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窗前有一長一少兩位男子,對面端坐。

二人身着白袍, 身上有一種難言的氣質, 如淵渟嶽峙。其中一個約莫十幾歲的模樣, 他有一雙圓眼,皮膚白皙,相貌相當高雅。少年對面坐着另外一個男人,個子極高,比少年高一頭有餘,年歲也大了不少。

兩人正是臨家莊主臨文謙,及其名動天下的長子,臨子初。

但見男人動筷爲少年夾了一塊糕點。臨子初默不作聲,接過湯碗。起身時,少年腰上掛着的青綠色剛卯,隨之搖晃。

然而放到碗中卻不食用。仔細看來, 少年自開席至此,從未啓口過。

臨文謙問:“初兒,你還是不能張口嗎?”

月光下,臨子初的皮膚幾與月色相同。他猶豫着, 放下碗筷,嘗試着張了張口。

臨文謙眼底藏着一絲期待。

少年忍耐了一會兒後, 察覺無恙,便要開口說話。可還沒說出口,忽然兩眉迅速向中間皺起,似乎無法再忍, 臨子初用右手捂住喉間,側身猛咳。

“咳咳……咳……”

少年用左手撐住桌面,側面來看,他的臉頰非但沒有因爲咳嗽而變紅,反而透出一種古怪的冰藍色。只見有兩條藍色的水霧自臨子初的鼻腔向外噴出。本是夏日,屋內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臨文謙急問:“要不要水?”

臨子初道:“不……咳……咳咳,沒……用。”

他的臉很快又恢復了原本的顏色,臨子初坐直身體,右手仍緊緊扣住自己的喉嚨。

臨文謙皺眉看着自家長子,目光挪到他的喉間,輕聲嘆氣。他開口讓下人替臨子初換一副新的碗筷,而後道:

“本來今日是要帶你見見前來參加開脈大典的青年才俊、日後的伴君。聽說,有個小子與你差不多年紀,聰慧靈動,名叫千晴。”

“柳管家說他雖然沒有開脈,但資質絕不一般,定是萬中無一的人才。可看你今日狀態不佳,不若休養幾天,待三日後開脈大典,再見他不遲。”

臨子初按着喉嚨,彷彿在忍耐着什麼,然而表情卻是淡淡的,讓人看不出情緒。聽父親講完,臨子初略一頷首,表示同意。

這邊卻說,千晴走了許久,也沒找到瘦喜。他雖然看似悠閒懶散,閒庭信步,實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願被人發現,以免惹出事端。

不一會兒,千晴巡視左右,自言自語道:“愈近深處,守衛看管反而愈加鬆散,這裏怎麼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終究不敢再走下去,千晴轉身欲回寢宮。他敲敲肩頭蜘蛛的腦袋,說:“阿毛,我們回去……”

話音未落,千晴忽然感覺眼前一片模糊,耳中轟鳴。他面色驟然一變,立刻停住腳步。

這感覺是他熟悉的。不知是何原因,自打有記憶以來,千晴時常會突然頭痛,在兩眉上方、額頭中央處,彷彿有人一劍刺過來一般。他長年被這種非人能承受的痛楚折磨。千晴衝動叛逆的性格,可能就與此有關。

症狀不奇,然而此時突發舊疾,實在是太不是時候了!

