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食品廠,廠長辦公室。
曹廣平看着面前的男人,沉思了很久。
直到手裏的菸屁股燙了手,這才趕緊把菸蒂扔了:“你說的這個,不太好辦啊。”
祁國平再三保證:“你放心,我肯定做得很隱蔽,不會被人發現的。這些原料可都是寶貝啊,與其賣給下面的小作坊,不如賣個好去處,多賺點。”
曹廣平重新點了根菸,眯眼打量着祁國平:“誰讓你來找我的?”
“還能有誰,胡主任唄。你放心,這事我做了好幾次了,好處大家分,風險我來背。”祁國平非常恭敬,說話的時候很客氣。
他知道,曹廣平跟胡主任關係不錯,也是有了胡主任的掩護,曹廣平纔敢偷偷把原料賣給下面的小作坊。
上頭問起來,爲什麼產能不足,就說是廠房年久失修,淋了雨,把原料泡壞了。
都是些麪粉啊什麼的,這個藉口很好搪塞。
誰讓這年頭買什麼都要票呢?總有人買不起這些,但不耽誤他們有錢。
比如那些黑市的商販,他們手裏的錢可真不少。
再比如一些手藝人,給公社的手藝製品站做零工,一個月分到的票非常有限,但他們的工錢是很可觀的。
這一類人對於改善生活的需求非常高,所以曹廣平就一不做二不休,偷偷把原料賣給了郊區的小作坊。
賺了錢,他也能拿不少好處,反正他是個廠長,各種票據不缺,就缺大把的錢,越多越好。
誰都不是傻子,知道目前這個經濟模式是持續不了的,總有一日會改革,到時候一旦有了機會,沒有錢可怎麼好呢?
當然要提前準備着。
現在,祁國平有了更好的路子,曹廣平也是心動的。
可他擔心這條路子不穩當,不牢靠,少不得再三斟酌。
祁國平勸道:“曹廠長,你好好想想,這事如果沒有人給我罩着,借我幾個膽子我也不敢啊。再說了,最近有風聲,政策就快鬆動了,今後一旦改制,這廠子裏的問題也就可以混水摸魚的混過去了。你再叫人把庫房的瓦片拿掉一些,坐實了漏水
的情況,誰能真的找你追究責任嗎?颳風下雨也不是你說了算的,對吧。”
曹廣平到底是心動了,撣了撣菸灰,問道:“你確定利潤能翻一倍?”
“確定!”祁國平信誓旦旦,這可是胡主任指的路子,他敢打包票的。
好吧,曹廣平鬆口了:“先給你一噸,試試效果。你晚上過來拉走,車子自己想辦法。”
“好嘞!”祁國平開心壞了,可以賺大錢了。
還是長霖這小子腦子靈活,居然搭上了李樂這條線,李樂可是胡主任的小舅子,兩次被抓,胡主任正惱火呢。
不得不做做樣子,讓李樂進去消停一陣子,可是胡主任家裏那個續娶的小姨子心疼兄弟,哭着鬧着,讓胡主任又把李樂撈出來了。
李樂很仗義,順帶着把長霖也帶了出來。
不過這次李樂學乖了,再也不去菸酒專賣店偷盜了,如今住到了鄰市鄉下的親戚家裏,正好親戚家有個糕點作坊。
這麼一來,李樂就需要一個狗腿子幫他兩頭聯繫,長霖正好充當了這個角色,這就給了祁國平跟胡主任搭話的機會。
哎呀,果然這權勢就是好啊。
不但可以無視法律紀律,還可以攪風攪雨,操控其他人的命運,真爽。
祁國平樂呵呵地出去了,想到自己曾經給湯鳳園磕的一百個頭就懊悔。
怎麼沒有早點去求胡主任,那就不用承受那份屈辱了。
哎!
時也命也。
也得虧長霖當時進去了,要不然還攀不上這樣的權貴呢。
剛回到家裏,便看到老張來了,黑着臉,質問他長霖是不是越獄了?
