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河東的那日,天色並不好。

一路下起淅淅瀝瀝的雨,四處氤氳着陰陰的冷意。

直到外頭的雨水漸漸停了。

淡淡的日光重新出來,落在那張俏麗的面龐,如上等玉瓷一般透着光。

盈時立在門前,梁的爲她裹上自己氅衣,送她登車。

“回了河東,也少出門,若真要出門切記要帶上護衛。”梁?叮囑她。

盈時點點頭,強撐起笑:“知道了,雨停了我該啓程了,我還想早些趕回去給融兒過週歲。”

梁的輕輕笑着,沒辦法回去看一眼融兒,他便會在心裏仔細想着孩子如今的模樣。

融兒如今是不是長開了一些?是不是與她更像了?

梁的低頭時,脣角輕輕踏過她的眉心。

卻被盈時捉住他的衣袖,往他手裏塞去了一枚平安符。

“許久前就求下的,一直都忘了給你………………你記得一定要貼身帶着。

梁的垂眸,看了一眼心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繪着符文的粗糙布料上彷彿還帶着她的溫度。

他低聲說好,一段簡簡單單的路,卻像是割骨刮肉般難捨難分。

馬車離城時,盈時掀起捲簾,看着戰後滿是瘡痍的貧瘠土地。

原本那些不起眼的土地,卻被百姓們視若珍寶,甚至不眠不休地也要重新開墾,施肥。只企圖在這場冬季來臨前能種出糧食。

土地在一場場雨水滋潤下,彷彿重新煥發出生機,孩童們在田野間歡聲笑語。

簡單而質樸的畫面,透着濃濃的煙火氣息。想來只要再沒動亂,這裏很快就能處處生機盎然,百姓重新安居樂業。

盈時見到這一幕幕,竟是不由得眼眶溼潤。

昨夜她還不明白的許多東西,忽然間不用說,就全明白了。

明白無數人前赴後繼的一切意義。

風中有熟悉的氣息,身後馬蹄聲陣陣響起。

梁冀策馬回城,看着那支隊伍遠去。

他想起梁的那番話,本不想再追上去,可人這種東西,無論何時何地,都貪婪的想要光明。

護衛們見三爺策馬上前,一個個頓時嚴陣以待。

可梁冀自然不會再做什麼出格之事,他只朝着馬車深深望了一眼,深沉的眸光落在她的面上。

他從小就知曉他的未婚妻長得漂亮。她如同世間最華麗綺羅一般映着光暈的發,面龐潔淨而白皙。

無論過去多久,梁的永遠記着她的相貌。

盈時仍是那個盈時。見是他立即便將布簾重新垂落下來,擋住了外頭人的視線,也擋住了他的視線。

是啊,她倔強而又驕傲,寧願粉身碎骨也不願低頭一下。認準了一個人便不會回頭。

梁冀知曉她聽得見,他想問她,梁的對你好不好?可仔細想來這話當真是可笑了。

這一路以來,梁的爲她做了許多,許多她都不知曉的事…………

梁昀爲她做的一切,也曾是那個少年意氣風發出徵時想要爲她做的。

她從小就告訴自己,她想要找到她的爹孃。

那時,他便暗自有了念頭,想要爲父報仇,想要奪回平州,想要尋回她父親屍骨。

可惜兜兜轉轉他什麼都沒做到,卻只是再三傷害她。

馬車未曾停下,愈行愈遠。

梁冀坐在馬背上,目送那輛馬車漸漸消失在視線裏。

他眸光出神良久,才掉轉馬頭,夾緊馬腹,一抽鞭融入山林。

他有他的事情要做,已經錯了,不能繼續錯下去。

返程略有些着急,盈時總算在融兒的滿歲前兩日踏回河東。

桂娘抱着沉睡的融兒迎上來,“娘子可算是回來了,這些日子奴婢與幾個嬤嬤們爲小郎君的滿歲宴都快急慌了神,不知要怎麼辦纔好。

盈時接過睡熟的融兒,見到孩子還是自己走時那般模樣,似乎長大了一些,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她小聲道:“總算是趕得及。”

抓周禮盛不盛大無所謂,至少母親與父親,總要有一個在身邊。

桂娘又問她這一路是否順利:“可有見到老爺夫人的墓?"

