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譙城不見蕭瑟冷意,反而如火如荼。
城內污水排出,陸陸續續有商人到來。災後重建,素來是筆大買賣。
杜氏身爲江州三大家族之一,杜讓此次也來了,他還想着尋找孟躍,沒想到孟躍主動找上門。
杜讓趕緊將人帶進正房,揮退僕人。
“連穗!”杜讓驚喜的抱住她。
孟躍拍拍他的胳膊,半真半假揶揄:“你怎的這般肉麻,動不動就抱,縱是兒郎,也實在膩歪了。”
杜讓哈哈大笑,半點不見儒雅。
兩人在柵足案兩側盤腿坐,杜讓爲孟躍倒水,“秋日涼,就不飲茶了,嚐嚐這香茅飲。’
孟躍淺嘗輒止,與杜讓說起近事,杜讓指間摩挲白玉杯,低聲道:“自從你那日與我提了醒後,我心中警惕,但一面又存了僥倖,尤其……………”
江家主找上他,說有好事,話裏話外暗示杜家捐糧。
杜讓道:“江家主說有門路,問我要不要捐官,現在是好機會。他說賈氏花費大半家財, 謀了一個子爵。若我們也效仿,雖不夠爵位,但略次一些的官職也是可的。”
“石家主已經舍了大半家財出去,想夠一個男爵。江家行商理念與杜氏也算有幾分關係,所以江家主來喚我。”杜讓苦笑一聲:“連穗,不瞞你說,若非你提前透了消息,我可能也想去搏一搏了。’
那是爵位,就算最低等的爵位,也是有品級,錯過這次機會就難再有了。
商人終究是低位了。
孟躍心下動容,利益當前,動搖者不知凡幾,杜讓爲着她幾句話,就堅信不疑。
孟躍寬慰:“我知你心善,你想幫扶災民,儘管去就是,只一點,不要冒頭。”
杜讓點點頭。
孟躍與杜讓分別,混跡人羣中,顧珩引走十七皇子注意,她這邊壓力驟減。
只是,她不好與顧珩聯絡,也不知顧珩如何了。
十六皇子因錯被太子奪了差事,轉交八皇子。
於是,十六皇子跟着十五皇子巡邏,間或刺激十七皇子拉仇恨。
八皇子原想着一些瑣碎事,交給手下人處理,最後他拿主意就是。
“八殿下,東城糧食不足,懇求撥糧。”
“八殿下,下轄縣有人生事......”
“八殿下......”
八皇子忙的腳打後腦勺,繁忙之餘生疑,先時十六負責後勤,也沒見這麼多事。
手下缺糧,八皇子向太子,太子不悅:“前些日子才放糧。”言下之意,短短幾日怎麼又要糧。
八皇子心中埋怨,面上恭敬:“皇兄,口糧出入都有記錄,弟弟這就讓人將賬本送來。”
太子沉默,便是應了八皇子的話,要看賬本。
八皇子被質疑也來了氣,在太子下首落座,一言不發喝悶茶。
一刻鐘後,底下人送來賬目,太子詳細翻閱,卻尋不出錯漏,每一筆花銷都合情合理,最後匯成一個大數字。
“十六他......”太子看一眼八皇子,目光又落回賬本。
此時此刻,太子和八皇子不約而同想,十六莫不是自掏腰包貼補了?
可這沒理由。
難道是十六爲了讓太子高看一眼,打腫臉充胖子?
但十六一個光桿將軍,哪來的銀錢。
倆人如何也想不通,太子派人將十六皇子召回,詳細詢問。
十六皇子進入議事廳,看見案後的太子和下首的八皇子,拱手見禮。
太子抬手免禮,開門見山:“十六,同樣是撥糧,爲何你用糧少,老八用糧多。”
八皇子目光灼灼,審視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先是茫然,隨後道:“還請皇兄將賬目與我瞧瞧。”
太子把賬本給他,十六皇子快速翻看,隨後道:“我負責後勤的時候,每天下發口糧只需現在的三分之二。”
太子銳利的目光瞥向八皇子,八皇子怒了,“十六,你是想說我貪了?”