祁國平矢口否認:“沒有啊,老張,你可不要聽別人瞎說,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市民。”
老張能信纔怪了,湯鳳園剛打電話把他訓了一頓,說他知情不報,他都冤枉死了。
他也知道,湯鳳園多半是故意的,是用這種方式給他提醒呢,讓他千萬小心,別被拖下水去。
他不敢大意,趕緊過來覈實,結果沒看到祁長霖。
不得不警告了祁國平一聲:“別讓我逮到你違法亂紀,不然有你好看。”
“放心吧,不會的,不會的。”祁國平一聽就知道兒子闖禍了,不過......老張既然來找他覈實,說明長霖肯定脫身了,要不然就老張這個臭脾氣,肯定把長霖帶走了。
他笑呵呵的,等老張走了,趕緊去找自己兒子。
這個禍害,只要一有空就肯定是在找賭局。
南城應該暫時不敢去了,北城這邊的都認識他,中心城區都是些政府機關,想去也沒有,那就只剩東城和西城了。
祁國平最終在西城菜場後面的賭桌上找到了這個禍害,提着耳朵,把人拎了回去。
“你還敢賭?找死呢你!”祁國平關上家門,家法伺候,寧可把這小子打一頓,也不能再讓他出去闖禍了。
捱了打,祁長霖鬱悶了,屁股火辣辣的,氣得想爆粗口,可那畢竟是他老子,他不敢罵。
只好趴在牀上嚎:“你以爲我想出去賭嗎?我又沒有老婆,我無聊啊,要不你給我找個老婆,我給你生個大孫子去。’
祁國平不是沒想過給他找個女人,可是他現在是個沒有刑滿釋放的在羈人員,哪個女人瞎了眼肯要他?
只得裝作聽不見,讓他嚎去。
祁長霖見他不理自己,只好繼續抖點真料:“我還知道一個大祕密呢,你要是給我找個老婆我就告訴你,知道了這個祕密,你可以把胡主任拿捏得死死的,就算哪天被人舉報了,他也得豁出一切保你安全。”
真的假的?祁國平嚇了一跳,趕緊把門關上,讓他小點聲:“什麼祕密?快說。”
“你先給我找個女人我才肯告訴你,你放心,李樂告訴我的,保真。”祁長霖不能白白捱打啊,總得給他點甜頭吧。
祁國平氣得不想說話,思來想去,還是出去了。
倒也不是找不到女人,只是找不到好的罷了。
條件放寬一點,找個守寡或者離婚帶孩子的,或者身體有殘缺的還是不成問題的。
只不過......萬一懷上了,哎,也是造孽,上輩子欠他的。
祁國平最終去了一個發小家裏,接了個啞巴女人回來。
那是他發小的小女兒,嫁過一次了,生了孩子就被婆家趕了出來,誰也受不了跟一個啞巴過日子,不過是圖她的肚子。
這要是擱以前,他是看不上這種條件的女人的,可是現在,他自己的兒子毀容了,還是個蹲大牢的,也就不挑了。
給了彩禮錢,人就領進了家門。
女人叫張彩妮,長得倒是挺清秀的,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很賢惠的農村姑娘。
可惜了,是個啞巴。
不過啞巴也有啞巴的好處,啞巴不會出賣他們父子的祕密。
又沒有念過書,想寫字都沒這個本事。
他把人帶到祁長霖跟前:“要不要跟她領證,你自己想好了。
“要領也得等我刑滿釋放啊。”祁長霖還趴着呢,其實他爸捨不得對他下狠手,他就是故意的,裝裝可憐,他老子纔會心疼。
這會兒看到一個還算標緻的少婦,眼睛瞬間亮了。
他老子果然疼他。
他也言而有信,從牀上爬了下來,拉着他老子去旁邊咬耳朵。
“你知道那個姚首長家的換女案吧?”
“啊,怎麼了?"
“那個假女兒,不是跟一個姓邢的女人有關係嗎?”
“對啊,那女人被人家親女兒抓住了,已經喫牢飯去了呀。”
“喫個屁啊!”