盈時頷首,“見到了,在平州一處山野裏。被原先府上那位叫三喜的老僕收斂着安葬了,您可還記得他?我本想叫他隨我們一塊回來,可他卻是不願,要繼續守着我父母。我只得差人去給他贈去了一些薄……………

桂娘一聽,當下也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連連頷首說:“記得,怎麼不記得,年歲比我還大許多。年輕時最是老實憨厚的一個人,聽說原本快要凍死了,叫您父親救下來,可惜因爲不識字只能安排去了馬房當馬奴,那活兒可不清………………誰知曉,誰知曉這麼多年,他竟還………………”

盈時亦是嘆息了一聲,說:“公爺說等安定些就與我將父親母親的棺槨遷回陳郡,到時候也能將老人家一同接過來。桂娘,您可要保重身子,到時候我們一同過去好不好?”

桂娘拿着帕子抹眼淚,怕吵醒了小郎君,壓抑着哭聲,嗓音裏卻都是欣慰:“自然是要去的………………娘子,公爺是個好郎君,心裏想着您呢。以往我總憂心您的往後,可您卻是否極泰來,日後日子一定會越走越順。”

盈時聽了,心裏也忍不住有些小得意。

自己可不是個否極泰來的?

遇到那等天塌了的事兒,還能叫聰明的自己走出另一條路。

九月,秋風入帷,天氣乾燥,早生寒涼。

芳蓮墜粉,疏梧吹綠,梁府這四處喜慶盈門,一早門前車馬絡繹不絕。

小郎君的滿月宴,縱使家主依舊沒趕回。可衆人心裏都暗自揣測着這位小郎君分量。

這位小郎君是家主夫人所出,正兒八經的嫡長子,家主年歲不輕,膝下卻只得唯一一個孩子,自然尊貴。

若無出意外,這位小郎君未來便是下一任家主了。

這日,梁府正廳被裝點得格外華麗。

女眷們圍坐一團,翹首以盼。

年輕的節度使夫人今日穿戴格外莊重。

一身絳紫暗花粉綠滾邊緞面對襟褙子,梳着高貴的朝雲近香髻,渾身金玉錦繡,坐在花廳之中與周圍女眷交談。

日光悠悠灑下,襯的她年輕的面龐愈發晶瑩剔透,漂亮。

融兒很快被奶孃抱了出來。

桂娘這日特意好生將融兒一番打扮,給他穿上顏色喜慶的小襖子,虎頭鞋,虎頭帽。

帽上的明珠閃爍,襯得他粉嫩的小臉愈發可愛。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滿是好奇,四處張望着。

融兒還不會說幾個詞,最會的詞便是阿孃。

會說了便時常唸叨不停:“阿孃抱.....阿孃抱………………”

惹得盈時心裏柔軟,想要立即將他抱在懷裏狠狠親上一通,卻還記得正事兒,忍住了。

廳中設了一張雕花楠木大案,案上早早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各式物件,皆是衆人精心挑選。

有象徵文運昌盛的筆墨紙硯,金銀玉器,更有象徵仕途的朝珠,官印,以及弓箭、寶劍,書籍。

盈時親自將融兒放去鋪着錦緞的地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柔軟:“融兒,喜歡什麼就去抓一個吧。”

她並不刻意的想要孩子抓某樣東西,在她看來,若真不是那塊料也強逼不出來。

衆人皆屏氣斂息,目光緊緊盯着那個綵衣的小人兒。

只見融兒脫離了母親的懷抱,並沒有往旁處去,反倒依舊坐在原地朝着母親伸手,嘴裏咿咿呀呀的叫喚。

盈時強忍着不去抱他,甚至往後退了幾步,將自己的身子藏了起來。

融兒瞧不見母親,這才收回視線,垂着腦袋認真往前爬,去看周圍的各式小物件。他先是爬向那堆金銀玉器,小手甚至在一隻金元寶上摸了又摸,衆人心中已經想好了要誇讚的詞,卻見他又很快鬆開了金元寶,繼續向前。

接着,融兒朝着角落裏的一枚璽印爬去。

那是一枚白玉螭虎璽印,螭虎鈕栩栩如生,璽身刻着古樸的篆字。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融兒費力地將璽印抱在懷裏。

興許是母親悄無聲息消失了一個月,給這個小孩兒留下了許多不好的回憶,他瞧不見母親又以爲母親要離開了。

融兒藕節一般的手指攥着手中的璽印,就又要去找盈時。

衆人先是一愣,旋即便有許多女眷們迎和着:“小公子能抓得璽印,定是有治國安邦之志,定有一番大作爲!”

