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日頭似乎是會說話的,總是帶着些淡淡的憂傷,懶洋洋地鋪灑在地上,投射着幾根窈窕柳絲的影子。徐光啓生命中最後一年就是整日在這空曠的院落中度過的,除了每天早上天矇矇亮的時候,坐着轎子從府第出發進東華門上早朝,與不苟言笑的年輕的皇帝說幾句例行公事的話而已,其餘的時間就一直坐在這裏,什麼也不做,靜靜地看着日頭的消長。
在這空曠的院子裏,有一個角落黑黑的,有燒焦的痕跡,在地上,還有一些燒不化的金屬,呈現着圓形,大部分都有些扭曲了,只有一個最小的,還保持着原來的形狀,完好如初的齒口。他就時常數着這些齒,從一數到二十,再從二十數到一。那有着漂亮的光澤和形狀的金屬,是他親自指導一個有名的銅匠打製出來的,是那樣完美,就像天上飛鳥的心臟。有時候夕陽會照射着這個小齒輪發出金色的反光,反光投射在他的臉上,那些額頭的皺紋,被照得很明顯,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年輕人了,死亡離他已不遠了。
想起了死亡,他卻有些坦然了,他默默看着夕陽,那輪夕陽就像手裏的小齒輪一樣金光燦燦,也像自己的生命一樣,越到結束的時候,越是光華奪目,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那是人們通常對他的稱呼。可是,這美麗的夕陽,已經離落山不遠了,黑夜就快來臨了。於是,他趁着太陽還沒落山,想起了在成爲"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之前的歲月,那個4歲才進士及第的窮舉人,那個在遙遠的廣東常常被學生們嘲弄的教師,那個在丹鳳樓上差點送了命的上海小商人的兒子。此刻,他聽到他自己的聲音,我是上海小商人的兒子,永遠都是。阿門。
夕陽終於消失了,夜幕降臨,北京的夜晚無處不透着一股涼意。夜晚是屬於死神的,他一直相信這一點,很自然的,他又想到了死亡。其實,他已經很熟悉死亡這個詞了,他看過許多人的死,也給許多人送過葬。比如,他的老朋友,意大利人利瑪竇。
那是耶穌誕生後第1***年5月,這個意大利人死在了異國他鄉--北京。他再也沒能回到地中海,回到他的家鄉。而那個時候,他忠實的朋友保祿正在家鄉上海的農村裏結廬而居,是在爲保祿的父親,也就是那個上海的小商人服喪守墓,保祿的父親曾在死前不久接受過洗禮,洗名利奧。
保祿從上海趕到了北京,那時京滬之間的交通還不太方便,他是從大運河坐船來的。所以,當他抵達北京的時候,意大利人的軀體已經永久性地進入了棺材,保祿沒有見到他的最後一面。在那個時候,保祿曾想過,如果能夠從上海飛到北京,也許就能見上最後一面了。"如果從上海飛到北京",在爲意大利人操辦後事的時候,他的腦海裏卻時常浮現出這句話。
直到意大利人死後的第二年,也就是耶穌誕生後第1611年11月1日諸聖節,幾乎北京所有的天主教徒都集中到了北京第一座天主教墓地柵欄墓地的公共教堂內。教堂裏燭光閃爍,香菸繚繞,在風琴的伴奏聲中,信徒們舉行完彌撒後,把意大利人的棺柩抬進教堂,高聲朗讀《死者祭文》,舉行喪禮彌撒並致悼詞。隨後,教徒們抬起棺木,緩緩走向墓地,送行的人們邊走邊哭,沉浸在哀傷之中。教徒們已在花園北端修建了一座圓拱頂、六角形的小祭亭,供奉着基督像和十字架,稱爲喪禮教堂。教堂東西兩側各有一道半圓形牆,圈出了墓地的位置。花園中心原有四棵柏樹呈四方形排列,一座磚砌墓穴正好安置其中。
棺木送達墓地,在喪禮教堂前,人們再一次爲這個意大利人祈禱。保祿走在葬禮隊伍最前頭,他親手拿起繩索把他的朋友放入最後的長眠之所。然後,教徒們在墓穴前行跪拜禮致敬,結束了葬禮儀式。從此,這個意大利人的身軀與中國的土地融爲一體。
這就是利瑪竇的葬禮,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個意大利人已經死了十多年了嗎?他輕輕地問自己,好像昨天還在和他說話,在說什麼?也許是在說達·芬奇,和他圖紙上的發明。
夜已經深了,星空裏一些東西閃過,他握着那枚小齒輪,緩緩地離開了院子。(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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