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北邊探子傳回消息,北邊邊境魏博治下幾城近日來屢有異動。

消息傳至河東,梁的同部下提出數道作戰方案。

數年以來一直被動防禦,如今人聲鼎沸,民怨沸騰,他們亦不想繼續忍讓。如今何不如趁着對方尚未準備好,攻其不備?

時令遷移,轉眼入了六月。

時方盛夏,烈日高懸,將天地烤得如蒸籠一般。

河東聯合范陽振武結兵三萬,出兵襄助受魏博牙兵騷擾,朝中放棄多年的邊境之城平、寧二州。

此戰亦是梁秉第一回親率大軍出徵,出徵前夜他甚至興奮激越的難以入眠。

翌日,軍營校場之上,軍旗烈烈,薰風滾滾。

烏壓壓的大軍刀槍林立,甲冑鮮明。旗幟在風中瑟瑟,一張張年輕的面龐上,透着堅毅昂揚,不破不還的勇氣。

梁的莊嚴盛裝,玄色華服親赴軍營校場,登上高臺。

其身旁諸般禮器羅列,香菸嫋嫋升騰,場面莊重肅穆。

身後侍從恭敬呈上一杯濁酒,梁的雙手穩穩端起,微微俯身,將酒緩緩灑於高臺之上,酒水濺落,溼了一片磚石。

酒罷,梁的又取過第二杯酒,目光如炬,自上而下掃視着臺下那一排排整齊列隊的出徵將士。手中酒盞剔透,瓊漿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吾之將士們,此番責任重大,爾等皆爲我部下精銳,望能奮勇殺敵,凱旋而歸!”

臺下將士們聞此,齊聲高呼:“奮勇殺敵,凱旋而歸!”

衆將聲震雲霄,滿是激昂與忠誠,令在場衆人無不熱血沸騰。

梁秉拜別兄長。

高臺之上,梁的袖袍被風吹鼓的輕揚,他看着幼弟年輕氣盛的臉龐,看着他身量已經快長得與自己齊平,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旋即又恢復了那冷峻威嚴的神色。

他將虎符珍重交予梁秉,肅聲道:“軍中首將所有士卒都盯着你的言行,行跡切記不得莽撞,不得憂柔寡斷。行錯一步便是身後萬千將領的命,此次切記時機未到,與魏博牙兵並不可正面交鋒,拿下失地,便原地駐守。”

梁的知曉魏博如今關頭滿門心思對着朝廷,北胡也早同魏博內中起了嫌隙,河東三府結盟已成,徐緒鷹那隻老狐狸便是知曉後方遭襲也並不會調精兵重新收復並不值當的失地。

可對於幼弟的第一次親征,仍舊語重心長。

梁秉眼中帶着昂揚必勝的氣勢,正聲道:“兄長放心!弟弟務必時刻牢記您之教誨!”

語罷,梁秉轉眸,回身睥睨着萬丈高臺之下,他的目光冷峻地凝視着前方敵軍,手中緊握着那杆冰涼的長槍,聲音仿若一道利箭,穿透喧囂:“吾等身後,乃萬千百姓,今日縱是拼死,也務必要奪回平寧二州!”

此乃時隔多年的首戰,縱是小打小鬧,也不能輸。

?了便是一雪前恥,輸了更是雪上加霜。

臺下喝彩之聲,有如滾滾雷鳴。

梁秉言罷,揮旗下令,先鋒如潮水般洶湧向前而去。馬蹄踏地,揚起??黃塵,喝彩聲瞬間淹沒了這片天地。

衆人出發而去,忽地有一人一騎策馬而出。

衆人定睛一瞧,竟是那這段時日身受重傷,一直養病的梁家三爺。

狂風呼嚎,梁家三爺單槍匹馬闖入臺下。

梁冀翻身下馬,單膝跪下,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堅毅:“望大哥准許,我願與四弟並肩做戰,一雪前恥!死戰不退!”

.......