他怒極反笑,騰的起身,“我堂堂瑞朝八皇子,什麼好東西沒見過,貪那三瓜倆棗,還是從災民口中奪糧。”
“羞辱人有很多種法子,你們偏偏選擇最卑劣最低級的。”
“不。”十六皇子安撫八皇子,溫聲細語,“八皇兄,這裏面有誤會。”
“這樣,我與你說說我負責後勤時,每日事情。”十六皇子不疾不徐,坦然穩重的模樣維控場面。
八皇子重重哼了一聲,重新落座,“你說。”
十六皇子細細道來,漸漸地,八皇子緊蹙的眉頭松展,眼裏浮現疑惑。
十六皇子彷彿聽見他心聲,溫聲道:“此次水患牽連甚廣,譙城周遭都淹了,莊稼被毀。百姓心裏也有數。
“我接手後勤之後,與災民分說利害輕重。除卻最開始手生,每日供粥略稀……………”
太子聽見十六皇子道“最初粥稀”,面色有些不自然,他比任何人都知曉緣由。
十六皇子道:“我事情上手後,令老弱婦孺喫個五分飽,隔幾日,添至七八分飽,有對比,叫人安心,也叫他們心下妥帖。”
“賣力氣的青壯,口糧雖不能省,但也有其他法子。我往大米裏摻鹽加糙米豆子,末了淋兩勺蛋花酸菜肉沫湯。賣相不如何,但是口味尚可,也能叫人喫飽。”
“現在是秋日,暫時不必擔憂禦寒,再過段日子,若是不發放禦寒衣物,恐怕要凍死不少人。”
八皇子愣了一下,忽然發現自己接了一個燙手山芋。
太子不太自在的乾咳一聲,“江南不似北方寒冷,不至凍死人。”
十六皇子嘆息,“皇兄有所不知,人是肉體凡胎,哪怕沒有被凍死,但是受了寒,發了熱,很可能就丟命。”
“我們尚且維持災民口糧,但藥材和大夫面對上萬災民,卻是杯水車薪,彼時若大量災民風寒發熱,救治不及死了,一來引發恐慌和民怨。二來,我擔憂現下壓下去的疫病重返。”
十六皇子話音落下,廳內寂靜無聲。
八皇子張了張嘴,感覺口中泛苦,一時懷疑是不是太子藉機收拾他。
太子終於意識到譙城水患和之前雪災不同,雪災時候,不必擔心疫病,災民房屋尚在,略做修繕就能用,他出面震着,不叫地方官員貪污,填飽災民肚子就好。
但譙城洪水之下,百姓們保住一條命就是大幸運,旁的是不能強求了。
所以此次賑災不止給災民口糧,給個安置地的事兒,災民們什麼都沒了,旁的都需要朝廷安置妥當。
太子感覺額頭做終,他最是煩這些瑣碎事:“十六,你當時轉交時,難道沒將一應事務告知你八皇兄。”
十六皇子十分委屈:“我說了,但是八皇兄繁忙......”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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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再次陷入寂靜。良久,十六皇子遲疑的聲音傳來,“事情便是這樣,不知兩位皇兄還有何事不明。”
“沒了。”太子心累的揮揮手,令他退下。
八皇子也跟着離去,兩人出了院子,剛要進入廊下,八皇子叫住十六皇子。
“十六,你是不是故意的?”
十六皇子一張白淨的臉,浮現不解:“什麼?”
八皇子面沉如水,氣勢迫人:“交接事務時,你故意帶人與我說些瑣碎,因爲你知道我不耐煩聽,給我挖坑,事後還能把你摘出去,十六,你好深的心思。”
風吹過雲層,掩住日光,天地爲之一暗,也給十六皇子那張玉白的臉蒙了一層陰影。
他終於明白八皇子的意思,眼尾因爲憤怒,暈起一圈薄紅,像日落時分的晚霞:“我考慮不周,叫賊人偷襲幾位皇兄,是我做錯了事,太子奪了我差事,我認。但你現在做錯了事,你怪我?”
八皇子糾正他,“是你蓄意構陷。”
十六皇子嗤的笑出聲,眼尾紅的愈盛,“八皇兄,你可真是叫弟弟大開眼界。讓我想想,今日這局面,你怪我轉交事務時,故意拿瑣碎事煩你,才致你不耐煩接受,出了差錯。若我沒有轉交事務,或是轉交事務時說的不細緻,你又會說我故意藏着掖着經驗不給。”
“怎麼着都是我的錯。”十六皇子憤憤定論,胸膛跟着壓抑的怒火起伏,雙眸明亮,鋒芒畢露。
八皇子一時有些不適應,皺眉喚:“十六。”
他想拿兄長的架勢壓人,但十六皇子不接茬。
十六皇子冷聲道:“你當我是什麼?你我都是父皇的兒子,天家子嗣,你不過比我早生年數,就對我吆五喝六。”
“好事從來沒我的份兒,但凡有紕漏就尋我不是,泥人還有三分火,我又不是你的出氣筒,你能幹就幹,不能幹就走人。”
“十六!!”八皇子勃然大怒,面色黑沉。
十六皇子卻不怵他,氣勢洶洶如虎,“別說儲君不是你,就算儲君是你,要在你手下過窩囊日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還不如提把劍抹脖子來的痛快。”
這話險沒把八皇子氣昏過去。
十六皇子說了個痛快,睨眼看他:“弟弟還有事,回見。”說罷甩袖離去,留下八皇子憤恨在原地。
樹影後,一道身影悄悄匿去,回議事廳將此事告知太子。
太子詫異,“十六當真如此說?”
