眼,見周佩蘭站在門口,招手示意讓她進來,同時給李學武解釋道:“我讓佩蘭去於鐵成家裏看看情況。”
“他們都走了。”周佩蘭有些慌張地彙報道:“家裏收拾很亂,像是匆匆離開的樣子。”
“我去的時候門都沒鎖,但據鄰居說是有人護送他們一家三口上車離開的。”
“啊——”李學武冷笑出聲,微微眯着眼睛不屑地說道:“搞得神神祕祕的,真當自己是寶貝了?”
“怕不是他們當自己是寶貝,而是蘇副主任當他們是寶貝呢。”張皺眉道:“用不用我安排人去追一追?”
“追?追什麼?”李學武好笑地看着他問道:“你心裏有鬼啊,憑什麼追人家。”
“要真是落實待遇,我倒是替他們高興呢。”
“對不起祕書長——”周佩蘭被嚇壞了,啞着嗓子說道:“是我沒做好監管工作,讓讓他們......"
“跟你沒關係。”李學武抬了抬下巴,道:“去做你的事吧,不要再想這個。”
等周佩蘭出去以後,他這才嘆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們去吧。
“可是——”張還是有些擔憂地講道:“如果他們去了集團亂說怎麼辦?”
“嘴長在人家身上,你還能管得着人家怎麼說?”李學武抬起眉毛盯了他一眼,道:“要相信組織。”
“明白了。”張點點頭,見他沒有吩咐便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李學武手裏的鋼筆書寫聲唰唰可聞,不見憂慮,似乎胸有成竹。
就在蘇維德結束調研,啓程回京的前一天,李學武終於收到了來自集團的消息。
於鐵成的愛人劉雅琴,帶着兒子於陽和女兒於佳到集團剛剛成立的紀監組舉報他干擾了4號爐的調查進度,嚴重影響了工作組對事實的調查和反饋。
一下午的時間,整個機關都在討論這件事,什麼樣的意見都有,但表面上大家都保持了安靜。
這件事不僅僅關係到了李學武,還有另外一個局中人,那便是曾經在鋼城工作過三年的副主任。
蘇副主任這些天在鋼城不僅同各廠的負責人進行了長時間的談話,還找了個別副職進行了談話。
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一時間集團在遼東的工業組織生態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不過李學武也就是那副淡定的表情,甚至在蘇維德主動邀請他一起回京的時候都拒絕了。
同樣的,他沒給對方安排送行晚宴,因爲他要“避嫌”。
雖然於鐵成的愛人是向周副主任做了彙報,但作爲主管安全生產和質量環保的負責人,他依舊是這個案子調查的主管領導。
因爲現在還不確定是否有幹部牽扯到了這個事故,先應該確定的是安全生產事故的本質。
快一年了,一直沒有個結果,劉雅琴去集團告他,他是一句話都不想解釋,更不想反駁的。
在有些人看來,祕書長是想讓子彈飛一會?
蘇維德主動邀請他一起回京本就沒有安好心,不過是想看他的熱鬧罷了。
真跟着他回去,好像是做賊心虛,被對方押解回京的,不是回京,是接受調查,集團在遼東工業的幹部職工會怎麼想。
在這個信息傳播相對閉塞的時代,謠言害死人啊,傳着傳着味道就變了。
他淡定地留在鋼城也許會有人說他畏懼不敢回京,但只要他在這,就沒人敢亂動。
但他拒絕回京的舉動,在這一關鍵時期基本上就等同於放棄爭辯,甚至放棄了參加管委會會議。
看似坦蕩,但缺少他的自辯,缺少他的一票,不知道管委會那些人會不會發起對他的調查和審查。
果不其然,就在李學武積極聯繫京城化工的同時,踩着點趕回去的蘇維德在集團管委會工作會議上針對鋼城冶金廠4號爐安全生產事故主動提出重組調查組的意見。
這幾乎等同於自己打自己的臉了,因爲現在鋼城工作的調查組就是他安排人組建的。
可他不惜打自己的臉,也要重組調查組,主動提出由他親自負責督導,請新成立的紀檢組加入。
這副勇於承擔責任,不包庇,不拖延的姿態真顯得他沒有私心,完全是大公無私的。
前段時間被李學武架在上面下不來的紀監組也終於有機會借加入調查組來到鋼城開展工作了。
這就是周萬全的手段了?
