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年趁着有空,帶着大餘四處逛了逛。等明天週末,那可就沒時間了。
畢竟,飛過來工作的。
“你的公司規模很大嗎?”
“小公司。”
“哦哦,本來想買兩件的。”她道,“可是逛一圈,發現...
“不行?”江年一怔,腳步頓在斷橋邊的石階上,湖風捲着微涼水汽撲來,他下意識側過頭——李新強沒往前走,就站在三步之外,垂着眼,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揹包帶,指節泛白。路燈從她耳後斜切過來,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她沒抬頭,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沉進西湖底的青磚,又冷又實:“你要是今晚走,我就現在打電話給餘知意。”
江年瞳孔一縮。
不是威脅,是陳述。她甚至沒看他的眼睛,彷彿只是說“今天下雨了”。
他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李新強終於抬起了頭。眼眶有點紅,但沒淚,只有一種近乎鈍感的清醒:“你說你厭惡我,又說厭惡別人。可你連‘厭惡’都分不清輕重——班長追我,你當笑話聽;張檸枝衝你去京城,你當運氣差;餘知意滑檔,你當她活該倒黴。可我呢?我坐十一個小時高鐵,買最便宜的紅眼航班,攥着返程票在機場等你三個小時,就爲了聽一句‘你挺好的,但我們做朋友吧’?”
她忽然笑了下,短促、乾澀,像紙片刮過玻璃。
“江年,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不睡我,不騙錢,不撒謊,就算清白?”
湖面倒映着斷橋殘雪燈影,碎成一片晃動的銀。江年沒說話。他想解釋,可舌尖發木——他確實沒碰過李新強一根手指,可他也沒推開過她遞來的保溫杯,沒拒絕過她雨天塞進他車裏的傘,沒攔住她凌晨兩點發來的“剛背完《赤壁賦》,想聽你讀一句”。他以爲那是少年心氣,是高考前的浮光掠影,是能用“等考完再說”輕輕掀過去的一頁草稿。
可李新強不是草稿。她是那個把錯題本按顏色分類、把英語作文模板抄滿三遍、在模考失利後蹲在洗手間隔間裏咬着手背不哭出聲的人。她記他喝咖啡不加糖,記他襯衫第三顆紐扣總松,記他說過“以後公司分紅給你留一份”時眼尾微揚的弧度——她記得所有他隨口拋出的、自己都未必當真的細節。
“你那天在食堂,說我‘太用力’。”她聲音啞了,“可你沒想過,人用力的時候,骨頭縫裏都是熱的。等它涼了,就不是力氣,是灰。”
江年胸口像被什麼悶悶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送你回學校”,可李新強已經轉身,沿着蘇堤往回走。她背影單薄,運動鞋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像秒針在倒數。
他快步追上去,沒伸手拉,只並肩跟着:“新強。”
她沒應。
“我不是……不想負責。”他聲音低下去,“是怕負責不了。”
“怎麼負責?”她終於側過臉,月光淌進她眼裏,亮得刺人,“和餘知意分手?和班長說清楚?還是現在就打給黃雀,告訴她‘對不起,我其實喜歡李新強’?”
江年喉結滾了滾。
“都不是。”她替他答了,“你只會說‘給我點時間’。可時間不是海綿裏的水,擠一擠就出來——它是考場外的三十分鐘,是你翻爛《五年高考》時漏掉的那道選擇題,是補習班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最後衝刺’,粉筆灰落下來,就再沒機會擦。”
她忽然停下,從揹包側袋抽出一個巴掌大的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江年沒接。
她直接塞進他手裏。
信封很薄,邊緣磨得起毛,印着“餘杭二中高三四班”的鉛字校徽。他指尖觸到裏面硬質的棱角——是一枚銀杏葉書籤,脈絡清晰,葉柄處用藍墨水寫着極小的字:**“2023.4.17 江年說‘下次考第一,帶你去西湖劃船’。”**
日期是他高三最後一次月考後。那天他拿了年級第一,她請他喫校門口的蔥油餅,他隨口許諾,轉頭就忘了。
李新強看着他手指蜷緊信封,忽然問:“你知道爲什麼選這天嗎?”