那種眼前的眩暈、耳中的轟鳴很快如潮水般消退,可千晴卻並沒有放鬆,反而心中暴怒。每次都是這樣,疼痛感如漲潮般遞增,痛感之間的間隙不足五個呼吸。

可從此處要回寢宮,五個呼吸是絕不夠用的。

他的處境變得有些棘手起來。

千晴疾步想前行走,幾十步後,一種難以形容的酸澀感襲入腦海,彷彿有人用手指重重戳他的額心。

千晴不得不停下,彎腰用手撐住額頭。待酸脹感消退,他又向前跑了不短的距離。

千晴的一系列古怪動作,已經讓肩頭的蜘蛛察覺到危險,它在千晴身上來回爬動,焦急難安,但也無能爲力。

第三次痛感襲來,仿若有針刺破皮膚,扎入腦海,千晴已經控制不住想要嘶吼呼痛的欲/望,他停下腳步,躲在陰影處,不可遏制地渾身顫抖。

——不能再向回走。

眼看這兩次間隙只走了那麼一點路,千晴不由皺眉。如果他忍不了疼痛,發出聲音,被人發現,下場一定不妙,說不定還會給柳管家添麻煩。千晴迫切希望找個人煙稀少的,平時無人靠近的地方,暫且躲一躲。

他壓低聲音,嘆息般對肩頭的蜘蛛說道:

“阿毛,我現在看不太清楚。你與我一同找個僻靜的地方,小心……找個難被人發現的。”

這種事阿毛最爲擅長,它對聲音極爲靈敏,一聽千晴這樣說,它立刻落地,引千晴前行。

“嗯……”

第四次的劇痛刺入腦髓,千晴咬緊牙關,連舌頭都咬破,脣邊沁出刺目的鮮血,他用一種絕強的意志力,忍耐劇痛。由於擔心被人發現,他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不幸中的萬幸是,阿毛很快找了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千晴都沒看到那建築的外面,就由阿毛引着,推開樓臺的窗子,從側面翻身落入屋內。

一進屋,便感受到一種夏日難有的冰凍之感,便是秋日霜降,怕也沒有這樣的溫度。

千晴在這種氣溫下,竟感覺有種難言的舒爽,他艱難地再向前走了幾步,便踉蹌着倒在地上,難以忍耐地用手抱頭,急促的呼吸,低低發出痛吟。

劇痛中,千晴想,自己可能真的沒有幾天好活了。

以往這怪病來的突然,但近些時候規律了些,約莫五日痛上一次。

可千晴清晰地記得,今晚距離自己上一次頭痛,不足兩日。

這般密集的疼痛,又意味着什麼?

臨子初少年成名,卻沒有他這個年齡的少年的桀驁不馴、無法無天。見過他的人,無不稱讚臨子初的莊重老成,高雅沉穩。

而私下裏,奴僕皆想,這位少莊主是最不易近人的。

旁的不說,就是臨子初的寢宮外,以園林爲界,不許任何奴僕侍衛接近。用膳沐浴時,臨子初會從寢宮出來,仍不允旁人入內,就是日常清掃,也沒有例外。

他人都說,臨子初喜愛清淨,下人奴僕笨手笨腳,總有人會發出點聲音,若是衝撞了少莊主,那就不好了,因此臨子初寢宮附近,是臨家莊最僻靜的地方。

臨家莊各個奴僕視臨子初宛若天人,對他的命令莫有不從。尋常時候就是要路過臨子初的園林,也寧願繞些遠路,不擾主人清淨。

這日臨子初與父親用過晚膳後,到後院泉池淨身。十餘奴僕守在泉池門口,不讓其餘雜人靠近。

待臨子初淨身後,穿一身寬鬆白袍,腰間繫細帶,掛剛卯,朝寢宮走去。

臨家莊,東界,委陵閣。

臨子初負手行於自己寢宮的園林前,只見園子由一雄偉高門格擋,臨子初直步向前走,並不推門。可那門便似被一股無名的力量牽引一般,以一種與少年步伐相當的速度緩緩打開,正如恭迎主人歸來一般。

臨子初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察覺到了不同,他腳步一停,頓了頓,轉過身來看向門外。