“回殿下,小的一字也不敢漏。”
太子與幕僚對視一眼,他揮退手下,在書案後落座,臉色變幻,十分微妙。
幕僚抿了抿脣,委婉道:“......怪道是十六皇子和十五皇子要好。”
太子嘴角抽抽,他當十六性子軟,誰想也是表象,真把人惹急了也咬人。
太子默了默,傍晚一衆皇子回刺史府,太子對十六皇子和顏悅色,關切不已,還送十六皇子一些滋補品。
十五皇子眼睛瞪的溜圓,四皇子也狐疑。
十三皇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十六皇子和八皇子似乎不對付了。
十五皇子壓着好奇同十六皇子回了院,十五皇子立刻就問了,十六皇子也沒瞞着。
十五皇子拍桌而起,“這羣王八蛋,沒這麼欺負人的。”
他抬腳就要找八皇子算賬,被十六皇子攔住,十六皇子不好意思道:“我今天反擊了,可威風了。
十五皇子還是覺得不夠,但又覺得十六弟硬起性子能反擊,應該誇獎。
十六皇子笑道:“我都是跟十五哥學的。”
十五皇子一顆心都軟乎了,欣慰的拍拍十六皇子的肩。心中又遺憾,如果十六弟身子骨好些,拳腳有他的一半,也能把老八揍的鼻青臉腫。
什麼人啊。
十六皇子反過來給十五皇子順氣,哄他回屋睡覺。
屋門關上,方纔熱鬧的屋子一下子冷清,十六皇子行於窗前望月。
月牙高懸,月輝清凌如紗,透着冷氣兒。
十六皇子垂下眼,掩住眼中譏諷。
這通脾氣發出去,一個兩個態度反倒好了。
可惜這些內裏不能與十五哥說。
十六皇子看着月亮,看的久了,只覺那彎彎的月牙像孟躍的眼睛,冷冷淡淡。
但隨後又否了。
躍躍的眼中有情,並不冷淡,也是這樣冷的夜晚……………
十六皇子撫上自己的脣,閉上眼睛。記憶裏的觸感濡溼溫熱...而柔軟。
夜風裹攜溼意,冷冽刺骨,十六皇子卻覺心頭滾了一團火,要把他燒着了。
他匆匆合攏窗扇,叫水梳洗。
一夜過去,太陽昇起,譙城的街上傳來喧囂。
隨着大量商人湧入,盤起經濟。災民中心思靈活的也做起小營生。
街上賣烤魚,賣野果子,還有賣鮮花,或一些草編,雕刻品,都是對着進入譙城的大小商人。
災民間,有撿到鍋碗瓢盆和衣物,用開水煮沸,彼此以物換物。
孟躍穿梭人羣中,忽然駐足,從婦人手中買了一條烤魚,她見婦人身邊懨懨的女童,想了想說:“我手中有一件舊夾襖,但是太小了,穿不了,能不能給你換魚。”
婦人眼睛頓時亮了,將剩下兩條烤魚一併給了孟躍。孟躍道,“烤魚先放你這,我回去拿。”
婦人眼巴巴等着,一刻鐘後,孟躍拿着一件舊夾襖回來,婦人立刻給女童套上,還搓了搓女娃的手,哈氣取暖。
小女孩靦腆笑着。
孟躍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婦人不願收,孟躍道:“給孩子的。”
婦人紅了眼,屈膝一禮,“多謝郎君。”
孟躍避開不受,她拿着烤魚沒入人羣中,忽覺身後異常。
孟躍以爲是十七皇子的人,快速拐入衚衕,將烤魚插牆壁縫隙中,右手垂落,袖中劃出一把匕首,轉身襲擊,卻又飛快收了匕首。
太年輕了,十四五的半大小子,最大的不超過二十歲。
孟躍沉聲:“你們是誰?”
“...打,打劫!”地道的譙城方言,說的磕磕絆絆,色厲內荏的紙老虎。
孟躍提拳就上,四五個小子都懵了,還沒看清,臉上就捱了拳頭,哎喲哎喲叫。
年紀最大的青年抱住孟躍的腰往牆上撞,其他人也圍上來,只是按住孟躍,卻沒動手。
“住手??”巷口一聲大喝,十三歲的少年人滿身朝氣,眉毛倒豎,伸手怒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安敢如此!!”
說罷,少年帶人向這羣人襲來,孟躍看的麪皮抽抽,這也太假打了,她又不是瞎子。
很快“壞人”被打跑了。
少年人矜持看向孟躍,“沒事罷。”
孟躍斂眉不語。
少年笑道:“雖然我救了你,但只是我的順手所爲,不必太在意。”
孟躍給逗笑了,她抱胸靠在牆上,雙腿交疊,顯得那腿修長筆直,輕聲道:“你們先派人圍攻我,又作英雄出來救我,唱的哪一齣啊。”
一千人如遭雷劈,不敢置信的望着孟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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