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修真小說 > 仙業 > 第六十九章 暗流

在這話語聲落下後,陳珩只見面前似現出了一道浮動的擎蒼山影,正如圍屏般被左右拉開。

漸漸,有重岫疊嶺,參差入雲,也不知一路綿延去了有幾十萬裏,着實是峯巒如海,浩氣橫流!

而山下海水圍繞,轟隆拍打巉巖暗礁,激起白浪千堆,如殷雷不絕,驚動天象經緯!

在激揚海波深處,依稀可見一葉扁舟在隨驚濤上下起伏,時隱時現,若與滄溟渾化,莫辨爾我。

無論風浪是怎般狂猛,都難將小舟損壞分毫。

舟中有兩個人影,見得陳珩視線看來,那個稍年長的文士微微一笑,遙遙招手致意。

隨着文士的這個動作,忽有一陣驚天狂瀾自舟底生起,轟然橫來,而待得陳珩眼前只是一片無邊水光,再不見他物時。

驟然,無論是山影、嵐光還是滾滾海潮,都莫名隱去不見,似泡影一般了無蹤跡。

稍一定神,陳珩依舊是在金車當中,身軀未曾移過分毫。

而此方虛空界域內,被困的諸多修士對陳珩所見那幕未生有半絲感應。

他們仍是沉浸在方纔仙城被攝走的驚懼中,無暇他顧,彷彿陳珩只是撞得了一處幻景。

但此刻陳珩面前。

除了金車內的諸般陳設外,卻還添出了兩道人影......

左處的,正是方纔在舟上同陳珩招手致意的年長文士。

其人約莫五旬年紀,身着青色葛衫,頭戴縑巾,足踏高齒木屐,腰間別着一根碧綠可愛的竹笛。

那笛身修長,粗細勻稱,恰恰一握,在笛端垂着一束青絲穗子,更襯得竹笛顏色惹眼,叫人忍不住要投去目光。

文士似是脾氣極好的模樣,臉上微微含笑,雖是兩鬢已見霜白痕跡,但一身氣度卻似翩翩少年般,莫名給人一股青春意氣。

至於右側則是一位寬袍大袖、腰佩玄圭的俊美男子。

這位掃了陳珩一眼,眼底略過一抹不易覺察的思量之色,最後只微微頷首,神態依舊肅穆威嚴,也並不多言什麼。

“如此聲勢,這雷珠之中應是封存了那位通道君打出的神雷罷?若真如此,郭某人可消受不起。

稍後說不得還要同那羣披鱗帶甲之輩爭個公道,若是爲小友的祕寶所傷,在這雷珠下折損了元氣,那可真是天大的冤屈了。”

文士笑了一笑,輕拍一拍身旁男子的肩頭,將後者忽然打得腳下一晃,險些站立不穩,臉上也是湧出了些無奈來。

“我名郭廷直,此乃我子郭謙,今番貿然登門,是受山簡所託,小友不必驚疑。

文士打扮的郭廷直對陳珩點一點頭,又一拍郭謙的肩頭,溫聲開口。

聽得這個名字,再一對比自己腦中記憶,陳珩此刻也是有了些明悟。

他鄭重行了一禮道:

“原來是安丘山的兩位前輩......久聞大名了,適才舉止無狀,冒犯殊深,實爲失禮。”

“無妨,不知者不罪。”

郭廷直襬擺手,不以爲意,示意身旁郭謙取出一封書信,然後對陳珩道:

“或許你心中還有疑惑,但看過此信後,你也當清楚郭某的身份真僞了。”

陳珩伸手接過郭謙遞來的書信,此信是山簡親筆,末端還落了玉宸法印,顯然難以假冒。

在稍一思忖後,陳珩又將書信遞迴,主動伸手向內相請,笑道:

“若兩位前輩不嫌棄,還請入內飲上一杯清茶,也容晚輩略效地主之忱!”

雖說陳珩曾在道錄殿經冊中看過郭廷直、郭謙的畫像,與面前這兩位實是一般無二,且那封落了玉宸法印的書信,外間修士也難以假冒。

不過凡事總有意外。

陳珩亦不敢斷言,這兩位真就是安丘山的人道上修,是爲特意還山簡的人情而來。

然以眼下情形,此二人即便不是,也不得不視其爲是。

無論是方纔那洪波撼天的浩瀚之景,還是郭廷直視金車禁制有若無物的手段……………

這都在真切揭示,陳珩面前的決然是一尊不折不扣的大神通,以他眼下手段,萬萬不可力敵!