諸人紛紛點頭稱讚起來。

盈時亦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很難想象如今這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小屁孩兒,日後是如何的不凡,又是如何有治國安邦之志。

女眷們正誇讚着,便見香姚腳步匆匆自屋外趕來,她走近盈時,朝着盈時耳畔低聲道:“娘子不好了.........章平方纔接到信,您走後沒幾日魏博整兵又圍了平州!”

盈時聽了這話,面容微白。

自己走後沒兩日就被圍困了?如今消息才傳來,豈不是已經距離圍城過去了小半個月?

這麼久了,如今他們可還安好?

盈時胸口呼吸漸漸悶起來。

她只是片刻的擔憂,周圍女眷們已是紛紛朝她看了過來。

盈時只得重新坐回椅子上,抱着融兒心跳的厲害,卻偏偏面上不敢表露分毫。

今日過府參加融兒滿月宴的都是河東當地豪族,守城部曲家眷,所有人都不是等閒之輩,而她們如今都在盯着自己一舉一動。

章平來報給自己,想必是她最先得到的消息,自己若驚慌惶恐叫底下人看去只怕會以訛傳訛,越傳越亂。

到時候梁的便是能戰局,河東這邊反倒人心惶惶了。

這許是盈時第一回直面自己如今深處這個位置,肩上早就無形中承擔了許多責任。

許多事早已不是她想或不想,她早已退無可退。

她想破了腦子,也想從前世的記憶中尋找些有用的消息出來,前世的走向。可顯然,任由她想的頭疼??可一個被困於京城內宅之中的病弱女眷,能知曉什麼外界消息?又如何能確保消息來源與準確性?

盈時想着想着,竟對自己漸漸升起了失望。

瞧瞧啊,若不是你上輩子渾渾噩噩,該知曉的不知曉,時局大事一點點也不記得,如今也不會這樣難過,也不會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這輩子若是真同上輩子不一樣,梁若是沒了......盈時面色蒼白,指尖都止不住的發額。

她不敢想下去。

她緊緊捏着香囊裏另一隻平安符,掌心冒汗,面上冷靜的叫人看不出端倪,心裏卻早已汩汩地流着淚。

梁的,你要回來啊。

我已經習慣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也許,早就不能沒有你了。

百裏外平州上空,陰雲密佈。

烏泱泱大片的魏博鐵騎重重圍困。

魏博足足領精兵七萬前來,欲要一擊必勝,絕無差錯的重新奪回失地。

七萬大軍浩浩蕩蕩,腳步聲、馬蹄聲交織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微微顫抖,莫說是一方小小的平州,七萬大軍若是可以,都能將整座京畿包圍下。

圍城第一日,魏博未曾留手,便已集中火力猛攻城門。

一時間,城內警鐘長鳴。

守城的將士們匆忙登上城樓嚴陣以待。

魏博軍如餓虎撲食般衝向城門,攻城車撞擊着城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弓箭手們萬箭齊發,箭雨如蝗般射向城樓。

城上守軍絲毫不甘示弱,紛紛放箭還擊,一時間,喊殺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雲霄。

魏博軍攻勢猛烈,守軍們雖拼死抵抗但漸漸有些抵擋不住。衆人苦守三日已是強弩之末,城牆上不斷有士兵中箭倒下,又有新的士兵迎難而上。

振武節度使孫遠照站在城樓之上,望着城下如黑雲般壓來的敵軍,心中暗暗叫苦。

魏博軍此番來勢洶洶,烏鴉鴉人馬一眼望不到頭,數以萬計,城內守兵卻只不過一萬出頭,如此繼續守下去只怕是兇多吉少!