跟着臨子初的幾位奴僕恭恭敬敬地守在門外,垂首不敢抬眼,沒有一個離開。

臨子初見他們神情激動、順從,卻無一絲異樣,不由奇了。

他剛剛分明聽見屋內有一人壓低的呼吸聲,儘管很快就隱藏下來,但臨子初剛剛進門時,還是聽了個清楚。

氣息綿重,興許是男子。

呼吸短促,似乎受了傷。

呼吸聲能被臨子初聽見,此人不是修士。

臨子初看身後奴僕各個溫順得如同鵪鶉,毫無警覺之意,就知他們中沒人知曉寢宮內有人闖入。

既然如此,臨子初不欲聲張,他輕斂圓目,朝寢宮走去,想一探究竟。

剛邁入閣中,臨子初就察覺到那位不速之客藏在自己身後上方房梁處。

那人氣息收斂,就一個凡人來說,已然相當不錯。

臨子初後背險要處盡覽無餘,那人也沒上前,似乎是要等臨子初關門時再做搏鬥。

要知臨子初在萬水城地位高貴,就算到了其他地方,也是被當做貴賓禮待,因此至今無人敢站在他頭上。

臨子初心中沒有因爲對方的無禮而憤怒,反而好奇。他略頓身,轉身關上房門。

那一瞬間,便聽得有極爲隱蔽的風聲自上而下,有人猛虎般撲了下來,用手狠狠扼住臨子初的喉嚨,靠近他耳側,壓低聲音,厲聲問:

“說!你是誰,外面來的都是什麼人?”

臨子初沉默不語。

千晴左手捏着他兩腕,右手更用力地箍住對方喉嚨要害,如鐵鉗般難以撼動。

“說話!”

然而尚未等臨子初回答,千晴就覺頭部一陣難以言語的劇痛,他右手不免一鬆,喉中擠出微弱的呻/吟,晃了晃,忽然倒在地上。

臨子初抬手,看看自己被鬆開的兩腕,又自上而下看着千晴,自始至終,神情漠然。

臨子初頓了頓,道:“是一隻口器附近有靈氣流動的蜘蛛。”

“哦?具體來說呢?”陸平之饒有興趣,沒看見師兄氣得面色發紅,追問道。

“那蜘蛛通體黑色,頭、腹處有絨毛,性情溫順,甚是聽話。”

“不對!”陸平之搖搖頭:“若說通體黑色、頭帶絨毛的蜘蛛,應當是萬仞蛛。此蛛口部有靈氣流動,吐出的蛛絲堅韌難斷。這蜘蛛若修煉至大成,那麼即便是修士,也無法掙脫萬仞蛛的蛛絲。只是此蛛性情絕不溫順,暴烈之名如雷貫耳。便是同類相見,也會拼個你死我活,從未聽過有人能將其馴養,謬哉,謬哉!”

一長串話說的滔滔不絕,盡顯陸平之廣博見識。然而內容卻甚無眼力見,全然是違背了師兄不願聽臨子初多言、欲立即離開的意願。

臨子初說:“既然尊使不信,不若隨我前去看看。”

陸平之剛要答應,忽然察覺背後一寒,他望着師兄難看的臉色,吞吞吐吐道:“可……”

臨子初道:“尊使皆知,開脈大典由修士召喚鏡靈。鏡靈不同,開脈大典形式也不盡相同。今年在開脈之前,鏡靈舉行了一次前階考驗,令衆人攀爬鏡靈山。而千晴不僅位居首位,且攀至靈山絕頂!這等有大耐力之人……”

陸平之聽得聚精會神,時不時點一點頭。

然而身旁的武泰嗤笑一聲,道:“少莊主當我是黃口小兒嗎?前階考驗是前階考驗,開脈儀式是開脈儀式,兩者怎能相提並論?前階考驗多是爲了讓開脈者知曉大道難行,測驗他的毅力。而開脈只重先天資質。是以有毅力不等於有資質,有資質不等於有毅力,拿前階考驗來說服我,太天真了!”

臨子初費盡口舌,逐一被武泰反駁,只覺得怒意自心中升騰而起。他咽喉處忽然有藍光大盛,內堂中氣溫陡然下降。

屋外分明赤日中天,屋內窗紙卻結了一層冰霜。擺在紫木雕花硬桌上的花瓶劇烈抖動,摔在地上,裂了一地。

武泰見臨子初面容冷峻,向後縮了縮,剛要說話。

忽聽臨文謙喝到:“初兒!”

