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過了好幾條橫馬路,周圍的建築物都是黑灰色的,從四面八方包圍着我。在一棟大廈的大門口,我見到了一個印度人(也許是錫克人),他膚色黝黑,留着大鬍子,包裹着紅色的頭斤,威嚴地看守着大門,這就是他的職業。再往前走了幾步,我忽然聽到了幾下洪亮悠揚的鐘聲,那是從海關大樓的樓頂傳來的鐘聲,我總是在清晨被這鐘聲吵醒,但我喜歡這鐘聲,因爲鐘聲裏含着一股水蒸汽的味道,就象是清晨在江邊瀰漫的大霧。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我緩緩走過了狹窄的馬路,在兩棟黑色的大樓中間,我走進了一條小小的弄堂。其實我從來沒有走進過這裏,只感覺到這裏也許是條近路。我沒有想到,在兩邊高大的建築物底下還居住着這麼多人,他們穿着陳舊的衣服做着各自的事情,比如涮馬桶、哄小孩撒尿、打麻將,但卻對我的闖入不以爲然。兩邊的大樓實在太高了,以至於這裏終年都不見天日,我抬起頭看着天空,只剩下一條狹小的縫隙了,一片耀眼的白光不動聲色地跌落下來。越往前走,越是狹窄,最後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忽然光線完全暗淡了下來,現在我的頭頂是過街樓,我就象是穿行在地道中一樣,這狹小的通道使我感到我正在別人家的房間裏走動着,而別人家的某些事情正在離我頭頂不到幾十釐米處發生着。一陣細小的尖叫聲傳來,一夥孩子從我的身邊擠過,這讓我只能側着身體貼在人家的牆面上,聽着他們的嬉鬧聲遠去。我看着前方,只見到一點白色的光,似乎已經凝固了。
我終於走出了過街樓,攔在我面前的又是一條狹窄的馬路,不過,馬路的對面就是蘇州河的河堤了。我有些貪婪地呼吸着空氣,陽光忽然又無比燦爛起來。我想,在去那座橋之前,應該先看看橋下的河。我過了馬路,看見一個老太太正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曬着太陽,老太太滿臉的皺紋,表情卻很安逸,似乎是沉浸在這河邊陽光的沐浴之下,我的腦子裏忽然掠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大概就是那位"Z"在幾十年以後的樣子吧。
我走上了河堤,趴在水泥欄杆邊上,看着那條渾濁的河水。陽光在寬闊的水面上鍍着一層耀眼的金色,掩蓋了這條河流本該有的色澤。河水自西向東流去,水流非常地平緩,河面上平靜地出奇,只有一些細小的波瀾在輕輕盪漾着金色的陽光。陽光被水面反射着,就象是無數面被打碎了的鏡子拼湊在一塊兒,那些被剪碎了的金色反光,象一把把玻璃碎片飛向了我的眼睛。這就是靜靜的蘇州河,忽然,我有些奇怪,那些川流不息的木船與鐵船,獨自航行的小汽輪和象火車車廂那樣排成一列列緩緩拖行的駁船都到哪裏去了?是順流而下進入了黃浦江,還是逆流而上棲息在市郊那充滿泥土芳香的田野的河邊?失去了航船的蘇州河是孤獨的,我確信。
河水漲潮的時候到了。不知是從黃浦江倒灌進來的水,還是從北岸各條支流的來水,或者純粹是月球引力的作用,我發現河水正在緩緩地上漲着。也許這河牀已經被常年累月堆積的泥沙和垃圾墊高了許多,總之,河水上漲的幅度令我有些喫驚,因爲現在應該是枯水季節。我看到對岸河堤上的水線正節節攀高,浸溼了原本一直乾燥的那些地方,然而,河水還是沒有停止上漲的跡象,漸漸地,水面的高度已經超過了堤外的馬路路面了,而水面上不斷閃爍着的金色陽光也在一同上升。我忽然有一種直覺:這條河堤將失去作用了。果然,僅僅過了幾分鐘,河水已經上漲到了距離水泥欄杆只有幾十釐米的地方了,我忽然發覺自己只要把手向下這麼一探,就能輕而易舉地在蘇州河那渾濁的河水中洗手了。眼前的這條河看上去就象是我家裏的那隻大浴缸,已經放滿了水,只等我下去洗澡,現在正是伸手試一試水溫的時候。(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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