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老太爺今年九十了。

以前是個秀才,進士不第,便留在鄉里,做了個塾師。

清廷倒臺後,各類新式學堂興起,他便鬥志昂揚,去了縣裏的女校當老師。

可惜時運不濟,趕上了侵略者進城。

一個文弱書生,想救女學生,談何容易。

更何況,守軍都跑了。

最後他和其他老師一起,被攔在了操場上,用槍桿子頂着,眼睜睜看着一個個花季少女被姦污。

有那性子剛烈的,反抗激烈,當場被擊斃,死了也不得安寧,還要被鬼子羞辱屍體。

性子柔順的倒是活了下來,卻被帶去了他們大本營,肆意凌辱,死的死,傷的傷,病的病,殘的殘。

人間慘劇,不過如此。

老太爺是個讀書人,自小接受的就是達則兼濟天下的教育。

一想到這些女學生後半生都要活在陰影和痛苦之中,他就不忍心。

好在姚家略有資產,他便想辦法,把那些僥倖逃生的學生接了回來,養在他家院子裏。

還請了西醫過來治療。

那些女學生傷好病癒後,大多數都投軍革命去了。

只有兩個性子怯懦的沒走,留在姚家,給老太爺當了姨太太。

老太爺原本就有髮妻和兩個通房,民國時期,通房都叫姨太太了,這下更是熱鬧了。

髮妻生了三個兒子,四個姨太太前前後後加起來給他生了五個兒子,十二個女兒。

這麼一大家子,靠他一個人養活,談何容易。

他還因爲救助女學生,散盡家產,一貧如洗。

那時國內的形勢越發嚴峻了,他還有一家老小要照顧,便躲去鄉下,務農爲生。

倒是幸運,一日颱風來襲,狂風暴雨壓垮了姚氏祖宅。

放晴後一看,嘿,老祖宗還在神龕下面的供桌裏藏了兩箱金元寶。

他便靜悄悄地,去錢莊換成了當時流通的大洋。

一大家子躲在藥王莊避世,一直撐到了新中國建立。

然而新中國只允許一夫一妻,老太爺左看捨不得這個姨太太,右看捨不得那個姨太太。

一直拖着。

最後是怕影響孫子高升,這才咬咬牙,全都讓她們改嫁了,子孫則留在了姚家。

如今在部隊的那個,就是髮妻生的小兒子的兒子姚敬宗。

姚敬宗今年五十一,十四歲參軍,十五歲參加長征,解放戰爭時期表現優異,後來又參加過抗美援朝,戰功赫赫。

因爲長期駐守東北而很少回鄉。

抗美援朝時期,姚敬宗生怕自己有去無回,便把老婆孩子送回了鄉下,那時候他老婆已經有了身孕。

後來姚敬宗活着回來,又把老婆孩子接走了。

東北離這裏太遠,老太爺千萬要多堅持幾年啊。

堅持到姚梔梔和姚晶晶都嫁人了就好了。

到時候一切成了定局,誰也不能怎麼樣。

姚二擔這麼想着,圍在老太爺病牀前,一口一個爺爺,叫得親熱。

以至於後半夜別人都睡了,只有他精神抖擻地守着。

他在心中不斷祈禱:“爺爺你可要好好活着,求你了。”

*

姚梔梔沒有跟去衛生所,姚家人太多了,還輪不到他們這一輩的過去伺候。

她在琢磨接下來的安排,姚桃桃生大姐的氣,跑過來跟她睡在了一起。

夜深人靜,姐妹倆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熄了燈,姚梔梔打着芭蕉扇:“二姐,我上次落水,有些事記不清了,你跟我說說唄。”

“你想知道什麼?”姚桃桃現在最喜歡跟五妹在一起,大概是因爲五妹身上的反抗精神吸引了她。

她支起半邊身體,準備好好幫妹妹答疑解惑。

原身沒留什麼記憶,姚梔梔趕補全姚家的信息??

“咱爺爺好像是老太爺的小老婆生的?”

“對,是老太爺救的一個女學生,被畜生凌辱過,救回來後想跳河輕生,老太爺憐香惜玉,就把她留下做了小老婆。”

“這算不算恩將仇報?對於太奶來說。”

“應該不算,他們那個年代,三妻四妾很正常的,聽說太奶對她們都挺好的,沒鬧過什麼矛盾。”

“也對,亂世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是啊,其實人多也有人多的好處,就像一把種子隨便撒下去,總歸會出幾個拔尖的好苗子。太奶的小孫子是最出色的一個。”

“你說的是部隊那個吧?”

“對,你那時候還小,沒見過,我見過一次,53年的時候他回來接他老婆孩子,可有氣質了。對了,他有個女兒,跟你一年生的,生日就差一天。”

“是嗎?這麼巧?”

