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停,滿地枯留寂寥與孤獨。

天上落完最後一滴雨,方纔的烏雲悄然間已經全部散去。雨後的草樹蒼翠欲滴,天空澄淨如洗。

四處靜悄悄,彷彿片刻前電閃雷鳴,黑雲欲摧不過是一場離奇夢境。

盈時將身上的衣袍還了回去,少女藕粉軟緞絲履輕輕踩踏着雨後滿地橙霞,登車回府。

她的車馬消失在視野間,梁的收回視線。

這枚玉扳指是梁的少年時便佩戴的扳指,算不上名貴之物,卻也跟隨他多年,一同經歷過許多風霜。

不過到底也是身外之物,梁的先前做爲酬金讓出時便權當是弄丟了。只是佩戴日久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後來他好些時日不習慣。

梁的是一個念舊之人,他對新的華貴的東西沒有絲毫興趣,他的院中角落一應用品都是經年累月的物件,如今舊物沒了他也並不會用新物去代替。

如今,舊物竟是又回來了。

梁的不急不緩將它重新戴上指節之上,眉心卻是慢慢蹙起。

明明扳指還是那枚扳指,他卻又覺得與以前全然不一樣了。

那枚玉上, 似乎沾上了她的氣息。

梁的刻意多坐了一會兒,避開與她同時回府的時間,直到天色將暗,他才緩緩站起身。

他去吩咐章平:“差人往衡州去一趟,務必將她的東西尋回來。”

她說那是梁冀留給她的念想。

那便,如何......也要替她尋回來??

梁的乘着一片黛黑的天空,回到公府。

饒是時辰不早,他剛踏下馬車,便見到老夫人院裏的奴婢們幾乎排成了隊等候在門外。

見到梁的下車,奴婢們紛紛上前請他過容壽堂去。

梁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旁的情緒:“祖母還沒歇下?”

老夫人年紀大了,身子並不好。尤其是這等陰雨連綿的天,往日這個時辰她該是歇下了。

僕人卻回說:“老夫人未曾歇息,一直等着公爺回府。”

暮色昏昏,梁一語不發,沉默着往容壽堂踏進去。

外頭半明半暗的天,將他身形照的愈發晦暗不明,只見他那身藏青道袍隨着走動間衣袂飄飄,身量直挺,鶴骨松姿。

梁甫一掀簾入內,坐在臨窗塌上的老夫人便是抬眼看過去。

梁的還未請安叩禮,老夫人已經放下了手中琢磨一晚上的棋,迫不及待便去問他:“昨日你瞧見鎮國公家的孫女了?那小丫頭名喚春華,人如其名,生的是面如滿月耀若春華。我昨日問她幾句,都答的有條不紊,聽聞十二三歲便隨着鎮國公夫人

身邊協理府務,瞧着便是個福壽康寧的。今年只十七歲,屬牛,家裏疼着寵着不捨得早嫁,這才拖到如今。我看配你已是老夫少妻了。你意下如何?"

果不其然,老夫人又是舊事重提。

梁的摩挲着扳指,面色未改,卻是不接正岔。

“祖母,你知曉孫兒從來不留意這些事。”

知曉他素來恪守規矩,宴會席上面對女眷都是面不斜視,如何會注意什麼鎮國公府的孫女?

老夫人聽他又是這副態度,便覺得胸口氣悶,面色登時拉了下來:“你少時那般懂事知禮,小小年紀都知曉萬事以國公府爲重,你喜歡哪個娘子,要哪個娘子做你未來妻子,你是怎麼說的?你說一切由着祖母選,你那時都知曉的道理。如今

呢?如今祖母便是幫你定下鎮國公家的姑娘了!”

“祖母,不可。”梁的平靜的聲線恍惚間抬高了幾分。

老夫人見他這般冥頑不化,氣得罵他:“爲何大了你反倒不如少時明理了?忤逆長輩來了?”

梁的垂下烏黑的眼睫,神容冷漠到有幾分寡情:“您一直知曉的,我曾經起過誓。”

“我一日不替父親報仇雪恨,一日心中難安。我答應過父親,不奪回河洛失地誓不成家。”

回憶起當年,梁的幾乎剋制着最後一絲理智。

當年那場戰爭死傷數萬,滿目屍山血海,究竟是何等慘烈。

老夫人這些年也不準下人們提起往事,便是怕這個孫子心魔又生。

可如今,老夫人情急之下無法自欺欺人下去。

她鬢角銀絲微亂,毫無避諱提起當年事:“你簡直是我的心…………………你父親沒了你弟弟也沒了!如今你還不肯成婚不願留下子嗣,是想將祖宗基業都拱手讓出去不成!想要我去後也無顏面對梁家列祖列宗不成?”

“二弟與四弟亦能延續梁氏血脈。”梁的閉了閉眼睛,面容隱忍。

老夫人一聽他這話,若非多年教養使然叫她沒法子如尋常人家老婦,她只恨不能當場捶胸頓足,拿着手中柺杖去砸這個不肖子孫。

她嘆道:“我真是後悔,當年霞月那丫頭來退婚,我竟是應允了,我真是後悔!早知如此,當年我管你什麼守孝不守孝,綁也要把你綁了與她成婚纔是!”

