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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的原委是這樣的。
昨日,秋闈第一場答??束,今日一早,所有的考生便會出?院。可誰知,在外簾官最後例行檢查時,有一名考生得意忘形,竟將夾帶的紙條遺落。考生在進入?院前都經過了嚴格的搜身,眼下卻突然冒出?帶,?院內如?大敵,立刻開始了地毯式搜索。
拔出蘿蔔帶出泥,數名考生被查出了?帶作弊。
其中,便有佟??。
本朝以科?取士,朝中官要的半壁江山皆出自科?,因而朝廷極其重?科考的公平,從命題、答題、封卷、謄抄、閱卷再到評定名詞,每一個步驟都極其嚴格,需要多方反覆確認。
科?關乎朝臣的未來,也正因如此,科場舞弊的情節之嚴重,在本朝時?次於謀反和?陣脫逃的存在,甚至多餘貪腐敗,一旦沾上,必然是流放殺頭的重罪。
佟??被發現夾帶作弊當場被抓,而見雁又是在佟??入貢院前與之往來最爲密切之人,也背上了嫌疑,被官差在客棧中抓到,直接帶走。
葉採薇必須要救這兩個人。
而之所以找容津岸,是因爲科舉??部負責,他雖然人還在丁憂,卻仍是?部尚書,絕對說得上話。
不過事情比想象中還要複雜,還要糟糕。
南直隸是本朝第二重之行省,?次於北直隸。三年一度的南直隸秋闈,出瞭如此驚天大案,舉國震驚。
府衙重地,以葉採薇如今的身份,她最外圍的守備都無法通過,遑論見到容津岸本人。
守在府衙門口整整三日,沒有任何?果和音訊,也沒有半點能進去的希望,問鸝急得直搖頭,六神無主之下,?問葉採薇究竟該如何是好。
自從?開京城後,葉採薇是家中的主心骨,問鸝和見雁、包括後來出生的葉容安,都十分依賴葉採薇做主,眼下大?當前,她自然不能流露半點怯懦和無助來。
颯颯秋風裏,葉採薇慘白着臉。
她其實默默在心裏盤算過許多辦法,別說幾乎無用,就算真的能夠幫上忙,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平民百姓惹上官非,大多?局淒涼。
要.......要怎麼辦纔好呢?
再等一天看看,若是等不到,便另謀出路。
也許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第四日的早晨,葉採薇帶着問鸝再到府衙求見容津岸時,終於被容文?領了進去。
值房是容津岸單獨的辦公場所,此時空蕩蕩的,容文?請葉採薇坐下,給她添了一杯熱騰騰的茶水,又上了一碟精緻的小食。
他的??道歉客氣又誠懇,說前三日事態緊急,容津岸實在太忙,根本就不知道她已經在外面等了那麼久。
眼下的葉採薇心急如焚,根本無心在意那些虛禮,也不關心容津岸究竟在忙什麼,先直截了當向容文樂打聽,這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此次舞弊案的問題十分複雜,不僅僅是夾帶入場。
總結來說是這樣的。
秋闈正式開始前,內簾官會先被鎖入貢院,斷絕與外界的聯繫,然而卻有人裏應外合,將試題從內院中透出來,再通過外簾官的運作,將題目帶給貢院之外的考生。
獲得題目的考生,提前準備好答題的內容,將寫好的題目夾帶進入考場;或者更有甚者,是由內簾官直接將題答好,再將答好的內容由外簾官提前放入號房之中,開考後,作弊的考生直接照抄即可,根本無須準備,也無須擔心。
而終歸?被抓到的,正是後一種。
貢院內的號房是一間一間的,每一場考試的那三日裏,考生答題和食宿棋局,皆在那間號房中完成。考生一旦進入號房,便被從門外上鎖,根本不得出入。號房內十分擁擠逼仄,只有一上一下兩塊木板,上面的木板在考試時會被充作答題的桌子,下面的那塊則充當椅子,晚上睡覺時,將兩塊木
板拼在一起,勉強當牀,側彎着腰入睡。
佟歸鶴號房裏被發現的那個提前答好的紙張,便是夾在了上面的那個木板裏。
葉採薇聽完,還想跟容文樂說什麼,容津岸卻回來了。
幾日不見,這個向來勝券在握的人,面上?得籠罩着一絲疲憊的愁雲,喉結的那圈牙印已經消失不見。他頭頂的青絲雖然依舊高束,墨玉的髮簪略帶晦黯,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就連線條流利的下巴上,也難得一見不修邊幅的胡茬。
藍紫色的官袍略有些空蕩,破敗的姿態,與他高大的身軀並不相稱,卻有種詭異的和諧。
他施施然來,在葉採薇身旁的位置坐下,大約是確乎有些肚餓,隨手過來,拾起那碟她沒有動過的小食,放入口中。
這個人連喫東西的模樣都自帶清冷孤傲。
葉採薇雙眼泛紅,死死盯着他咀嚼吞嚥的動作,他小山尖一樣的喉結滾了滾,伸手又去夠一旁的茶盞,她偏過身子,直直咬牙:
“容大人,如果不耐煩見我,又何必擺出這個臭架子,惺惺作態呢?”
