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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定決心與容津岸和?時, 葉採薇便知曉,自己再不可能留在京城了。

她一度想回到績溪老家生活。

雖然她在不?兩歲的時候就?開了績溪,但那裏有葉家的祖宅,還有母?姚氏的墳塋,總能託起她空蕩蕩的魂靈。

但轉念一想,葉採薇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容津岸是歙?人,績溪與歙?相鄰,若回到績溪,容津岸的陰影, 仍舊會如影隨形,還有遊秀玉,她和這個前任婆母生了太多齟齬,她只想和他們徹底切割。

再也不見。

可是,不回績溪,又能去哪裏呢?

奚子瑜給她出了個主意。

原來,他已經辭了翰林院的職,不再爲官,準備回東流老家繼承家中的?業。奚子瑜爲她分析,說她一個女子,身邊僅兩個貼身婢女,又帶着和?後變賣的無財?,就算再謹慎小心,危險也很容易自己找上門。

葉採薇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沒問他爲什麼要把好不容易考到手的功名丟棄,大恩不言謝,隨他一併到了東流。

到了東流,奚子瑜又擡出了兩人的祖父曾同爲內閣閣臣這段淵源,讓葉採薇主僕三個安心住在奚家的別院裏。

葉採薇無數次?持付錢,甚至提起買下這個別院,但奚子瑜總有無數個不同的理由,讓她啞口無言。

那時候的快樂極少。

葉渚亭和葉家的事,幾乎給了葉採薇毀滅性的打擊。而與容津岸這段從她飛蛾撲火般主動最?走向分崩離析的婚姻,則是壓垮沉船的最後一片落葉,她選擇將那道門永久封閉,誰也不能提起。

無論是問?見雁,還是奚子瑜,抑或是常來和她作伴的、奚子瑜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梅若雪。

梅若雪和葉採薇處得十分?密,她總讓葉採薇想起??來。

一樣的靦腆?柔,一樣的善解人意,葉採薇由衷喜歡這樣的姑娘。在她有些精神的時候,有?多次,她想提?給??寫信,但又旋即念及溫謠的夫君孟崛與容津岸走得極近,最?作罷。

不多久,奚子瑜與梅若雪大婚,兩人是青梅竹馬,奚家又是東流第一望族,這場婚事盛大非凡,一時在東流成爲美談。

葉採薇爲了低調,並未出席這場婚禮。旁觀梅若雪忙前忙後籌備時,她偶爾會想起自己與容津岸的婚禮。

被重重陰霾籠罩,堪稱簡陋??

不過都已經是過去的事,奚子瑜和梅若雪有情人終成眷屬,喜氣還是令葉採薇好過了不少。

然而好景不長,她的身體又出現了變化。

其實在京城時,葉渚亭暴斃獄中之後,葉採薇便已經不太好。

時而淺眠多夢,時而一睡不起;時而喫不下任何東西,時而暴飲暴食,喫下又吐掉;整日整日,疲乏無力,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偶爾腰背和四肢關節疼痛,眩暈,胸悶。

容津岸爲她請了?多名醫,都說她是憂思過重,施針喫藥是治標不治本的,需要她自己走出來。

但......她和他嘗試了許多辦法,始終不見好轉。

就這樣吧。

到了東流,奚子瑜夫婦大婚之後,初初她也以爲還是跟原來一樣,無關痛癢的毛病,挺挺就過去了,不打算告知旁人。

是見雁,她實在看不過眼,悄悄告訴了梅若雪。

大夫來到別院,爲她診脈,卻告訴她她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身孕,身孕……………是容津岸的孩子。

在她下定決心和他切割乾淨、下定決心將那道門永久鎖死的時候,上天卻突然伸了手,要用她和他的血脈,強行把這道門擠出一道縫隙來。

有光,有霧,更多的卻是無窮無盡的黑洞。

葉採薇並沒有猶豫,選擇保下這個孩子。

原因其實很純粹。

爲了嘗試自救和轉移注意力,也爲了給這個世界留下點什麼,那個時候,葉採薇已經開始着手準備,將多年來的學習和鑽研,撰寫成自己的著作。

孩子,著作,都是她傾注了心血和精力,一點一點、一手一腳供養長成的,著作是獨屬於她的,孩子......就當他從出生起,便沒有父?吧。

她不會再想起關於容津岸的任何事,他在她心裏已經死了。

懷胎十月,日日艱辛。

從前喜愛的食物變成了逆鱗,一聞到氣味便會噁心嘔吐,她喫不下任何東西,但爲了有力氣多翻閱古籍、多寫幾頁筆記,她強忍住噁心,也?持進食;

很早開始整夜整夜失眠,爲了不讓守夜的人發現,她連翻身都很少,一個人躺着,有時候會忽然以爲容津岸就在她的身邊,習慣性地摸過去,卻摸到牀榻空空蕩蕩,心也跟着一蕩,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