溽暑時節,烈日如熾。

各地交戰,紛爭不斷,河東府內卻自有一番清涼愜意,與世無爭。

梁的隨軍隊出了河東,連書信也沒空傳一封回來。

盈時也有頭疼的事兒,府中庶務太多,大大小小許多事兒如今都落在她肩頭上。

以往她是幼媳,不說韋夫人與蕭夫人,便是下頭還有一個萬事都懂的蕭瓊玉替她打頭。

如今卻不同了??她如今是河東家主夫人,再沒有旁的女眷會幫她分擔,也不敢越過她做主。

凡事滿府人都要得她的首肯纔敢行事,不僅如此,她一言一行都被所有人注視着。

盈時非是什麼天才,許多事皆是一頭霧水不會上手。很快便忙的焦頭爛額辦了好幾樁錯事。

好在她好學,不恥下問,親自去尋來幾位管事詢問,不懂的事兒便親自去問,去學。

年幼時她由於是女兒家,學問上就很是糊弄,愛學不學,不學也沒人會逼着她。且家中知曉她日後嫁的是幼子,也沒人太過計較她懶散的掌家能力。

盈時已經十八歲,滿打滿算,她竟是在這個年紀纔開始認認真真學習起如何管理庶務來。

河東府庶務太多,梁的隨軍走了,盈時不單單是自己的那一份要處理,許多本該梁處理的那些盈時也要學着插手。

寫給梁的書信被留置在河東府,十幾日間竟足足積攢了百餘封。

盈時瞧着一封封信件手足無措,她唯恐有要事耽擱了,便連忙去問章平。

“看着都是朝廷送來的,要不要將這些給公爺送過去?”

章平趕緊告訴盈時:“要緊兒政事兒都已經給家主處送過去了,這些書信多是些逢年過節各處的問候,朝廷官員的問候,通篇都是廢話,還有可能有人往信紙中,一般都是拆開交給手下驗,順便尋些有用的消息。您不需理會這些,底下人會替

您處理掉。”

盈時猛然間腦子裏嗡了一聲,久久震盪不曾平息。

有毒?不看?叫底下人來處理掉?

上輩子......她的一封封書信,莫不是就是這樣被耽誤的?

盈時面頰泛白,持久的僵硬叫章平也看出來不對勁兒。

“夫人?”

盈時斂下情緒,問他:“交給底下人,底下人會以家主的名義回信不成?”

章平聽了嚇得直搖頭,連忙道:“我們哪兒敢以家主的名義回信?多是留着不理。

盈時慢慢安撫好自己的情緒,她說:“我再看看有沒有京城傳來的家信。”

盈時忙的像是陀螺,夏日清瘦了好幾斤,後來漸漸上手了才覺鬆快起來,每日裏日子過的寧靜安穩,歲月漫長到叫她險些忘了許多東西。

直到這日盈時收到京城蕭瓊玉寫給她的信,盈時才猛地回過神來,自己離開京城竟已大半年了。

蕭瓊玉給盈時寫來信,信中說她打算隨着梁直往安西去了。信中多是問些家常,朝着盈時問起融兒來。

蕭瓊玉說起元兒,說他如今已經長變了一番模樣,走路很穩了,說話也都會說了。字字句句中都透着萬事安好。

信的末尾,還附帶說起韋夫人與傅繁的事兒。

原是梁冀走後不知所蹤,傅繁與韋夫人留守在梁府,二人間竟是越來越不對付,時常鬧騰的滿府雞飛狗跳。

傅繁的兄長前去幫忙,想要報官營救妹妹出來,竟還被韋夫人命人打了一通。

最後傅繁的兄長也不知想了什麼法子,連夜將傅繁救了出去,傅繁臨走前還拐跑了後宅中所有的金銀珠寶,可叫韋夫人氣的連聲怒罵。

若非韋夫人想給兒子留些顏面,只怕扭頭是要報官去,後韋夫人又命家丁護衛出去捉這對兄妹,鬧得好大一通,竟將繁又捉了回去。

盈時看了信件只覺唏噓,又被這二人狗咬狗的模樣惹得發笑。

想起前世假惺惺的韋夫人,令人作嘔的傅繁??上輩子是因爲傅繁回梁府時已經有了孩子,且性子也比如今乖巧精明上許多,韋夫人才待她好。這輩子她如此潑辣的個性,又沒了自己插在她與韋夫人中間,這對婆媳二人倒是如此輕易就反目成

仇,對着咬了?

