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國營商場裏賣的那種襯衫,大多用的是塑料釦子。
圓形,花朵形,方形的都有。
不過方形的多用在男士襯衫上,其他那些花樣多變的則用在女士襯衫上。
而老三撿起的這一枚,它的形狀跟她見過的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材質也不是塑料的。
老三用力捏了捏,裏面不知道是塑料片還是什麼硬挺的材質,外麪包了幾圈白色的布料,把紐扣做成了一個蝴蝶的形狀。
這種紐扣她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那就是......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她盯着紐扣上的血跡,陷入了沉思。
李曼已經出來了,沒看到張天平,只得問道:“小蓓,你爸呢?”
“走了。”張小蓓起身,趕緊把釦子握在了手心,沒有聲張。
李曼走過來,看看女兒,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纔回去繼續睡覺。
張小蓓留在客廳,沉默良久,最終還是輕輕地打開了家門,果然,外面的門把手上,有血。
怎麼會這樣?是爸爸的血,還是…………
張小蓓被嚇到了,趕緊把門關上。
可能是白天挨的那幾腳讓她心生怨念,可能是外面的黑夜裏潛伏着讓她心慌的野獸。
總之,她沒有幫忙擦掉痕跡。
她想等等看,如果爸爸真的做了什麼………………如果………………
他一定會回來的吧?他會心虛,會擦掉血跡,毀滅證據。
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她該怎麼做呢?
張小蓓非常爲難,一邊是挨踹捱罵的怨恨,一邊是大姐即將出嫁的喜悅。
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的家庭小船繼續平平安安地航行下去?
她不知道。
痛苦地蜷縮在椅子上,她紅着眼睛,盯着手裏的紐扣,越想越覺得後怕。
可憐的樂樂今天被人綁架了,如果真的是她爸爸做的,如果沒有廣播裏的尋人啓事......
她不敢想,最終只得把帆布包拿到客廳裏,把紐扣藏進了進去。
隨後回到房間,把帆布包掛回衣帽架上,痛苦地回到牀上,躺下就睡。
她爸分到的是三間房,中間的做了客廳,爸媽一間,她們姐妹三個一間,房間裏兩張牀,因爲大姐睡覺比較野,容易把她們踹下去,所以她跟二姐睡大牀,大姐睡小牀。
兩個姐姐看到她好像不舒服,也就不說話了,關了燈,趕緊睡覺。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趕緊爬起來看看外面門把手上的血跡,居然真的不見了!
她像是被誰迎面敲了一記重錘,踉蹌着退回了客廳,打開了收音機。
六點整,早間新聞,廣播裏響起了警方的通報,嫌疑犯的五官特徵,跟她爸爸完全吻合,張小蓓聽完,心裏一陣陣發涼。
她抱着最後一絲僥倖,看着正在廚房忙碌的媽,問道:“媽你早上出去了嗎?”
“沒有啊,早飯還沒好呢,等會再去買菜。”李曼毫無察覺,依舊在廚房張羅着。
張小蓓跌倒在椅子上,把臉埋進手心。
看來真的是她爸爸,他一定是害怕被發現,半夜又跑回來把血跡清理掉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茫然地走到廚房那裏,問道:“媽你聽見廣播了嗎?”
“沒注意,給你們煎蛋呢,怎麼了?”李曼自己不捨得喫蛋,好的都給女兒們。
張小蓓看着這個溫柔的媽媽,心中一陣陣發苦,她該怎麼跟媽媽說,媽媽選的男人是個衣冠禽獸!
媽媽會受得了這個打擊嗎?
會不會氣頭上鬧離婚?到時候大姐怎麼辦?
種種的問題困擾着她,她方寸大亂,痛苦不堪,只得搖了搖頭:“沒什麼,想問問你有沒有聽見天氣預報。”
“怎麼,今天要出去啊?應該不會下雨的。”李曼解了圍裙,擦了擦手,把早飯往外端。
玉米糊糊粥,蘿蔔乾兒,再加一碟子煎蛋,三個女兒,一人分一點,儘量一樣多。
倒不是家裏買不起雞蛋,而是每天的配額就這麼多,只能將就着喫。
孩子長身體呢,煎雞蛋比水煮雞蛋油水多一點,所以李曼寧願做煎雞蛋,而且這樣好分一點。
至於食用油,倒是不擔心不夠,炒菜的時候少放點就是了,或者不炒菜,直接學這邊的做法,大亂燉,滴幾滴油水就行。
實在不行還有肥肉,把鍋燒熱了多擦幾下,一塊能用好久。
不過夏天不易保存,她一般都是春秋冬三季纔買肥肉。
張小蓓知道媽媽精打細算過日子都是爲了她們,可是今天這塊煎雞蛋,她卻怎麼也咽不下去,咬了一小口,便把雞蛋夾給了媽媽:“媽你也喫啊,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明天再喫吧。”
李曼很是緊張,小女兒到現在還沒來月經呢,趕緊問了問:“怎麼了?是不是肚子發酸發脹?”
“沒有,是有點反胃。”張小蓓知道,只要她點頭,那她媽媽就更不會喫雞蛋了,理由無可反駁??來月經更要補充營養啊。
女孩子沒有點脂肪是不行的,脂肪需要多喫點有油水的才能攢出來,雞蛋必不可少。
張小蓓忽然有點難過,丟下筷子,跑去了房間,臉埋在枕頭裏,悶悶地哭泣起來。
李曼嚇了一跳,不知道老三受了什麼委屈,趕緊跟進去,關上門,坐在牀邊,耐心地開解:“出什麼事了,你跟媽媽說呀,不要把媽媽當長輩,當個無話不說的好姐妹好不好?”