“啊?”祁國平過於驚訝,嗓門兒瞬間大了不少。
祁長霖趕緊扯了扯他:“你小點聲兒!那個女人被胡主任養在鄉下呢。”
“什麼?”祁國平這個大嗓門兒啊,實在是控制不住。
祁長霖趕緊捂他的嘴:“千真萬確。李樂跟我炫耀的,說他姐夫肯定會撈他出去的,我不信,他就??瑟瑟的,講了一大堆。其中就有這個邢紅霞的事兒。他還說了,邢紅霞快生了,到時候站穩了腳跟,估計會把姚晶晶接出去。對外就說是母女
兩個。”
祁國平傻眼了:“孩子是誰的?”
“你猜?”祁長霖覺得他老子還是太天真。
不光是他老子,八條衚衕裏的那幾位都天真。
嶷城當年爲什麼特地安排一個親王來就藩?不就是因爲目無法紀的事兒太多了,地理位置又好,經濟富裕。
這人啊,錢多了就有可能變壞,什麼能做的不能做的都要試試,那時候車馬太慢,朝廷想管不容易,乾脆弄了個親王過來。
倒是有了一番新氣象。
可是如今地區流動困難,又給胡主任這類人有了囂張的機會。
胡主任本來就不是善茬,邢紅霞這種人又是打不死的小強,會抓住一切機會翻身,自然一拍即合。
至於他娶回家的小姨子,倒是也被他當成了寶貝,疼着愛着,只不過不影響他在外面再疼一個罷了。
祁國平可算是領悟過來了,卻忽然高興不起來了。
這下完了,他要是單純的違法亂紀,那還好說。
可是一旦這事跟敵特扯上了關係,後果不是他能承擔得起的。
只得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祁長霖一頭霧水,他這老子怎麼回事?
聽到這樣的把柄,不應該高興嗎?
趕緊追出去提醒了一聲。
祁國平嘆了口氣:“你讓我冷靜冷靜,是哄着點胡主任偷偷蒐集證據給自己戴罪立功,還是一錯到底,我總得找準定位。”
“你還打算戴罪立功啊?”祁長霖覺得他爸爸傻了,胡主任的大腿那麼粗,他們的胳膊那麼細,擰不過的。
祁國平沒說什麼,出去了。
不知不覺,竟然來到了南城派出所。
他看着正在伏案疾書的湯鳳園,默默的握緊了拳頭。
老橋正好過來找湯鳳園簽字,見狀喊了一聲:“是老祁啊,找老湯?”
鳳園抬起頭來,接過文件,看了眼外面。
祁國平怎麼來了?
她放下手裏的筆,出去看了眼:“什麼事,不會又想找我借錢吧?”
“我問你個事兒。”祁國平回過神來,把心頭的怯意趕走,吸了吸鼻子,往辦公室走來。
湯鳳園回來坐下:“說吧。”
祁國平站在這個曾經的弟媳婦面前,心中很是惶恐。
日子久了,她會猜出來嗎?猜出來會幫他一把嗎?
看在國忠的份上,應該會的吧?
便問道:“如果一個人,犯了錯誤,但是他半路醒悟了,想戴罪立功,偷偷幫着組織蒐集證據,主動揭發嫌疑犯,事後可不可以功過相抵?”
