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看到那人雙眼的一瞬間,千晴愣了愣。

他記得,十年前見到臨子初時,那人的眼睛還與正常人無二。

然而此刻,千晴卻見到,這人眼邊皮膚畫有黑色的符咒,太陽穴附近扎有銀針,構成強大的陣法,壓制臨子初體內恐怖的力量。

這符咒是用特殊的仙墨畫成,不褪不掉,純黑無匹。而臨子初本人皮膚又極白,對比起來,十分刺目。

千晴不由皺了皺眉。

臨子初呼吸登時一滯,他張張口,似乎要說話。

然而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有雙手緊緊握拳。

方纔,他差點脫口而出,問上一句‘……你還好嗎?’

幸好理智及時迴歸,讓臨子初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眼前的千晴,衣着潔淨,氣宇軒昂。

束髮高梳,眉飛入鬢,雙目有神。

電光火石間,不用詢問,臨子初自己已經有了答案。

他過得很好。

他很好……,那就好了。

怦怦急跳的心臟,透露出臨子初平靜的面孔下,緊張的情緒。

眼瞳裏無法忍耐的浮現出深情。

這眼神讓千晴覺得古怪,皺起眉來。而就在這時,一直乖順蹲在千晴肩膀上的阿毛,忽然一躍而起,朝臨子初蹦去。

對於萬仞蛛來說,生長時間極爲漫長,這十年間,阿毛並沒有長大多少,仍像之前那樣,不如千晴巴掌長。

可彈跳力確實越來越好,這一蹦之下,直接朝臨子初臉上飛去。

一隻黝黑帶毛、大肚細腿的蜘蛛,當頭飛來,恐怕是人都不會覺得這是有趣的經歷。

千晴愣了,還沒反應過來,便迅速向前幾步,他右手疾伸,兩指一捏,捏緊阿毛的硬殼肚皮,把它拽回身上。

阿毛被拉了回來,口中大牙茫然地張合一下,灰溜溜地趴到千晴肩頭。

“……”

由於阿毛突如其來的這一下子,千晴被迫衝上前,夾在衆人之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千晴笑了笑,爲了緩解尷尬,只得彎腰低頭、抱着拳對善慈散人和臨子初道:

“望我家的小子,給前輩行禮。我管教獸寵不當,險些衝撞了客人,還望見諒。”

善慈散人微笑道:“你肩頭獸寵,可是萬仞蛛嗎?這種蜘蛛性情本就兇猛,子初不會怪你。”

“阿毛性格溫順,不似前輩所說,不過今日確實是它有錯,”千晴扭頭看着臨子初,真摯道:“對你不住。”

臨子初心臟猛地一縮,只覺得,似乎渾身的血液都一起湧到頭顱,漲得他天旋地轉reads;。

他心裏既悲傷,又欣喜,各種情緒紛至沓來,將言語衝擊到喉嚨,卻又複雜難解到讓臨子初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千晴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臨子初的回答。

這就有些奇怪了,身爲客人,哪怕真的氣過頭,表面上也要大度些的。

他不由看抬頭,看向臨子初。

這樣稍微拉近距離,千晴能更清晰地看到對方眼邊的符咒、銀針。

符咒精良,筆畫順暢,看得出畫符的人修爲不低,且對陣道很有研究。

而銀針細密,紮在那人皓白的皮膚上,隨着呼吸微微顫動。

千晴還沒見過人將這麼多的銀針,通通都紮在致命穴道的。若無符咒吊着,光靠這些銀針,也能要了臨子初的性命。

一眼掃去,千晴自己的太陽穴都有些發緊,臉上也露出抗拒的表情。

見千晴看着自己的太陽穴,眉端緊蹙,臨子初不由別過頭,挪開雙目。

千晴一愣。

這些年來,臨子初……實在是太想看到千晴了。剛一見面,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但他深吸口氣,很快又轉過頭來。

只是這時千晴已經挪開視線,收回抱拳的手,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退回玄英仙尊身後。

臨子初失望地垂下雙目,鬆開手掌。

微風吹過,有一些涼。他這才察覺到自己掌心中,在這短短片刻,究竟出了多少冷汗。

善慈散人的視線從千晴身上,轉回玄英仙尊,對他拱手施禮。

善慈散人緩緩道:“這次前來多有打擾,望玄英仙尊見諒。”

玄英仙尊笑着說:“善慈散人,你也太過客氣了,光臨敝宗,如何算是打擾?不多說了,快請進來。”

善慈散人看了看臨子初,又看了看自己身旁扎着紅頭繩、名叫佩兒的年輕女孩,然後撩起衣襬,走進玄英仙殿。

進了玄英仙殿後,玄英仙尊與善慈散人入座主座,千晴、臨子初、蒲青蘿、佩兒則分開坐於下位。

四名弟子,共用之前拿來給千晴、蒲青蘿兩人用的兩張木桌。

直到這時,方知玄英仙尊喚千晴、蒲青蘿兩名弟子一同前來接待,是爲了分別陪伴臨子初與佩兒兩個。

由於善慈散人是客,接待場合嚴肅,千晴跪坐於蒲團之上,微微抬首,看主座兩人飲茶敘舊。

這時,蒲青蘿忽然打過一道神識,傳信對千晴說:

“臨道友爲何一直看你?”