霞月便是琅琊王郡主的閨名,亦是同梁的曾有過婚約的前未婚妻。

當年梁的同霞月這一對自幼便有婚約的表姐弟最後分道揚鑣,其中內情錯綜複雜。

老夫人最恨的便是當年不該一時間心軟,又加之梁重病臥牀,她這才同意了兩府退婚提議。

若是當年她狠狠心,趁着梁的病重沒法子拒絕,叫這二人成了婚綁入洞房??事成後依着梁的品行,如何不願只怕也是捏着鼻子認下了。

她悔啊………………

月霞那丫頭轉頭嫁給了旁的世族子弟,第二年就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如今都三個娃娃了。

若這三個娃娃都姓梁該有多好。

她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我早就是老眼昏花,連記性也大大不如從前。壽命焉能有幾年了?若是冀兒沒死,我也不會如此逼迫你,我知曉這些年你的不容易。可是如今冀兒也沒了………………你當真要如此狠心?叫祖母死也不能瞑目不成?”老夫人見說硬的無用,便開始說着

軟話。

她知曉這個孫兒最是重情重義。

果不其然,聽她這般說完,梁的眼中閃過愧疚與痛苦。

可也僅僅只是一瞬,他眉目擰緊,堅定拒絕。

“祖母要我做什麼,孫兒或都可一試,只唯獨娶妻這一條。”

老夫人氣得額角突突的跳,她罵道:“你是個有骨氣的,可你也要有良知!你問一句你自己,可能對得起你身上的責任?你是長子,你這一脈香火如今更就只餘你一人,你若是沒留個後…………………你當真對的起你弟弟?可憐的冀兒纔不滿二十,第一回

上戰場怎得就有去無回?你對得起你弟婦………………”

“你瞧瞧她可憐的樣子,若非你她如今與你弟弟合該是神仙眷侶。我只怕已經有了重孫兒!我有了重孫兒,你以爲我還會管你一句?”

“你總要爲了旁人想想,你要你弟弟過繼那些不知彎了幾道的血脈?日後能有幾分親?你若是真不想成婚,祖母也不會攔着你叫你毀了誓言………………”

今日她是打定主意,要以己身來逼迫梁的。

“你總要給梁家留下血脈,過繼一個給你弟弟,也好叫你母親與阮氏日後有靠!”

“否則,祖母是死不瞑目。”

越是想忘的,越是忘不去。

梁的這些年每每午夜夢迴時,總能回到當年,回到當年無邊無際的屍山血海。

十七歲意氣風發的麒麟將,一身銀色流雲盔甲,不拘兵常,鋒芒所向,一騎當前,幾度兵逼外邦。

可一切勝績戛然而止在梁的的十九歲。

十九歲的梁元衡意氣風發的出徵,領三萬兵馬支援其父,不出半月卻是狼狽的全軍覆沒,他在地上爬啊爬………………

從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屍骸中,努力翻找辨認着父親的屍骨。

他終於,抱着父親的頭顱,爬出一道道數不清的屍牆。

當年那個十二州最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一夕間成了世人恥笑的廢人。

他再不能帶兵。

梁昀無數次的自暴自棄,甚至無數次想要放棄朝着父親發下的誓言。

後來,他終於走了出來。

他期盼着弟弟能代替他接過河東的擔子,他將萬千心血都投注往梁冀身上。

長兄如父,他投注在梁冀身上許多許多心血,教導他文墨武學。

可惜……………梁冀第一戰就沒了。

梁的匆匆帶着兵馬去平息後事,卻是連梁冀的屍骨都不敢看一眼。

他無能,膽怯。

他是一個失敗的兒子,錯信他人,導致父親戰死。

他更是一個失敗的兄長。

他對不起梁冀,他有愧…………………

室中四下都是冰盆,蒸散去灼熱的餘溫,空中氤氳着淺薄溼意。

劍勢之迅猛,劍氣勝寒霜氣勢蓬勃,梁的腕脈急翻,長劍回鞘,卻是忽地不堪重負,鋒利劍身在昏暗中劃過一道白光。

一聲脆響,青鋒劍蹭然落地。

章平聽到屋裏動靜,面容大變,推門而入。

“快,快叫府醫來!”

“公爺舊疾復發了!”

......

屋外飛雪融融,屋內暖爐卻是灼熱的厲害。

層層疊疊的繡羅合歡帳半垂,室內燃着香爐,紫雲煙細細密密氤氳了滿室,迎着霧光搖曳生姿。

一截粉藕般的手臂從幔帳中悄悄探出來,軟綿綿的攀上了他。

緊接着,一具香溫玉軟的少女身子朝他胸懷裏投了過來。

梁的潛意識的伸手接住她,卻見那娘子一雙溼漉漉的杏眼,鮮紅飽滿的脣瓣。她靠在他臂上仰眸凝望着他,眸中仿若明珠璀璨,光花倒轉。

只一息間的凝眺,就叫這世間最規矩清正的男子神昏意亂。

玉釵橫斜,愛絲黏膩,粉汗溼吳綾。

她的耳垂生的粉紅小巧,連帶着那顆紅豆大小的細珠耳墜都像是裹上了一層蜜糖。

他將自己冰涼的指腹覆上她的耳垂,反覆的捏着揉着。

卻好似始終跟她隔了一層霧。

不夠,這種淺嘗輒止的觸碰顯然不夠。

內室裏悶熱,汗水延着他的鬢角下頜一滴滴落下。一顆顆豆大的汗珠落在繡着鴛鴦的繡被上。

他鼻尖的汗珠滴答一聲,落在少女粉白的頸窩上。

他忍耐不住低頭,將她被自己搓的通紅的耳垂連帶上頭的細珠耳墜,一同輕輕地吮入嘴裏。

那姑娘眼神靡麗的笑着,她微微仰頭紅脣隨着胸脯起伏一張一合,垂涎欲滴。

他將她從鮮紅繡被中抱起,想與她更貼近一點,沒有任何阻止的靠近。

那嬌俏的姑娘軟綿綿的手臂卻是將他推開。

朝着他軟聲懇求道:“你只能親我,不能沾我身子。”

爲何,爲何不能………………

他急切的不知所措,一遍遍密匝匝地吻,吻上近在咫尺的脣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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