湯鳳園實事求是:“那就要看他的功勞有多大了,如果足夠抵消他做的壞事,那就可以,如果功勞一般,那就少不得進去幾年。”
祁國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回的家裏。
他只知道,他上了賊船,不太好下去了。
至於多大的功勞才能抵消他的過錯,他一點概念都沒有。
畢竟他沒有透露給鳳園任何有效信息,她也不好具體評估。
他就這麼坐在院子裏抽菸,抽的是最便宜的葉子菸,兩毛錢一大包。
抽得他嘴裏發苦,嗓子裏發澀,心裏發緊。
天黑的時候,他終於站了起來。
先把今晚的事情做好了吧,未來的事,明天再想。
門口停着一輛給供銷社拉貨的貨車,祁國平上了副駕駛,給司機遞了根好點的煙:“去副食品廠。’
司機也是細長臉,小眼睛,說話的時候喜歡眯眼看人。
不過他不姓胡,他被他爸媽過繼給了舅舅家,他隨舅舅姓葛。
車子停在副食品廠倉庫前面,看門的老頭幫着把麪粉搬上車。
很快,兩人便走了,車子開向了隔壁市,再過去就是省城了,不過中間隔着一座山,不礙事的。
夜色中,祁國平吞雲吐霧的,問了一個問題:“小葛,聽說你哥要當爸爸了?”
小葛以爲說的是他哥的小姨子,點頭道:“是啊,老來得子一定會很開心的。
那可不,要連着開心兩次呢。
女子監獄。
馬三姐最近挺孤獨的,前幾天不知道上頭有什麼動作,把她從雙人間調來了單人間,周圍的女囚則都調去了雙人間,說是要給單人間搞搞衛生,畢竟白牆年代久遠,發黑了,需要重新刷一下。
現在單人間這邊只有她和另外一個女人。
她看了又看,覺得那個女人有點像她家的兩個兒媳婦,雖然只有模糊的一點影子。
她問了問:“閨女,你叫什麼?”
姚晶晶不耐煩地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關你屁事啊。”
馬三姐趕緊賠笑臉:“別生氣啊,我瞧着你的眼睛有點像我大兒媳婦,嘴巴有點像我小兒媳婦。隨便問問。”
“死老太婆,管好你自己,別煩姑奶奶。”姚晶晶生氣呢,她這三年真是什麼事都不順。
先是邢阿姨信誓旦旦,告訴她不會有事的,結果呢?
實在沒有辦法,只能靠生孩子躲避牢獄之災,結果呢?
懷着孕都要坐牢,兩個兒子還都被段成帶走了,真是氣死她了。
不是她養的,肯定不跟她親,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靠孩子拿捏段成了。
最可氣的還是,孩子生下來就抱走了,她想孩子,想得發慌,整個人像是要發黴了一樣,渾身難受。
尤其是漲奶的那段時間,她真的生不如死。
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怕,一個女人,別管多會算計,多麼涼薄自私,一旦懷胎十月,就好像被下降頭了似的,整天惦記着孩子孩子孩子。
她真的後悔,她不該被孩子拖累的,要是心狠一點,直接讓邢紅霞自己抱着孩子來調包,就算邢紅霞還是會出事,起碼她自己是安全的。
現在好了,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待着,看不到出去的希望,她真的快要爆炸了。
結果斜對門那個死老太婆還一直煩她,煩死了!
忍不住罵了兩句。
還好死老太婆消停了。
她頹然地躺下,看着牆上畫下的一個又一個正字,默默倒數着出去的日子。
還有兩年多一點,好難熬啊。
不過,一想到出去後可以看孩子,又來精神了。
又是孩子,踏馬的!回過神來的她,忍不住扇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孩子孩子孩子,別想了!說不定段成那個畜生已經找了別的女人了。
說不定別的女人正在虐待她的孩子!
可笑她給段成生了兩個兒子,卻被段成扔在這裏不聞不問。
她真的好可憐,好不值啊。
越想越是委屈,剛扇了自己兩巴掌,又忍不住捂着自己的臉頰哭了起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想孩子了。”
女人無助的哭聲讓馬三姐憐憫不已。
忍不住勸了勸:“閨女,別難過了,等出去了就好了。”
“你給我閉嘴!”姚晶晶惱了,破口大罵。
什麼難聽罵什麼,聽得馬三姐一愣一愣的。
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的嘀咕了一句:“是我看走眼了,我家櫻子和小桃那麼好,怎麼可能跟這種女人長得像呢?呸呸呸,一點都不像。”
這話讓姚晶晶聽見了,忍不住停止了發瘋,問道:“你再說一遍,你兩個兒媳婦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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