臨子初反應過來,他知兩人身份尊貴,不可用武力相逼,否則非但千晴的事辦不好,日後自己到擎天一柱,請求拜入仙宗,恐怕也會受到影響。

臨子初喉嚨輕輕吞嚥,收了靈壓,而後拱手傾身,低低道:

“能攀至絕頂之人,世間罕見,望請二位多多酌量。”

陸平之根本沒在意臨子初釋放靈壓向兩人示威,扭過身低着頭對武泰說:“師兄,我們便前去看看那個叫千晴的孩子吧!”

武泰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剛剛被臨子初釋放出的絕強靈壓震懾,只覺得寒龍臥雪體果真非同小可,心中帶有一絲怯意,原想同意。

然而臨子初說能攀至絕頂,世間罕見,又戳了武泰的痛處。

武泰的脈點開在心臟下方少許。若有仙緣,便可一躍成爲上等資質。可就是因爲他開脈前的前階測驗表現不佳,師尊以要打磨他的心性爲由,遲遲不願替他升一等資質。

須知,以丹田、心臟作爲開脈資質的分界點,可將修士分爲上、中、下三等資質。儘管看上去脈點位置相差寥寥無幾,在實戰中便可察覺其中差距不啻天淵。

打個比方,若下等資質的人,全力釋放靈力,也許能支撐一盞茶的時間。

中等資質,能支撐兩炷香。

上等資質,可支撐三個時辰。超過極限,就需要靈石來補給靈力。

是以武泰一陣咬牙切齒,恨恨道:

“少莊主何必王婆賣瓜?我等均知,少莊主前年參加開脈大典時,跨越整片森海,耐力超凡,後又開出傳奇體質,轟動四洲。然而少莊主這等天賦,尚不配同我宗仙主大人扯上半縷的關係,何況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小孩童?攀至峯頂又如何!怎能說是世間罕見?我等就此告辭!不必送了!”

話剛說完,使出瞬移神通,轉眼便到了門外,遠遠傳來一聲怒喝:“師弟,你還要呆多久?”

陸平之道:“師兄,那萬仞——”

“快滾過來!”

“是!”陸平之諾諾答應,跟着踏出門外。他心中惋惜,不知爲何,還有些失落。

失落的情緒太過明顯,陸平之‘咦’的一聲,揉了揉胸口,自我安慰道:“還是找尋仙主遺子更爲重要,應當萬事以仙主爲先,以自己爲後。”

開脈大典結束後,有開脈資質的六人被留了下來,其餘開脈者扼腕嘆氣,遺憾而歸。

留下的六人沒有交談,皆暗暗打量對方。

其中,瘦喜個子最矮,乾巴巴的,可開脈資質最高,乃是此次開脈大典唯一一位上等資質。

許望聞、許希音兩人站在一起,盯着不遠處的聞人韶,目光戒備。聞人韶微微一笑,當沒看見。這三人脈點極其相似,均在心臟左近,中等巔峯資質。天資固然不凡,旁人卻覺三人資質這般相似,才最爲稀奇。

隨後就是千晴與童漱了。他二人開出下等資質,雖然地位尷尬,比起更多開不出脈的人來說,也足以驕傲了。

六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有三位男奴,按資質,分別引他們朝不同方向走去。

瘦喜走之前,不住回頭看千晴的背影。當他發現千晴自始至終沒有回頭時,就放棄了要開口說話的念頭。

千晴跟在藍袍男奴身後,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一旁的童漱心情大好,他想和千晴閒談,又怕千晴不給面子,於是試探着喚:“千晴兄……”

千晴腳步不停,回了句:“怎麼?”

他一說話,周圍的氛圍登時回暖,童漱鬆了口氣,朝千晴那邊湊了湊,眉飛色舞道:“你可知這小奴要引我二人去往何處?”

千晴斜眼看過來,道:“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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