“本官原本是不願見你的,”容津岸垂首,將茶盞中的茶葉吹開,眼眸疏懶,眉頭上卻鐫着“川”字,他說,
“但門房跟容文樂說,你一直都守在外面,跟其他被抓的考生家眷混在一起。”
“你是不願見還是不敢見?”葉採薇抓着他的話。
她心中窩火,自然口無遮攔,什麼話都敢說:
“怎麼,前幾日恨不得跟我粘在一起,轉頭就逃之夭夭,你的膽量和魄力,就只有針尖那麼大??”
容津岸從茶盞中抬眼,淡淡睃過來:
“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你情我願之事,葉娘子不要想多了。
從前受過他不少諷刺挖苦,這個人若是存心想找你不痛快,必然一擊即中,葉採薇不上當,嚥下口中津液,正色:
“你知道我來找你是爲了什麼,不必東拉西扯。”
她看着容津岸放下茶盞,悶響的同時又繼續:
“我想要你給個準話,這次終歸鶴和見雁,究竟有多兇險?”
容津岸卻不看她:
“無可奉告。
葉採薇已經爲了佟歸鶴和見雁擔心了三四日,好不容易曙光近在眼前,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科舉向來歸禮部不負責,你又是禮部尚書,你說??”
“府衙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容津岸卻冷冷將她的話打斷,“本官尚有公務在身,無暇奉陪,還請葉娘子?開。”
話音未落,他已經站了起來。
葉採薇死死拉住他的衣袖,藍紫色的官袍,織錦緞上雲雷暗紋被她拽得扭曲。
“這件事事關重大,葉娘子,請你離開。”他垂下眼,與她的仰?接上。
他的衣袖繃得死緊,儘管身處下位,葉採薇半點不輸氣勢:
“容津岸我就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我,終歸鶴出事,是不是你在故意設局陷害他?”
容津岸一動不動,目光投下來,明明是凜冽的寒意,餘溫裏卻帶了三分疑惑。
“你是禮部尚書,做這些事情簡直易如反掌,”葉採薇半點沒有鬆手,“從頭到尾,是不是你小肚雞腸,你看不慣終歸鶴,所以不惜毀掉他的前途和性命?"
僵持下,她覺得自己手有些麻。
而幾乎同時,容津岸卻用大學覆蓋在她攥緊他衣袖的手背上:
“葉娘子,你爲師多年,不會也將含血噴人這一套,教給了你的學生吧?”
然後覆着她的手背,讓她徹底鬆開他的衣袖。
融融熱意隔着他掌心的繭傳過來,他的皮膚那樣白,手卻那樣暖。
“從前,佟歸鶴在本官這裏查無此人。”容津岸嗤笑。
疏懶的眉峯之下是深淵一樣的瞳孔,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角卻是嘲弄:
“難道,只是因爲他生得與本官有幾分相像,本官就要嫉妒他年輕氣盛,空有幾分蠻力,所以就以權謀私,報復他?”