她每天都要翻閱大量古籍典章,伏案撰寫筆記,手腕、腱鞘和腰背都疼得厲害,梅若雪專門爲她請了按摩調理的嬤嬤,問?也跟着學習了很多手法,但都對她的不適見效不大;

兩條纖細修長的腿,慢慢開始浮腫,腫得不像話,好似發麪的饅頭,一按一個深坑;

半夜裏經常被抽筋疼醒,她咬牙強忍,不想吵到守夜的問鸝和見雁,卻也有忍不住的時候,動靜上來,惹得兩個婢女一邊掉眼淚,一邊幫她按摩放鬆。

日子過得極快,比葉渚亭出事後快多了;

日子又過得極慢,從前一眨眼便是匆匆一年,如今短短半年,卻熬也熬不過去??

時光是公平的,就在她爲了著作作準備的筆記即將就緒的時候,腹中一天天長大的孩子,也即將臨盆。

夏末的天,從午後便開始下起了昏昏沉沉的雨,越下越大,漸成滂沱。

葉採薇在書案前整理筆記,手臂抽筋,她快要握不住筆,仍在堅持。

後來,高高隆起的腹部開始作動,她難以忽略,那些有節奏的,越來越難以抑制的痛處,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要將她吞沒一般。

她被早已待命的穩婆擡回了?牀上,開始直面生產的痛苦。

除了下腹,還有兩股內側和脊柱,灼傷感與劇痛相互勾結,不斷蔓延,從暮色四合,一直到後半夜,一刻未有停歇,愈演愈烈。

葉採薇佟到快要失去意?,羊水嘩啦啦往外流,將牀單和被褥全部打溼。

幾個穩婆進進出出,忙忙碌碌,好像梅若雪也聞訊趕來,她也已經有了身孕,她的乳母嬤嬤百般勸阻,不讓她進產房看望葉採薇。

產房內,問鸝和見雁涕泗?頤,一左一右抓着她的手,讓她一定,一定要堅持下去。

一路走來,她已經咬牙堅持了這麼久,千萬千萬不能放棄。

她們,還有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都不能失去她。

她是她們的主心骨。

流血,流血,不停流血,葉採薇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她的力氣用盡了,血水汗水和淚水浸透了她滿頭的烏髮,把她的視野和意?都糊作了一團。

她只能勉強聽到,幾個穩婆在焦慮不安中竊竊私語,說胎兒頭太大,位置又有些異常,饒是經驗豐富如她們,也快要束手無策。

是要走投無路,母子俱亡了嗎?

葉採薇雙耳發麻,指尖都在盡力,她死死咬着開口中已經冗爛不堪的布條,牙關止不住打顫。

從前她無數次想過死。

在她視若神明的父?葉渚亭突然下獄、暴斃獄中後,她無數次想過死;

在與容津岸和離、來到東流後,她也無數次想過死。

她痛恨自己擁有遠超常人的記憶,在夜深人靜時,無數清晰的、快樂的、逍遙自在的回憶死死抓住她的腦海,像奔流入海的浪潮渾渾佔據,曾經的快樂越甚,越讓她痛不欲生,一想到那些歡樂的時光一去不復返,再也沒有那樣好的日子,她便恨不得扎進死亡裏,再也不要面對,再也不要承受這