也是,韋夫人那般的性子,能真心對哪個?

傅繁落入再是痛苦的境地,盈時也不會同情。

這輩子盈時沒給二人傷害自己的機會,可自己不壓着前世仇恨去報復二人已經很好了。

對盈時來說,這二人早從前世仇人變成了這輩子無關緊要之人。

同她再沒有關係。

盈時也只是短暫的思索,當看了一樁樂事,回過神便提筆給蕭瓊玉寫去回信。

她看了看身側已經九個月大的融兒,融兒這個月剛剛開始能夠藉着攙扶站起來,有時候還能晃晃悠悠走上兩步。

小孩兒約莫都是腿短,圓溜溜的四肢像是藕節一樣,夏日裏小孩兒更是怕熱,桂娘給融兒只穿了一個大紅色的肚兜,四肢粉嫩嫩的藕節一般模樣,十分可愛。

盈時笑着提筆說:融兒比以前更重了一些,連他父親都時常笑着說他圓潤了,要他該減肥了。

梁的是個真心心疼孩子的父親,一面覺得融兒沉重,要他減肥,卻又不捨得真餓了融兒。

前一刻朝着盈時嘆說任由融兒繼續胖下去,若是以後長大瘦不下來可怎麼辦?後一刻又說小孩兒胖些倒是無傷大雅,反倒有幾分可愛。

盈時以往覺得梁的是個威嚴的父親,如今卻覺得他其實跟自己一樣,骨子裏很縱容孩子的本性,根本不捨得懲罰孩子。

這樣下去,若融兒懂事些還好,若日後是個不服管教的性子,還不知要怎麼無法無天…………………

盈時搖搖頭,努力將煩惱甩掉,她一會兒功夫寫滿了三頁紙張,正是寫的津津有味,忽聽身後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

"........."

盈時有些微怔,扭頭看過去。

融兒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張着,被乳母們圍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正努力歪着頭,邁開藕節一般肉嘟嘟的小腳,朝着盈時一步步走過來。

融兒繼續嘴裏繼續吐出:“咯咯...... 阿孃……………”

那聲音稚嫩軟糯,雖發音不甚清晰,卻如珠落玉盤般清脆悅耳。說完他自己竟“咯咯地笑了起來,露出幾顆還未長齊的小乳牙。

一旁的乳母們聽了,也都忍不住掩嘴輕笑。

“夫人,您可聽見了?小郎君會喚您娘了!”

盈時眨眨眼睛,彷彿察覺到心臟都被這句奶聲奶氣,喚的控制不住的瘋狂跳動。

她捂着胸口,翹起脣角,竟像融兒一般幼稚的模樣笑了起來。

“我的小寶貝..."

......

約莫是大軍出河東後的第三個月。

梁秉領着先鋒軍重回河東了。

出徵三月,梁秉黑瘦了一大圈,回來第一件事竟是歇息也不曾,便直接朝盈時而來,欲接盈時往平州去。

“這一路往平州的賊人都被蕩平了,河東部曲已駐紮進去,嫂嫂放心,有我護送着很是安全。”

盈時看着梁秉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問:“我去平……………做什麼?”

“兄長尋到了伯父伯母的安葬之所,如今命我來接嫂嫂去一趟,是否遷移棺槨...還需嫂嫂親自去定奪。”

盈時原先沒聽明白梁秉口中的伯父伯母是誰,好半晌才明白過來。

那一剎那,她尤如幻聽,整個人都像是落入了一場無邊夢境。

‘我父母至今屍骨也沒找到,他們離我太遠了,我連夠都夠不着。'

‘我從小就寄人籬下,每一天都活得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我自小就學會看人眼色,唯恐旁人嫌我累贅,不要我了………………’

].......

原來,你一直記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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