或許吧,看蘇維德如此主動添上去,不難看得出兩人這是穿了一條褲子。
當然了,蘇維德一副舔狗模樣,周萬全倒是沒出閣的大姑娘一般,矜持了好一會才答應下來。
讓他矜持的不是李學武,而是李懷德對李學武的態度,以及管委會其他人的態度。
同他們想的不一樣,李學武雖然沒有回來參加會議,但也沒形成羣起而攻之的態勢。
前段時間因爲鋼汽負責人一事,看起來好像都對李學武有意見,可真到了會議上,說話的人很少。
只有景玉農嚴肅地批評了前後組建的幾個調查組人浮於事,遲遲沒有給出結果。
她沒有直接批評李學武,但誰都能看得出來,她是對這件事不滿意的。
沒有人說話,自然就代表他們保留意見。
在會議上,很罕見的文學也沒有發言,因爲都知道這件事的背後還關聯到了他。
蘇維德表現的很積極,他表示這一次他帶隊要是還查不出來,那就請部裏和京城工業出手。
這倒是真刀真槍在了李懷德的脖子上,必須暫停李學武的工作,配合調查組的調查。
李懷德在面對周萬全和蘇維德的逼宮,不得不同意兩人的意見,針對4號爐安全生產事故重組調查組。
但他硬剛兩人,以管委會主任和集團總經理的身份駁回了暫停李學武工作的意見。
他的態度也很明確,在沒有確切證據的前提下,僅憑一份舉報就要暫停管委會成員的工作,這是不公平的。
尤其是李學武在遼東的工作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的前提下,他不贊成任何影響李學武工作的意見。
場面一度僵持,但急於求成的蘇維德在同周萬全對視過後,主動選擇了妥協。
在舉手表決重組調查組一事上,衆人都舉手贊同,而暫停李學武工作這個提議就沒有進行表決。
蘇維德篤信這一次一定能抓住李學武的尾巴,他不信師徒兩個在鋼城經營了四年多時間,不會留下一點破綻。
尤其是董文學這個才大志疏得典型代表,當初褲襠裏那點事他不會先拿出來說,等真查到實際情況的,再添油加醋纔夠勁爆。
8月初,紅鋼集團管委會正式做出了4號爐安全生產事故重組調查組的決定,主管質安環保工作的蘇維德帶隊。
這件事的影響還是很大的,尤其是對文學和李學武來說,都是一次不小的打擊。
最直接的,本應該在今年下半年順利完成職級晉級的李學武基本上不會出現在集團推舉名單上了。
在事故沒有給出明確調查結果之前,他會以當前這個職級繼續維持集團管委會祕書長的職務。
間接的,早在調查之初便交出亮馬河工業區管理權限的董文學也徹底失去了重學工業區的機會。
就在集團抽調人馬組建調查組奔赴鋼城開展調查工作的同時,集團下達了人事任命。
黃文學不再兼任亮馬河工業區管委會主任職務,該職務正式由管委會副主任,集團副總張勁松兼任。
其實張勁松早就在代管亮馬河工業區了,只不過名不正言不順,誰能想到文學真的回不來了呢。
誰又能想得到,一個4號爐的事故調查竟然能拖這麼久,甚至是在已經處理了冶金廠的兩名副廠長的情況下。
一旦情況落實,李學武難逃監管責任,董文學也會被追責,到時候可真是夠熱鬧的。
“你現在還有心幫我們做工作?”
白長民笑着打趣道:“別工作做到一半,你這個牽線搭橋的人不在了,我們可就遭殃了。”
“那怎麼辦?”李學武笑着問道:“要不這件事再緩緩?等我們集團的調查組給出結果了再說?”
“呵呵——”白長民好笑道:“等他們?黃花菜都涼了,真不知道你們集團領導是怎麼想的。”
他在電話裏抱怨道:“連你這樣的幹部都不信任,他們還能用得了誰啊。”
這樣的話說了一大堆,最後他不經意地問道:“你說句話,來不來我們京城化工,我別的不敢說,一個副總絕對是把握的,我們張主任已經答應了。”
“呵呵——”李學武聽他圖窮匕見,笑着講道:“沒問題,但就算我也得清清白白地走。”
“這樣吧,事該怎麼辦你們再商量一下,我這邊一有結果了,就投奔你老兄去。”
他還特別提醒道:“那個副總的位置一定要給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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