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400多年前的某個黃昏,一個窮困潦倒以至於偶爾要靠種地才能維持生計的小商人的兒子,正從樓上狹小陰暗的格子窗裏向外眺望。四周是深宅大院高高聳立的白色防火牆,而窄窄的街道對面是紅色的窗欞與青色的瓦片。他只能透過破敗的屋檐,看到的一方小小的天空,他看到一隻說不出名字的大鳥,正掠過火紅的天空。於是少年放下了書本,悄悄地跑下了樓梯,他從後門出去,那兒有一條寬度只容一人通過的小巷,他穿過長長的小巷,旁邊是豪宅高高的大牆,頭上的天光就像一道縫隙。少年很快走出了小巷,在一條寬闊的青石路上,他向東面跑去,16世紀的上海街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氣味,那是南來北往的貨物與附近鄉下農民的氣味。還有轎伕的汗臭味、女人的脂粉味、酒館裏的黃酒味、民居裏的炒菜味、藥房裏的藥材味、皮草行裏的皮革味,總之,16世紀的上海把南來北往所有的味道都彙集在一起,放在街道裏發酵,又散播到空氣中飄浮着。少年聞着這些味道,不免有些眩暈,忽然,一陣風從東面吹來,那是另一股味道,讓人飄浮或者沉沒的味道,浩浩蕩蕩,波濤洶湧。少年順着風的來勢向東跑去,很快他來到了城牆腳下,自從他出生七年前的那場戰爭以後,上海就再也沒有經歷過倭寇的災難,所以,這裏也就漸漸變成了一座不設防的城市。他很容易地就從馬道跑上了城牆,在高高的丹鳳樓上,少年倚着欄杆向着黃浦江的方向眺望。16世紀的黃浦江煙波浩渺,西岸遍佈碼頭與各種船舶,尤以雙桅帆船爲多,東岸則是一片江灘,青青的蘆葦叢生,成羣的飛鳥在江岸翱翔,還有從長江口溯江而上的白色海鳥也掠過江面覓食。再往東,是一片坦蕩的浦東原野,那裏有成片的水稻和棉田,密如蛛網的水道,一切都被夕陽覆蓋上了一層紅色。而此刻,面向着黃浦江是看不到落日的,西下的太陽正在丹鳳樓的另一面,少年看不見它。不但太陽,就連原野盡頭的大海少年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大海正在幾十裏外的沙洲上緩緩地鼓動潮汐。有誰知道,這個16世紀的上海少年是多麼渴望同時看到大海和夕陽啊?
此刻,一個風塵僕僕一身長途旅行裝束的陌生人來到了少年的身邊。陌生人把着欄杆,也望着黃浦江,長出了一口氣,終於回到"鳳樓遠眺"了。
少年回頭,看着陌生人的臉,小商人的兒子見過的人很多,有廣東來的商人、寧波來的裁縫、蘇北來的轎伕、蘇州來的書生、福建來的水手、南京來的稅吏,但從來沒有見過眼前的這個人。
"你從哪裏來?"少年問陌生人,就像是在盤問什麼可疑的分子。
"小公子,我從四川來。"陌生人禮貌地回答。
"四川人?"
"不,這裏就是我的家鄉,我是在四川做官,剛剛解職回鄉的。"這個陌生人緩緩地說。他是從成都啓程的,坐船直下川江,進入三峽,出了白帝城,只一天工夫就到了江陵。接着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過武昌的黃鶴樓、湖口的石鐘山、當塗的採石磯、鎮江的金山和焦山,最後來到吳淞口,進入了黃浦江。
"你還穿着旅行的衣服,是剛下碼頭的嗎?"
陌生人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當他抵達了東門外的碼頭,仰望着丹鳳樓高高的匾額時,他似乎把一切都忘了。陌生人沒有回到近在咫尺的自家園林,而是直接登上了這座城牆上的高樓。
少年繼續問:"既然你的家就在這裏,爲什麼不先回家,卻要上這丹鳳樓來呢?"
"因爲這裏的景色很美。"陌生人的目光對準了極遠處的地平線。
陌生人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嘆息着說:"是的,無論我走到天下的哪裏,都及不上'鳳樓遠眺'的江景讓我着迷。"
"可是,這裏看不到大海,也看不到落日。"(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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