“媽你跟我說實話,我爸經常夜不歸宿,他去哪兒了?”張小蓓不敢抬頭,怕媽媽心疼她紅腫的眼睛。
李曼以爲是孩子心思敏感,擔心爸媽要離婚,只得嘆了口氣:“你爸爸是成年人嘛,媽媽也不好什麼都管着他對不對?你只要記住,媽媽一定會給你們最好的,這就夠了。”
看來媽媽果然不知情,張小蓓越想越是傷心,不說話了。
李曼勸了半天,實在無可奈何,只好先出去收拾碗筷。
老三沒喫完的留着,萬一等會兒餓了呢。
她還得去買菜,等會兒還要去上班。
到了菜場,聽到那些大姨大嫂們議論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廣播,才知道夜裏出了什麼事。
熟悉他們家的幾個鄰居已經懷疑上張天平了,畢竟昨天夜裏就他們家的門開了又關的。
還有人半夜起來上公廁,看到了張天平站在家門口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幹什麼。
但是這種話,也不好太過直白地說出來。
於是有個嬸子含蓄地問道:“小李啊,你愛人昨天怎麼半夜三點纔回來啊,加班了?”
李曼蹙眉,三點?不是十點多的時候回來過一次嗎?
三點回來幹嘛的?她怎麼不知道。
她沒有回答,沉默地拿起一把韭菜,結了賬,轉身離去。
身後響起了議論聲??
“廣播裏都說了,細長眼睛,鷹鉤鼻,不就是張天平嗎?”
“對啊,還是半夜三更回來的,一看就是有鬼。”
“說起來他也不是頭一回這樣了,前些年他可比現在還像個夜貓子。”
“昨晚那事,不會真的是他吧?”
“噓,無憑無據的,還是不要亂說,萬一不是呢,以後還怎麼做鄰居。”
可是這些話,被大女兒的準婆婆婆子聽見了,立馬跟人吵了起來,說他們不安好心,紅眼病,嫉妒人家張天平年輕有爲。
這一吵可不得了,幾個老婦女不經激,吵着吵着打了起來。
沒辦法,只好去喊李曼過來勸勸,畢竟徐婆子就快是她親家婆了。
徐婆子是機關食堂的,她男人在運輸隊,兩人生孩子生得晚,她今年都六十幾了,大兒子還不到三十呢。
跟張家做親的是小兒子,二十三,也在運輸隊開車。
雖然比不上機關辦事員有前途,起碼也是個肥差。
所以她並不覺得自己兒子高攀了,誰讓張家是外來戶呢,沒什麼根基的。
可是張家好不好的,也輪不到別人來指手畫腳啊,她在外面,肯定是要維護自己兒子的老丈人的。
一時間那叫一個激動,又是扯頭髮又是踹腿的,戰鬥力很強。
李曼剛到家裏,就聽到有人來喊,張小蓓嚇了一跳,趕緊跟着一起過去。
到那一聽原委,才知道她爸爸早就被人懷疑上了。
這麼下去,豈不是連她們母女四個都要遭殃?
她到底該怎麼辦呢?
她好絕望啊,有沒有誰來幫幫她?
正發愁呢,便看到徐婆子直接搶過魚攤上的刀,要跟那幾個碎嘴的拼命,嚇得那幾個老婦女的兒媳立馬跑遠了去報警。
混亂中,拉架的李曼捱了一刀,胳膊鮮血直流,嚇得張小蓓趕緊撕了自己的襯衫袖子,給她媽媽包紮起來,去醫院。
民警來得挺快,母女倆走到半路正好遇上了。
李曼不想影響女兒的婚事,民警關心她的時候,她還想遮掩過去。
可是張小蓓忍不了,姐姐那個準婆婆有什麼好的,性格衝動,公共場合也拿刀,以後婆媳吵架了也拿刀砍姐姐怎麼辦?
乾脆,跟民警說了實話。
李曼氣死了,又不忍心責備女兒,一路上唉聲嘆氣的,擔心大女兒的婚事要告吹。
這一折騰,又是縫合又是掛水的,只得讓孩子給她單位請個假。
中午到家的時候,冷鍋冷竈的,她還得做飯。
她倒是習慣了,是她自己樂意寵着三個女兒的,可是張小蓓不樂意了。
去房間裏看着兩個正在臭美的姐姐,噼裏啪啦把她們訓了一頓。
兩個姐姐平時沒見她這樣啊,一時傻眼,也沒有反駁。
直到十幾分鍾後,她們的爸爸回來,發現沒有飯喫,發了通脾氣,她們兩個才如夢初醒,一起從房間出來,幫忙做點什麼。
兵荒馬亂地做了頓飯,張天平手上有傷,心裏有火,喫飯的時候挑三揀四的,一會兒鹽放多了,一會兒油放少了。
昨天還差點暴露自己的惡行,越想越氣。
李曼忍到了極限,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直接搶了他的筷子,扔在了地上。
眼看着爸媽劍拔弩張,要吵架,張小蓓慌了。
沒等她做出反應,他爸就抓起飯碗,砸在了地上。
刺耳的脆響傳來,男人的暴怒震耳欲聾:“李曼,老子忍你很久了!一天到晚累死累活,還得看你的臉色?整天就知道抱着三個賠錢貨,你倒是給老子生個兒子啊,啊!你只要能生個兒子,老子跪下來叫你姑奶奶,你說什麼是什麼,老子絕對不
說半個不字!可你配嗎?啊?你配嗎?守着你的三個賠錢貨過去吧!老子明天就申請外調,不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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