千晴右側,坐着的就是臨子初了,他們兩人共享一個木桌,離另外兩個女子有些距離。

可不知爲何,這臨子初不動桌上仙果,不看主座師尊,唯獨關注千晴一個。

時不時,便有一道目光,自千晴右側傳來。

一開始,千晴還以爲臨子初欲與自己交談,連忙回望reads;。

而一旦回望,臨子初就會錯開眼神。

幾番下來,千晴不敢再轉頭,佯裝未見。

誰知,這會兒,便連蒲青蘿都發現臨子初的異樣。

然而,千晴自己本身也不知臨子初爲何頻頻望來。他看了蒲青蘿一眼,沒有說話。

下一秒,蒲青蘿又傳音過來,問:

“你與臨道友交情很好?”

千晴仿若沒有聽見。

蒲青蘿又道:“我記得之前……”

這道神識還沒聽完,便被打斷。

坐在殿內最左側的佩兒趴在木桌上,向前傾身,也對千晴傳音,道:

“千晴哥哥,你怎麼不同我師兄說話?他日夜思念你,盼望有一日能與你相見。”

千晴撐着下巴的手一滑,轉頭看着佩兒,眼神愕然。

這小女孩看上去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一頭烏髮,扎有紅繩。

她與千晴對望時,眼眸真誠,不似帶有調侃之意。

千晴猶豫一會兒,對佩兒說:“仙子所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讓你同我師兄說說話啊。”

“後面一句,是什麼意思?”

佩兒伸長脖子,眨眨眼說:“字面的意思。”

便在這時,臨子初向左轉頭,警告地看着佩兒。

佩兒眼神一僵,似乎有些害怕,吐着舌頭,縮回頭去。

千晴背後無眼,沒看到臨子初,只見佩兒忽然躲開,內心急切想要繼續詢問,於是向前傾身,對蒲青蘿揮手,傳音道:

“你躲開點。”

蒲青蘿聽得千晴傳音內容,雙眉豎起。

這時,善慈散人已經發現下面亂作一團、四處傳音的弟子。

只看:

佩兒表情驚慌,蒲青蘿眼神憤怒,千晴滿面疑問,臨子初神情怔怔。

這白衣女修舉杯飲茶,一眼掃過座下這四個年輕修士,頓了頓,她對玄英仙尊說:

“……我這次前來叨擾,是有一事,要再勞煩玄英仙尊。”

玄英仙尊臉色一沉,不太高興的模樣。

他向來討厭管人閒事,性子薄涼。

若不是看這四個小輩在場,玄英恐怕敢會直接頂回去一句‘本尊不管’。

善慈散人熟知玄英仙尊性情,於是趕在他說話前道:

“事情是這樣的。我這徒兒臨子初,今年已有金丹修爲。他身具‘寒龍臥雪體’,前途不可估量。留在我這老太婆身邊,對他有損無益reads;。感念仙尊多年來對子初的幫助,想讓他留在正陽仙宗多修習一段時間。我自會準備薄禮,不讓子初白喫白喝。不知仙尊可否願意?”

玄英仙尊眯眼,道:“……直接讓令徒拜入本尊門下,不就可以了?”

這玄英仙尊早有要收臨子初爲徒的想法,只是善慈散人擔憂他性情古怪,對待自己感興趣的弟子,好似頑童對待手中的蜻蜓。幾年前,臨子初年紀幼小,沒有自保能力,善慈散人不敢把他送到正陽仙宗。

直到今日,也是想讓他在仙宗修習,仍不想讓他拜師。

因此,善慈散人擺擺手,言辭堅定道:“總之,日後多有勞煩。”

“哼!”

玄英仙尊猛地站起身來,厲聲道:“你讓本尊如何,本尊便如何嗎?”