江年搖頭。
“因爲那天,餘知意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她聲音很平,“她說你答應陪她查高考招生簡章,結果你手機關機,人去了江浙滬聯考模擬現場。我幫她查完,她蹲在圖書館後門抹眼淚,我把這張葉子夾進她借的《飛鳥集》裏,說‘他不是不重要,是太忙’。”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雷峯塔的輪廓燈。
“後來,我偷偷撕掉了那頁《飛鳥集》。把葉子夾進了自己的錯題本。”
江年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貓叫。一隻橘貓從柳樹根下竄出,叼着半截油條,尾巴尖在路燈下甩出一道毛茸茸的弧線。
李新強盯着那貓看了三秒,忽然說:“它比我坦蕩。餓了就搶,搶不到就跑,不會一邊叼着油條,一邊跟人解釋‘其實我對魚更感興趣’。”
江年啞然。
她不再看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聲音飄在晚風裏:“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車回酒店。明早八點,公司例會,範亦萱會把主管競聘方案發你郵箱。你要是覺得我配不上,我現在就辭職。”
江年站在原地,信封在掌心硌得生疼。湖風捲起他額前碎髮,吹得後頸發涼。他忽然想起王雨禾那句“他挺喜歡你的,可能只是不太想和我玩”,想起陳芸芸抿嘴時下脣壓出的淺痕,想起黃雀發朋友圈時配文“有些事,比錄取通知書更難等”。
原來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可他開了口,卻沒人要聽。
回到公寓時已近十一點。推開門,玄關感應燈亮起,暖黃光暈裏,周玉婷蜷在沙發裏睡着了,手機滑落在肚皮上,屏幕還亮着,是某短視頻APP的暫停界面——畫面定格在一隻金毛犬正笨拙地給主人戴眼鏡。她左手捏着半塊沒喫完的草莓蛋糕,奶油蹭在嘴角,右腳襪子滑到了腳踝,露出一截細伶伶的小腿。
江年輕輕抽走她手裏的手機,調成靜音,又扯過沙發毯蓋住她。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背,她咕噥了句“別鬧”,翻身把臉埋進抱枕裏,頭髮亂蓬蓬支棱着,像只剛被揉過腦袋的幼犬。
他蹲下身,拿紙巾擦掉她嘴角的奶油。動作很輕,可週玉婷還是醒了,眼皮掀開一條縫,迷迷瞪瞪看他:“……你回來啦?”
“嗯。”
“她呢?”
“走了。”
“哦。”她打了個小哈欠,睏倦地眨眨眼,“她生氣了嗎?”
江年停頓兩秒,把紙巾團成球扔進垃圾桶:“生了。”
“活該。”她嘟囔着,翻個身,小腿無意識地蹬了蹬毯子,“你騙她了?”
“沒有。”
“那她爲啥生氣?”
江年望着天花板上投下的窗外霓虹,光影在她睫毛上緩慢遊移:“因爲我不想騙她,可也不想給她答案。”
周玉婷沉默了幾秒,忽然抬起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眉心:“江年,你這兒,有道皺眉紋。”
他沒躲。
“高中三年,我天天看你皺眉。”她聲音越來越輕,帶着剛醒的沙啞,“解數學壓軸題時,聽班主任念名單時,看見陳芸芸和別人一起喫飯時……你總這樣。”她指尖下滑,停在他鼻樑上,“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
江年搖頭。
“你皺眉的時候,我總覺得,你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她收回手,把臉重新埋進抱枕,“就像……就像你明明知道那道函數題有第二解,可偏偏只寫第一種方法。”
江年怔住。
周玉婷卻不再說話,呼吸很快又變得綿長。江年坐在地毯上,後背靠着沙發腿,仰頭望着loft挑高的天花板。頂燈沒開,只有廚房小夜燈透出一點幽藍的光,映得冰箱貼上的卡通小熊泛着微光——那是去年冬天,李新強硬塞給他的,說“闢邪,保你考試不卡殼”。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還是高三畢業照。照片裏李新強站在第三排最右邊,扎着高馬尾,笑得露出一顆小虎牙;餘知意在她左邊,挽着她的胳膊;黃雀在前排蹲着,比着剪刀手;陳芸芸站在第一排中央,微微歪頭,眼神清澈得像未拆封的晨光。
而他自己,在最後一排中間,雙手插兜,下巴微揚,表情像在睥睨整個青春。
多傲慢啊。
他點開微信,對話框裏,李新強的頭像還是那張校園銀杏林自拍。他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我明天去找你】——太輕飄
【我們重新開始】——太虛妄
【你別走】——太卑微
最終,他只發了一張照片:西湖邊撿的銀杏葉,背面用紅筆寫着——**“這道題,我重算。”**
發送。
三秒後,對方回覆了一個句號。
江年盯着那個小小的圓點,忽然笑了一下,又慢慢收住。
他起身,走到開放式廚房,拉開冰箱。冷氣撲面而來,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幾盒酸奶,標籤朝外,生產日期最新的一盒,是李新強上週五買的。他拿出一盒,撕開鋁箔,勺子插進去,冰涼的乳酸味在舌尖漫開。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範亦萱發來的郵件提醒:【主管競聘方案V2.3已發送,請查收】
他沒點開。
而是走到客廳落地窗前,推開一扇窗。晚風裹挾着水汽湧進來,吹散屋裏殘留的蛋糕甜香。遠處,西子湖上一艘畫舫緩緩駛過,船頭紅燈籠在墨色水面上拖出長長的、搖曳的光帶,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也像一道正在結痂的誓言。
江年喝完最後一口酸奶,把空盒捏扁,丟進廚餘桶。
轉身時,他瞥見沙發扶手上搭着李新強落下的帆布包。拉鍊半開,露出一角藍皮筆記本——封面用馬克筆寫着“江年語錄·待驗證”。
他沒碰。
只是走回臥室,關上門,躺上牀。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數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數到七十二,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李新強。
是陳芸芸發來的語音,三秒,點開,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江年,王雨禾說……你明天要去餘杭二中?”
他閉上眼,沒回。
窗外,一隻夜鷺掠過湖面,翅膀劃開濃稠的夜色,留下兩道細微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而就在他枕下,那張被體溫焐熱的銀杏葉書籤靜靜躺着,葉脈在黑暗中微微凸起,像一道尚未破土的根系,正悄然伸向更深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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