“對,叫姚晶晶吧,她比你大一天,要是這次老太爺挺不過去,他們應該會回來的,到時候見了面,你還得管她叫姐姐。”

“喊名字得了,就差一天。”

“我倒是沒意見,只怕到時候爸媽要挑你的理。”

“我纔不怕呢。”

“哈哈,梔梔我喜歡你現在這樣。哎呦,以前你那個窩囊樣,真的氣死我了。現在這樣最好。”

“窩囊會被人欺負的,與其這樣,不如我來欺負別人。”

“哈哈,對的,就該這樣想。對了,大姐的事,你有辦法了?”

“有了,如果成功的話,可以一箭三雕。”

“梔梔你真厲害,回頭好好跟我說說你的安排,今天不早了,睡吧,明天還要去公社看看老太爺。”

“嗯。”

姚梔梔耳邊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二姐睡着了。

她卻睏意全無,腦子裏一遍一遍地過,到時候如果有什麼突發狀況,她應該怎麼補救。

第二天一早,她領了簽到的禮包,喫完飯便跟二姐去了公社衛生所。

到那的時候,病房裏面已經擠滿了人,她們作爲第四代,又是姨太太這一支的,只能擠在走廊裏等着。

很顯然,太奶在世的時候雖然沒有對四個姨太太不滿,但是她的子孫後代,對於另外四支很是嫌棄。

尤其是當下這個社會環境,他們會說另外四支是封建糟粕的產物,是封建餘孽。

幸虧大家都是貧農,要不然很有可能被批評。

等到太奶那一支的都走了,才輪到了二姨太那一支的,姚二擔是四姨太這一支的,相對應的,姚梔梔他們要等到倒數第二波才能進去。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還好姚梔梔機智,帶了李婧給她的那幾份過刊。

她把那幾篇反對父母包辦婚姻的報道看了一遍又一遍。

記者是怎麼遣詞造句的,是怎麼從小事着眼,往大了去發散的,都要學。

最後以根深蒂固的糟粕思想必須破除爲主旨,又一筆帶過的講了幾個例子。

都是爲了論證自由婚姻的好處。

姚梔梔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二姐推了她一把,到他們了。

四姨太生了一個兒子三個女兒,一個女兒死於難產,一個女兒死於疾病,還有一個是被夫家打死的。

所以只剩一個獨苗兒子,獨苗兒子又不能生育,只能換了個姚二擔回來。

前兩年四姨太和她的獨苗兒子先後去世,整個這一支就只剩下毫無血緣關係的姚二擔一家。

所以他們這一支,其實已經名存實亡。

姚二擔和王芳領着五個女兒進去。

老太爺已經醒了,眼神渾濁,像是風暴席捲過後的車窗玻璃,怎麼也擦不乾淨。

夫妻倆跟老太爺說了說話,便讓五個女兒來給老太爺問好。

前面四個還好,老太爺沒什麼反應,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

到了姚梔梔的時候,老太爺不知道怎麼,竟然強撐着想要坐起來。

姚梔梔以爲老人家快走了,臨終前有什麼遺言,趕緊扶了一把。

沒想到老太爺更激動了,握住她的手臂,嘴巴一張一合,看不出來想說什麼。

將近九十歲的人了,牙齒早就掉光了,顴骨凹陷,咬合肌也萎縮了,在姚梔梔看來,他就像是一條擱淺的魚,想要找水喝。

姚梔梔趕緊提醒:“二姐,端碗水來。”

姚桃桃眼力見兒好,已經端着一碗涼白開來了。

姚梔梔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喂老人家喝下。

老太爺喝了一口便別過臉去,看來不渴,姚梔梔把碗放下。

老太爺繼續拽着她的手,啊啊嗚嗚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姚梔梔實在是聽不懂,只好耐心地陪着。

以至於後面一支的人過來看望老太爺的時候,她還在病牀前坐着。

老太爺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管盯着姚梔梔,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姚梔梔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

有人嘀嘀咕咕的,說她平時肯定沒少在老爺子跟前邀寵。

還有的,惦記着從前神龕下藏着金元寶的傳奇故事,總想着老太爺可能還藏了什麼好東西,想留給姚梔梔。

要不然怎麼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呢。

又不是親重孫女,沒有血緣關係的好不好?

一羣人嘀嘀咕咕的,很快把話傳到了太奶那一支的長房長孫耳中。

姚敬業是生產隊長,也是姚家一大家子默認的中青代話事人。

他做事圓滑,不愛得罪人。

聽完小輩學舌,只是笑着說道:“那說明二擔家的跟老太爺有緣分,這有什麼好緊張的。至於什麼金元寶,沒有的事,咱們老姚家這些年可都是靠種地爲生,是實打實的貧下中農,你們可不要到外面胡言亂語,沒事找事。”

小輩們一聽,也有道理。

就算真的藏了什麼,一旦被人知道,他們就要被打成落後分子了。

“可是大伯,真的很奇怪啊,姚梔梔她憑什麼,太爺爺跟她那麼親熱?”說話的是姚敬業親弟弟家的女兒。

姚敬業笑笑:“不說了嗎?緣分。行了,都回吧,等會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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