種蒼白的痛。

但現在,她忽然不想死了。

她有尚未完成的作品,剛剛起了綱,還沒有填充血肉;腹中的胎兒即將來到人世,她和他相識已久,卻連面也還沒見上。

都是她的,都是她的。

她也許可以再試一試,不可以死。

生產幾乎經歷了一整個日夜,葉採薇被抽乾了精力,在她即將徹底昏睡過去的時候,見雁把她拼了命誕下的孩子,抱了過來。

襁褓是朱?色的,繡滿了寓意多子多福的葡萄紋,包裹着瘦瘦小小的一團。小嬰兒醒着,不哭不鬧,安安靜靜。

皺巴巴的一張小臉,但一眼看過去,卻幾乎和容津岸生了一個模子,長大後,一定是個迷倒衆生的英俊兒郎。

葉採薇不知爲什麼想到這些,忍不住眉目舒展,扯出了一絲極度虛弱的笑容。

小嬰兒看到自己的孃親笑了,一對烏溜溜的眼珠轉呀轉,亮晶晶地看着她,也裂開嘴笑了。

那一刻,“容安”兩個字鑽入了葉採薇的耳朵,她想了想,沒給兒子起好大名,先定下了“容安”這個表字。

四年之後,因爲種種原因,她再次和兒子的父親同牀共枕,癸水的疼痛退潮,卻引得身體回憶起生產時的疼痛,模糊了她的意識和意志。

五年的時光,容津岸對她背後之事一無所知,就像他的事,他也不讓她知曉。

牀榻的尺寸距離,非涇非渭,葉採薇原本一直背對着他,卻忽然翻了個身,緩緩靠近,再靠近。

她伸出了雙臂,像春光裏的藤蘿,主動纏住了他的脖子。

“容安……………容安……………”她反覆喃喃這兩個字。

容津岸知道她在說什麼。

這兩個字,是當初他離開歙縣前往京城讀書時,和遊秀玉約定好的暗號。

他的父親雖然和葉渚亭是同科進士,但母親遊秀玉卻不識字,看不懂他長篇累牘的家書。當年父親赴京趕考時,曾教母親“容安”二字,如今輪到容津岸上京,他也效仿父親,只要母親見到這兩個字,就能放心他在京城一切安好。

葉採薇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她在一歲時便失了母親,因此也對每一個身爲母親的長輩都有着天然的親近和喜歡,對柳姨、對溫謠的母親張氏皆是如此。

遊秀玉是容津岸的母親,喪夫喪子後又含辛茹苦把他培養成才,葉採薇得知了“容安”二字的原委後,更是對這個素昧謀面的母親,生出了無限的嚮往和親近。

她鄭重承諾過,日後他們成了婚,把遊秀玉接到京城來,她一定會像侍奉親生母親那樣侍奉她。

不僅如此,從她知曉“容安”的原委起,在他寄回給遊秀玉的家書中,她總要添上一份自己的體己銀錢,好讓一個人在歙縣生活的遊秀玉,生活好過一些。

葉採薇看似風風火火,但她同時也敏感細膩。

香囊錦帕對於農婦是不切實際的身外之物,她不擅女?,卻虛心向柳姨學了很久,親手做了護膝護腕;她知道遊秀玉冬日裏常生凍瘡,拐着彎從溫謠的母親張氏那裏買來鵝絨,用作填充手套,最能保暖;還有厚實防汗的鞋底,舒軟耐磨的襪子??

無一例外,都被葉採薇一針一線,繡上了“容安”兩個字,隨他的家書一併寄去歙縣。

後來即便遊秀玉對葉採薇有諸多不滿,提起這些事,她也不得不由衷感慨“採薇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只是…….……”

容津岸深深地看着懷裏的姑娘。

她是睡得迷迷糊糊產生了幻覺,以爲現在還是當年,他和她在一起讀書的時候?

月光稀薄,輕輕淺淺地灑,葉採薇清秀如玉的面上像是籠上了一層紗。

遠山一樣的眉,縹緲微茫,眉頭淡淡蹙起,映襯着薄薄的,緊闔的眼簾。又長又濃的羽睫像兩彎黑羽,乖巧而孱弱,趴在她凝脂一般的臉頰上。

是她主動環住他脖子的,帶來馨香滿懷,她的身上總馥着若有似無的體香,比任何薰香花香都要好聞。

"............"

她的鼻頭小巧,微微發紅,脣瓣是櫻桃一樣的,此時因爲低喃而顫動,將貝齒欲說還休。

容津岸忍不住伸出長指,點在她紅脣中間最嬌嫩的地方,輕輕摩挲。

“小貓?小老虎?”他喉結顫動,聲音低啞。

指腹的觸感微妙,她並沒有睜開眼。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他似吟如詠。

容津岸的另一隻手沿着她單薄的脊柱下滑,按住那個深深的凹陷,又移到正面,覆住她的小腹。

他不知道她還在不在疼,這樣覆住,她能好受一些。

然後同時,那隻摩挲她脣瓣的長指被溼熱包裹,是她閉着雙眸,將他的手指含了進去。

柔軟的小舌和他指腹上的薄繭打架,她的眼簾微微顫動,欲張不張,他的指尖和指節陷入了她潮溼又溫暖的口,指甲刮過軟壁,又被她用小舌捲走,專心糾纏。

老虎是威猛的萬獸之王,貓咪卻是張牙舞爪的可愛靈獸,貓的舌頭上長了倒刺,爲了更好地清理毛髮和輔助飲食。

這樣的舌頭,在皮膚上舔舐,刺刺癢癢。

容津岸自己也不知道,他對她的稱呼,是怎麼從“小老虎”變成“小貓”的。

他抽回了手指,放入自己的口中,細細品嚐。

然而葉採薇似乎並沒有打算放過他,環住他的手臂收緊,人也湊上來。

淡淡的體香越來越濃。

“哥哥......哥哥......”她吻上他緊繃的下巴,輕軟熨帖,香甜溼潤。

葉採薇是獨女,也沒有堂兄和表兄。

這個世上,她只會晚一個人“哥哥”。

容津岸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住,長指捏着她的下巴,放肆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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