聲音頗大,將座下四個弟子都驚住了。

仙尊之怒,非同小可。

千晴擔心玄英仙尊舉止有損正陽仙宗臉面,剛要起身,勸說一番。

玄英仙尊就已經變了臉,他抬眼向上看,做出思考的模樣,口中道:“不過,若這小子能通過本尊的測試,本尊便讓他在這裏修行。”

言罷,玄英仙尊大手一揮。

四人面前的書桌上,出現了紙筆墨硯。

玄英仙尊道:

“本尊最擅陣法,若要在正陽仙宗修行,需得在陣法符咒方面,令本尊滿意。”

書桌上的紙依次分開,落在四人面前。微光一閃,考題立現。

“只是臨子初爲客,本尊不好單獨考量。便請你們四個一同參與罷。面前這四道陣法題目,需在一炷香內完成。”

四人面前忽現小座香爐,爐中插有一根小指粗細的紫香,已經點燃,飄出嫋嫋白霧。

他們不約而同,低下頭,看向紙上的題目。

坐在最左邊的佩兒‘咦’了一聲,很快看完題目後,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扭過頭,似乎要看坐在自己身邊的蒲青蘿的考卷。

然而玄英仙尊早已佈下結界,四人雖然相距不遠,可若不提交試卷,無法看到其他人。

佩兒單手託着下巴,苦惱地說:“臨師兄,這是什麼意思啊?”

她之所以這樣詢問,並不是因爲考卷的內容她一無所知。

而是……

而是這張紙上,只畫了一個圓形圖案,內有寥寥幾個咒文,看上去簡單明瞭。

衆所周知,陣法分爲‘天、地、玄、黃’四個等級。這定身陣法,是最基礎的‘黃階’陣法。

哪怕是剛入門幾日的初學弟子,也有不少能將定身陣法完整畫出的。

用這個陣法來當做考題,不是太簡單了嗎?

所有人都這樣簡單,還是唯獨她簡單?

佩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筆,開始畫陣。

蒲青蘿不慌不忙地舉起試卷,看了一眼,撇撇嘴,道:“又來了reads;。這玄英仙尊,怎麼偏偏對定身陣鍾情。也罷,我便畫上一幅,讓他老人家開心好了。”

臨子初垂目看着面前的定身陣法,微微皺眉,向左扭頭。

然而看着左邊的千晴,猶如夢中看月,模糊不清。

實是不知,他的考題,是否與自己一般簡單。

臨子初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右手抬筆,在紙上如游龍般移動。

陣法,由修士一筆之墨構成,借天地偉力,加與修士身上。

譬如定身陣法,藉助腳踏之地,穩定自身。

又有一些其他陣法,可以暫時強化修士身體,得到與野獸無二的攻擊力或癒合力。

陣法講求一氣呵成。

不同的修士,畫出相同的陣法,陣法效用也不盡相同。

打個比方,若讓玄英仙尊畫定身陣法,旁人推他後背。若想讓他倒下,非要有接近掀翻正梧洲所有山巒的力量不可。

若讓入門弟子來畫,也可定身,但旁人只需使用野牛般的衝擊力,就能將它推倒。

陣法不盡,功效無量。哪怕是最簡單的陣法,也可施展出驚天的威勢。

儘管陣道看上去,也許不如鳳昭明戰意道狂放霸道,不如光*神祕奇特。

但其複雜程度,絕對是所有修煉大道之最。

定身陣法雖然位列‘黃階’,是公認最簡單的陣法,但一筆下來,也有七七四十九個轉角。

簡單的圖案,簡單的咒文。難的地方,是要‘一筆畫完’。

這四十九個轉彎處,畫錯一處,陣法便毀。陣不毀則已,一旦毀去,會有同等的力量,反彈回修士肉/身。

若不小心的話,畫錯符咒,會讓修士反噬受傷。甚至還有陣道修士被反噬致死的事情。

因此,三人雖知定身陣法簡單,可拿起筆後,還是認認真真,仔細畫符。

與此同時,千晴拿着手中的紙張,卻是遲遲沒有動筆。

因爲他的試題與其餘三人全然不同。

映在他眼前的圖案,有方正的輪廓。輪廓內,有密集的咒文。

每個咒文裏,又有小的咒字。一眼望去,令人頭暈目眩。

粗略估計,這陣法的轉角處,恐怕便有千數之多。

越是複雜的陣法,其內蘊含的修士的靈氣,越是濃郁。

這一筆下來,若是錯了一個地方,反噬的力量,對於千晴這樣的築基修士來說,可就太大了。

千晴冷哼一聲,已然認出。

紙上所畫的,乃是自己父親東昆仙主獨創出的‘天’階陣法。

——引龍陣。

“這玄英仙尊,果然是不懷好意……”千晴眯起眼睛,頓了頓,又搖頭,自言自語道:

“不,他恐怕只是覺得好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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