他故意略去了最要害的原因,一副清澈無辜的淡淡疲憊模樣,葉採薇連手都忘了抽回去,眼睫止不住打?:
"............"
囁嚅兩句,她最終還是咬着牙,不情不願:
“非要我挑明瞭是不是?你不就是把他當做了情敵,所以懷恨在心的??”
容津岸鬆開了她的手,不緊不慢,重新坐了回去,視線鎖住她,卻像是在看一件偌大的新奇的事物:
“情敵?葉娘子學貫古今,本官孤陋寡聞,不知這兩個字何解。”
葉採薇掐着自己的掌心。
其實,這個荒謬無比的猜測,原本只是一閃而過,她並沒有放在心上,說出來自己都覺得不可能。而方纔的話,她也只是爲了試探他的反應,卻不想,他竟這般………………
容津岸越是故意裝傻,她便越是篤定他心中有鬼,在顧左右而言他。
憤怒直衝顱頂,她再也無法剋制,提高了音量,朝他吼了過去:
“不就是因爲他想向我提親??不就是因爲,在幾個學生裏,我對他最是青眼有加嗎?容津岸,你不僅小肚雞腸公報私仇,你還敢做不敢認?”
容津岸疲憊的眉眼像是被一層藹藹雲霧遮罩,沉悶,沉悶,如同六月裏即將暴雨臨盆的午後。
她咬着牙:
“我問你,你是不是與他單獨見過面,還說過很多話?我在書院親手爲學生熬藥、喂藥,是不是他告訴你的?”
容津岸只看着她,挾雷藏電的暴雨,將下未下。
“默認了?嗯?”葉採薇聲音顫抖,眼尾發紅,飽滿的胸脯不斷上下起伏,她大聲:
“容津岸,枉你還是探花郎、內個大學士,怎麼連這點基本的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沒有?你究竟是憑什麼輔佐天子、治理天下的?”
暴雨未至。
而容津岸的長指曲起,置於深褐色的幾案上,他手背的皮膚被襯得更加蒼白,指尖一點一點敲打木面,將挾雷藏電的陰雲,統統敲開。
“是嗎?”他說話的聲音,甚至多了幾分快慰,
“所以,葉娘子的意思是,不僅終歸鶴告訴我的那些都是假的,就連我誤食花生的那晚,葉娘子言之鑿鑿的那些,也統統都是假的?”
葉採薇怔愣。
他濃濃的眼神將她灼痛,她因爲質問而發熱的雙耳莫名其妙更加滾燙。
被人戳穿謊言、尤其是被容津岸戳穿謊言,實在令她赧然,羞愧無比。
但她是被怒火矇蔽了理智,關心則亂,被他套了話!
她不可以將話題轉移,明明在說終歸鶴的事:
“是,是又如何?我與學生之間的事,與你容閣老何幹?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罷,你也不能以權謀私!你的所作所爲人神共憤,這麼大一場局,只爲了報復佟歸鶴一個弱冠白身?你、你對得起你亡故的父母,對得起天下蒼生嗎?”
這一次,換做是她站了起來,她居高臨下地逼視他,將他慣常的不怒自威壓下去,她發着抖說:
“趁着還沒有釀成大禍,容津岸,請你現在就收手,君子敢作敢爲,亡羊補牢,未爲晚矣。”
她的話直切肯綮,又提到了他亡故的父母、天下蒼生,可面前的男人似乎並不爲所動。
雲淡風輕是他一貫的面目,清絕的眉眼間瀰漫着淡淡的疲倦,那情態,彷彿是讓她狠狠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他幽幽:
“有一件事,我想你是不是早就忘記了。
“葉採薇,我與你已經和離五年。”
“你爲什麼會覺得,我要爲了你,一個跟我毫不相乾的人,布如此大一個局?”
大言不慚的話藏着譏諷,一字一句,將葉採薇最後的防線擊潰。
“佟歸鶴的爲人,我是最清楚不過!他有真才實學,在幾個學生裏最爲出色,完全可以憑真本事中舉,根本就不可能需要提前透題,更不可能讓內簾官代筆!”