至於祭出混金雷珠來——

陳珩心下明白,那自稱郭廷直的文士方纔不過是說笑罷了。

他隱有預感,就算真將那混金雷珠中的三道神雷祭出,怕也不能奈何對方,反而是平白壞了形勢。

既然如此,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說不定這兩位當真身份屬實,那陳珩的這番憂慮,自也是徒然之思,當不得什麼........

而這時,郭廷直卻不應下。

其人只是打量陳珩一眼,旋即臉上微微流露出一絲笑意,道:

“實話說來,我倒難見山簡這隻呆頭老驢對一個小輩如此照拂。

他先前擔憂你去往紫光天,毫楚燕氏一些蠢物在惱羞成怒之下會做些惡事,遂早早聯絡我與另幾個同道,只要燕氏一出手,我等便可以此爲由頭,再打進紫光天一回,弄些好處在身。

不過好在堂堂前古仙族,終還是有賢人智士的,不能小覷,倒是叫郭某人省了一番筋骨功夫。”

郭廷直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印,晃了一晃,言道:

“而今番因敖曠被屈神通刺死之事,龍廷修士八面張網,將陽世鬧得也不甚太平。

此驢又硬說我曾欠他人情,要我順帶將你送去宵明大澤。

若不是知曉小友已有師承,而山簡也暫無收徒之意,郭某倒是疑心,山簡是欲將自家衣鉢託付於你了。”

在小印現出的剎那,一道神意也是落入陳珩腦海,叫他心中疑慮消了大半。

陳珩稍一沉吟,只望空行了一禮,鄭重道:

“祖師慈和寬厚,懷仁者之風,德被門牆,望重一方。

前輩容稟,想來不單是陳珩,任何一位玉宸真傳面臨此境,以祖師性情,都會如此。”

郭廷直聞言有些臉色古怪:

“我修行至今,還是第一次聽說山簡慈和寬厚,倒着實是開眼界了......”

郭廷直搖搖頭,對陳珩道:

“而半日臨淵,魚不我顧,便如小友所言,且先飲杯茶罷!”

在陳珩相請之下,郭廷直、郭謙也是進入內室,相繼落座。

而在一番交談下來,陳珩只覺郭廷直這尊人道的堂堂至人,倒是一副善謔詼諧的好脾性,言笑無忌,彷彿一尋常少年。

至於郭謙倒是少有笑言,姿儀嚴整,威嚴甚重,不由得讓人心生敬畏。

不過在言談一陣後,郭廷直也是斂了話頭,對陳珩問道:

“如今形勢,不知小友心下有何打算?”

陳珩思索片刻,離席起身道:

“還請前輩賜教。”

因敖曠之死,如今的陽世已並不算太平安穩,可謂是關隘重重,壅塞處處,諸般天羅地網之下,叫人難以輕越。

譬如陳珩自紫光天回返胥都。

這一程中,他分明已是改換過數條路線,繞開了不少龍廷修士佈下的鐵壁,卻還是被阻在了燭塚地之外,進退不能。

而且自方纔那一幕來看,陳珩即便是進入了燭塚地,那片地陸中必已是一片兵荒馬亂之景,他也難以借用其中界門,遁離這片星域。

雖不知這場風波究竟會持續到幾時。

但眼下。

此事想必是難以善了......

“在昨日,因屈神通似現身在了無量光天,龍廷修士在追索時候,不慎與無量光天的幾家大禪寺生了衝突,險些動起刀兵來。

還是金鉢僧的那尊大弟子出面,兩面辛苦奔走,纔將這點流血的苗頭給按下來。

而事後金鉢僧的大弟子親自起了天眼通觀望,才知那現身於無量光天的,只是一道疑影,並非屈神通的真身......”

郭廷直輕輕拍手,意味深長道:

“而此類事端,並不止一樁了。

小友聽到這時應也清楚,這是有人刻意在幕後布子,欲將局勢給攪渾呵!”

"......"

陳珩眸光一動,一時並未開口。

“若小友是出身於靈童、無想這類大天也罷。

想來龍廷修士們再如何忿怒瘋魔,也不至於要將失了敖曠的恨意轉嫁你身,那樣可殊爲不智。

可偏偏你是胥都修士,且身份還是胥都上三宗'中玉宸的真傳弟子。

郭廷直搖頭:

“要知道,當年龍廷太祖敖定師在一統太常之後,可是壯心勃發,雄心蓋世,懷吞八荒之志!