眼瞧底下的魏博攻勢暫停,孫遠照看着死傷數萬的手下心急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他匆匆趕回營地,朝着內城中堂內議政的梁的道:“要不我們還是先撤退?他們人數太多,這樣攻下去不出三日平州只怕又扛不住。反正本來就是我們趁魏博備奪回來的,窮苦之地,如今還回去也不算虧太多……………”

魏博牙兵本就驍勇,且駐守平州多年,早握有平州諸鎮佈防圖,更清楚知曉附近每一處河谷山險,他們此次自衡州長驅直入,更是殺的自己人一個措手不及,令他們深陷重圍。

自己振武節度使的位置屁股可都還沒坐熱,這位梁家家主名聲更是不得了??雖大了他幾歲,可當年梁氏長公子的聲名,天生將才,便是遠在振武的自己都有所耳聞!

要是他們二人都死守在如此一處邊境不起眼的小城,死在這裏,叫兩府失主重新動亂,叫魏博如此輕易動亂兩府,傳出去纔是天大的笑話!

梁的看着四下議聲增加,隱隱又有吵起的衝動。他們如今所有的神經都繃緊了起來,不容一絲崩壞。

梁的回過頭對孫遠照隱約笑了笑,這似乎是個安撫的眼神。

“退不得。”梁的聲音很穩,與方纔還在城池下見不到梁的努而破口大罵的徐山截然不同,他幾乎是以冷漠的口吻,道:“才從魏博手中奪回的二州,若還未兩月再度讓出去,莫說民心,便是手下部將也會對你我信心衰竭。日後還能服衆?日後你的手下再見魏博便只想着不戰而降。”

“......”孫遠照何嘗不知曉這個道理?他略有些猶豫:“可我們着實不是七萬大軍的對手。我已發出求援信號,振武離得太遠,只怕也是鞭長莫及………………

梁昀清瘦的指節轉了轉茶盞,淡淡道:“莫急,他們圍不下去。”

振武節度使看着梁的,看着他總也處變不驚的模樣,這世上真有人能如此沉穩,火燒屁股了,還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當真奇怪,明明前一刻他還着急的屁股冒火,見到梁的這般模樣,卻也罕見的安穩起來。

“我們不僅要守下這兩座城池,此戰還要重挫魏博士氣。”梁的站起身,眺望着遠處城池下數不清的火光。

魏博牙兵這些年的可怖之名號,使無數人聞風喪膽。

自己麾下那些年輕的士兵們甚至不敢與之搏鬥,見到這羣堪稱喫人喝血的兵馬,只想着逃。

第一場戰爭是自己險贏,?在未曾與魏博正面交鋒,贏在打他們一個趁其不備。

可這一戰卻不是那麼容易??必須到了要正面交鋒的時刻,拼殺的是軍心威望。

打仗素來如此,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再強悍的兵馬,再厲害的將軍,一旦主將棄城必將信譽坍塌軍心渙散。

部下曾經再是勇猛,頃刻間便尤如一團散沙,欲重新調動起來難如登天。

自古以少勝多之戰役,皆是如此。

魏博,非神非鬼,無非是一羣血肉之軀。

正值秋日。

衡州城內一片枯枝敗葉,土地乾涸,秋高日燥。

這夜,夜深人靜,月華遍地。

正是守夜人犯困之時。

一行人身着夜行衣,身形矯健仿若暗夜幽靈,避開魏博軍巡邏哨崗,悄無聲息朝後營摸去。

只見四周火把通明,將黑夜照亮如白晝。

魏博軍營帳星羅棋佈,士兵們精銳全圍城而去,留下看守糧倉的卻百不足一。或受傷於營帳中休息,或在營帳外巡邏,絲毫未察覺危險臨近。

七萬大軍軍營糧草皆於此處,滿以爲固若金湯。

一行人瞧準時機,等到風向吹來,迅速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燃事先早已準備好的引火之物。

火勢瞬間蔓延開來,風助火勢,火借風威,不過片刻,整個糧倉便陷入一片火海。

熊熊烈火騰空而起,照亮了半邊天空。

“起火了!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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