她氣得眼眶都溼了,趕緊吸了吸,
“如果不是因爲被栽贓陷害,如果不是被你栽贓陷害,我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可能,他會被抓!”
“薇薇。”容津岸淡淡地喚她,和過去,和先前相比,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其實,你未必有你想得那般清明,你連跟你同牀共枕之人都不清楚,終歸鶴只是跟了你兩三年的學生,你拿什麼擔保他的人品?”
他不慌不忙,深色的瞳孔卻篤定。
這一招顧左右而言他,葉採薇已經煩了倦了,她實在不想與他多費口舌,又將身子壓下,眼刀飛射:
“是,我是不清楚你,因爲你表裏不一,虛僞兩面!"
她恨不得把所有的惡評都甩在他臉上:
“你,你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你無恥之尤,你衣冠禽獸!但是佟歸鶴他淳樸善良,有着赤子之心,他根本就不可能作弊!”
“是啊,我是狼心狗肺忘恩負義,我無恥之尤,我衣冠禽獸,”
迎着她咄咄相逼的視線,容津岸的眼角,竟然爬上了一絲迷濛的笑意,略帶輕蔑,
“薇薇,你可知道這次南直隸的秋闈舞弊案,被牽連的都是些什麼人?”
“科舉大業,秋闈之重,南直隸卻是上上下下、內外勾結,陛下雷霆震怒,勒令徹查與這次秋闈相關的所有大小官吏,而涉事的官員,又絕大多數都是齊王黨。”
他覷向她微微顫抖的鴉睫,眼眸卻甚是明朗:
“還記得那晚在秦淮河畔,我們都說了什麼嗎?你認定了我早已投靠了三皇子,是齊王黨的中流砥柱。”
葉採薇黛眉蹙起,她搖首。
不是呀,不是呀,他用他們兩人的性命擔保,勉強讓她相信,他根本就沒有投靠三皇子。
可他竟然自己又承認………………
“可若你不是齊王黨呢?”她的杏眸流光溢彩,眼睫被淚霧沾染,溼漉漉的。
“出爾反爾,我究竟該不該信你………………”
“爲了報復區區一個終歸鶴,我何須費如此大的功夫?動一動手指,便可以買通閱卷評卷的內簾官,讓他名落孫山,輕而易舉的事,”
面對她的猶疑,容津岸巋然不動,胸中自有丘壑:
“我若是像你說的那般,故意誣陷栽贓,那我豈不是得罪了我的靠山,還把我同流合污的同僚們,都一併拉下了水?”
說完,他一瞬不瞬地望進她徘徊的眼眸,他的大掌上前,忽然按住了她纖細的腰肢,然後往回一收。
她明明在居高臨下地逼視着他,如此,他們幾乎成了咫尺距離。
“薇薇,我還沒有那麼瘋。”
他這突如其來出格又冒犯的動作,令本就心思搖擺的葉採薇驚愕不已,她彷徨慌亂,雙手胡亂揮舞,將兩人旁邊幾案上的小食打翻。
瓷碟的碎裂聲刺耳無比,那碟不知是什麼做的餅,碎落成渣,和瓷碟的碎片混在了一起,滾得滿地都是。
容津岸鬆了手,葉採薇連忙退開。
她的巾帕也因此飄落在地上,她俯身拾起時,餘光裏,卻見地上的碎屑中,夾雜着許許多多的花生碎,她還聞到了淡淡的花生氣味。
剛纔的劇烈爭吵、關於他意圖和打算的種種,葉採薇尚未完全消化,眼下,又驟然湧現了新的問題出來。
“你……………你......你明知你不可以喫花生,爲什麼?”她站了起來,指着地上的碎屑,“你是根本不想插手這件案子,故意把自己喫壞?”
容津岸眸色一黯,喉結滾動,似乎要說些什麼。
可門被推開,闖入一隊官兵,洶洶而來,面容沉肅。
爲首的那個,對容津岸行了個禮:
“容大人,請恕下官得罪了。”
而後,葉採薇和容津岸便一併被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