這位除了羣龍外,其實還想要將宇宙神怪都招攬至麾下,欲一步步壯大神怪根基,攻襲諸宇,直至叫半壁陽世都重返到法淹之亂前,那先天神怪主宰萬靈之世!

而這等不實狂想,可是爲八派六宗親自粉碎,由此可知,太常與你們八派六宗的恩怨絕然不小。”

陳珩頷首,對這說法倒也極是認同。

當年的龍廷太祖敖定師意氣風發,親自提師兆億自太常揮兵而下,想要趁亂攻佔胥都,最終卻是在八派六宗面前碰了個頭破血流。

損師折兵都不說了。

甚至連敖定師自己,也是在攻伐無果後莫名失蹤。

直到眼下,那位龍廷太祖亦是沒有半點蹤形現出,生死成了一樁懸案。

雖說敖定師的最終下場,在外間修士看來,必還有一番蹊蹺。

除去八派六宗外,應還有幾隻幕後黑手摻和進了其中。

然無論如何,攻伐都失利,乃太常龍廷由盛轉衰之始,此是任誰來都難以否認的。

既是有這樣一樁古老恩怨在前,那太常與胥都自也是多年來的不睦了。

後續兩面雖多少有些往來,但也止於表面,絕不會深入。

雙方其實都對彼此懷有警惕,只是礙於局勢不穩,怕爲他人尋得可乘之機,纔將內裏心思給暫且按下......

此刻聽得郭廷直道出龍廷與八派六宗的恩怨,陳珩沉吟道:

“前輩意思,是值此關頭,龍廷修士會遷怒於我,對我下手?”

“下手應當不至於,龍廷還未狂妄到再演一次當年劫火,但稍爲難一二,卻是容易。

雖說無傷大雅,但總歸也是一樁小麻煩。”

郭廷直道:

“遠的不說,單是在附近子英天統兵的那個敖桑,這位祖上便同貴派有些恩怨,這也是山簡爲何特意託我來此的緣故。”

話到這時,郭廷直話鋒一轉,向陳珩問道:

“不知小友在成屋道場中,可拿到青經了?”

陳珩頷首道:

“晚輩僥倖得手,幸不辱沒宗門體統。”

“既然如此,道果餘韻便不可不防了,我知曉貴宗自有處置此等疵病的法門,但難免耗時綿長,在應對這道果餘韻上,我人道修士可是個中行家。”

郭廷直微微伸手示意:

“請小友暫且等候則個,少則三五日,至多六七日。

待郭某解決了此域的麻煩,我便將那可以消去道果餘韻的寶藥予你。

而到那時候,因沒有龍廷修士的阻礙,小友想要歸宗,自也是將方便許多了。”

“前輩要與這些龍廷修士鬥一鬥?”陳珩聞言稍訝。

“何至於此?不過是好言相勸罷了,若能以禮服人,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那郭某也略通一些拳腳。”

郭廷直一擺衣袖,灑然道:

“自龍廷修士來了此處,此域的十數地、界空都被攪得難以安生,如此景狀,我安丘山豈能夠坐視不理?

只盼他們能識趣些罷,勿要鬧得動靜太大了。”

陳珩稍一思忖,也是容色一斂,稽首謝過。

此事於他而言,可謂百利而無一害。

而若是在郭廷直手中,能得到更有效消磨道韻殘韻的法門,那更是好事一樁,要節省陳珩數年乃至十數年的苦功了!

“既是如此,便請罷。”

郭廷直伸手虛託,爾後在起指點去的時候郭廷直又似想到了什麼,忙補上一句:

“對了,我方纔罵山簡的那幾句不過說笑之言罷,此人小肚雞腸,最是記仇不過。

小友可莫要回宗後說與他聽,不然那便是恩將仇報,非君子所爲。”

此句說完,陳珩還未答話,忽覺眼前一陣地轉天旋。

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陳珩身形連帶着金車,都莫名消失在這方凝固界域內。

“一個小輩罷了,尊上倒是看重他。”

片刻後,郭謙搖一搖頭,對方纔的那一幕不置可否。

“你還未明白,今日一見………………”

郭廷直莫名一笑,感慨道:

“玉宸多奇士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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