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承陽好兒郎,那個英雄的壯舉,引起李林熙揪心的一陣疼痛。聽到這裏,李林熙禁不住“啊”的一聲驚呼,“後來……他就這樣走了?!”說出這句話,他才知道自己問得多餘。
蕭玉霜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吧嗒吧嗒地滴在咖啡杯裏,她卻全然不顧,“他就這樣走了,最終,一個字也來不及留下……平常打電話,他總是千叮嚀萬囑咐,捨不得掛的……”蕭玉霜再也控制不住,輕聲地抽泣着,肩膀在劇烈地抽動。
吧檯上的女服務員,聞聲輕輕地走了過來,李林熙豎起手指一擋,示意她不用過問。她禮貌地留下了一包紙巾,悄然告退。
凝視着她臂上烏黑的的袖套,李林熙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溼潤了。他伸手擦拭了一下。
這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都是當過兵的人,都有同樣的經歷,所不同的是,他活下來了,那個未成謀面的兄弟,卻撒手走了。
“關鍵的時刻,他把活下來的希望,讓給了戰友。車在空中飛速下墜的時候,他們倆個都跳車了……那個司機僥倖活了下來,落在雪窩裏,摔成了全身傷殘,他咋就沒有那個僥倖吶……開追悼會的時候,全軍區的同志,還有軍委的領導、有軍報的記者都來了……他被追認爲烈士,可是,他撇下了我,已經陰陽兩隔,這些又有什麼用……”
“不幸總是不一樣的,這或許是上天有意的安排吧,我們除了接受,還能夠做什麼呢。”李林熙盡最大的努力安慰她。
痛苦是經,悲傷是緯,結成一張無形的網,她被無邊的愁苦和無助所淹沒。
“他走的時候,最後的修復手術是我親手做的,那是世界上最艱難的一臺手術,我只有這樣,才能夠割捨傷痛,才能夠告訴自己,他走了,我還活着。”此刻,悲痛開了閘,使她泣不成聲。
她緊咬着嘴脣,極力地想保持鎮定和理智。可是,她做不到。
李林熙目光堅定地告訴她:“對,好好活着!”如果,鼓勵有效的話,他願意盡力。
或許,她一直想把自己最美麗的一面留給他吧,蕭玉霜看着喧囂的街市。
良久,她竭力使自己能夠平靜下來,自顧自地說:“有一些事情,只有在真正經歷過,才懂得的。我原本以爲,他遠隔千里,並不是不可或缺的、不可替代的,但是,我錯了……俗話說得好,你只有嗆過水,才能學會遊泳。我沒想到,自己如此愛他。現在沒有了他,徹底沒有了,我感覺渾身都被抽空了。”
縱觀李林熙的這一生,還算順利,沒有被生活開過玩笑,沒有被命運打過臉,他還沒有過這樣的經歷,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但是,不見得他就沒有這樣的感悟。
他說:“世上除了生死,其它都是小事。不管遇到了什麼傷心事、煩心事,我們都不要自己爲難自己,因爲這是徒勞的。無論今天發生多麼糟糕的事,都不要對生活失望,因爲還有明天。不管你經歷多痛的事情,到最後,都會漸漸遺忘。因爲,沒有什麼能敵得過時光。餘生還很長呢……聽我的,悲傷已經過去了,適可而止吧,沒有必要再無度地放大和挽留。人世間,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所以,沒必要爲離開的人患得患失,別去怪罪,也別去愁怨,誰沒有愛過,痛過,就像張小嫺在《謝謝你愛我》中說的:有一天,你會感謝他的離去,是他的離去給你騰出了幸福的空間……只有這樣,來過的那個人,纔有他的意義。”
“可是,李林熙,這就是生死啊……心隨念走,身隨緣走。我是一個醫生,我當然知道,漫漫人生路上,很難有人能夠一路陪着自己走完全程。即使當時在一起的時光有多麼美好,但總有些人,終究只是個過客……道理誰都懂,說得也簡單,而當那個人最終離開的時候,我們纔會發現,放下一個人,確實沒有那麼容易,曾經的記憶會在心裏纏繞不去,失去的遺憾,不時地讓人覺得心痛。”她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忘記他,我這一生都做不到。那些好的、不好的回憶,都是人生中獨一無二的難得的經歷,永遠也不會消逝的。”
面對着悲傷至極的蕭玉霜,李林熙覺得自己的勸告,有些無力。但是,他不想就此放棄,他說:“別太執念,也不要太偏執。其實,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那些當時看來很難忘記的,終會被時間所治癒。到最後,回過頭再看,那些人,那些事,雖然讓我們痛過,但也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憶,讓我們懂得許許多多,並且在其中慢慢成長起來。相信我,會好的。”
蕭玉霜慢慢平復了一些,她苦笑着,顯得很悽美。
她說:“我是上個星期回承陽的,回來以後,一直沒有出門,也沒有見人……說實話,我還沒有勇氣,讓生活重新開始,也找不到頭緒,找不到支點。”說到這裏,她略顯虛弱地笑了一下,不失優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包含着苦苦鹹鹹的淚水。或許,她正是想用這真實的淚水,稀釋那一場人間慘劇、麻痹那無邊的心疼罷。
他迎着她的眼光,沒有躲閃,而是盯着她的眼睛說:“沒有必要這樣啊,太陽每天都在升起。誰的生活不會遇到低谷呢,只有調整好心態,纔可能有自己想要的好狀態;而唯有好狀態,纔有可能快速冷靜的解決棘手、頭疼的問題,不至於一直在泥沼裏苦苦地熬着。因爲,心情越壞、態度越惡劣、視覺越悲觀,反倒容易讓我們在問題裏越陷越深……哪有誰是天生的好心態,不過是懂得調整調整再調整。我相信你行的。”
那些在生活裏始終優雅的人,不過是深深懂得:以相對好的心態,來面對生活中的難處;以更好的狀態,幫助自己快速走出低谷;以一個始終美好的姿態,體面地迎接命運的翻盤。誰說不是呢。
蕭玉霜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紅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