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雲貴妃 第三章(上)
隆慶二年(1568年)。
蘭貴人假孕之事皇上倒也沒再追究任何人,不管是肇事者蘭貴人,還是無意間揭穿此事的小玉。 皇上用沉默平息了這件不大不小的鬧劇。
蘭貴人這次輸了,皇上對她不再感興趣了。 皇上有三宮六院,有無數的美女陪伴,他最不缺少的就是女人。 但是,蘭貴人不是個愚笨的女子,她有點小智慧,也有點小手段,她很嫵媚,很會討皇上的歡心。 沒過多久,她就藉着自己生辰的機會又讓皇上對她神魂顛倒了,也在這之後不久,蘭貴人終於如願以償懷上了龍胎。 因爲有了這次貨真價實的身孕,蘭貴人終於可以趾高氣揚了。 皇上晉升蘭貴人爲蘭妃,對於當初陳皇後那個不能冊封蘭貴人爲賢妃的建議,皇上既沒有完全否認也沒有完全肯定,只是順其自然地提升了蘭貴人的名分。
二月,雲兒給皇上生下了第二個兒子,也就是四皇子。 歡欣不已的皇上爲這個兒子取名爲翊鏐,乳名爲麟兒。
“雲兒,朕擇日會去萬壽山。 ”這是皇上登基一年多來的夙願,“已經和徐大人商議過,月中可以。 朕唸了一年多的地方終於可以去了,卻又彷徨,不知意義是否重大。 ”
雲兒微笑了一下:
“相信皇上會有另一番感悟。 ”
“朕想好好清淨一下。 ”皇上看着雲兒懷中的四皇子,“讓朕看看麟兒。 ”
又是一個新生地嬰兒。 遙想當年。 羽兒也只是這樣一個孱弱的生命。
“朕擇日會立羽兒爲太子。 ”皇上抱着新生的兒子,卻對雲兒說了這番話,“雲兒,朕不想讓羽兒重複和朕一樣的命運,得不到父親的關心,而且爲爭儲位兄弟相殘。 那是很殘忍的事……不如朕對立儲之事早做安排,免生後患。 ”
雲兒看着在一旁玩耍的羽兒。 知道這是皇上地恩賜,是皇上對最寵愛的三皇子地一個承諾。 翊鈞。 即使你以後成爲太子,即使你以後成爲掌管大明江山的帝王,你在孃親眼中永遠是需要保護的孩子。
皇上終於在二月的時候,實現了他想要到天壽山拜陵的願望。 這裏埋葬着他的祖先,而且將來自己駕崩之後也要安睡於此。 皇上站在這個風景秀麗、青翠碧綠的山頂,遙望着遠方。
“死生在手,變化由心。 ”皇上看着瀰漫着薄霧地山巒。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麼兩句話。
三月十一,隆重的冊封太子的儀式在紫禁城裏舉行。
讀冊官響亮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萬國之本,屬在元良;主器之重,歸於長子。
朕榮膺景命,嗣撫丕圖遠,惟古昔早建之文,近考祖宗相承之典,愛遵天序。 式正儲闈。
……”
在一片禮樂聲中,翊鈞莊重地接過金冊和金寶,然後向御座之上的皇上伏拜了下去。
晴兒叩着那扇紅漆的大門,許久都沒有人回應。
晴兒自言自語:
“怎麼沒人嘛?不是有好幾個丫鬟伺候皇後孃娘麼……”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小玉露出了小腦袋:
“晴姐姐……”
晴兒如釋重負吐出一口氣:
“我還說怎麼沒人呢……貴妃娘娘到了……”
小玉的喜悅大過驚訝:
“貴妃娘娘!皇後孃娘……在誦經……我去通報一聲……”
晴兒走到轎子前,輕聲通報:
“娘娘。 小玉說皇後孃娘在誦經唸佛……”
雲兒在風兒的攙扶下走出了轎子,她把手放在眉毛處,遮着清晨地陽光。 太陽剛剛升起,清晨的一切似乎都沒有完全清醒過來,還是那麼安寧和朦朧。
夢蘿和璃霜先後走了出來,她們給雲兒行禮:
“夢蘿(璃霜)給貴妃娘娘請安!”
雲兒讓兩個丫鬟起身:
“起來吧!皇後孃娘在誦經麼?”
夢蘿馬上回覆:
“回貴妃娘娘,皇後孃娘一直在誦經,小玉去通報了……請貴妃娘娘到正廳……”
“不必了,引我去祠堂便是……”雲兒示意夢蘿帶路。
風兒和晴兒跟隨在雲兒身後,緊接着後面跟隨着的是羽兒和他的乳母。
“雲兒給皇後孃娘請安。 ”
陳皇後聽到雲兒的聲音。 緩緩轉過頭來。 她的面孔讓在場地所有人都大喫一驚。 曾經嬌美秀麗的陳皇後突然間蒼老成一個****。 她的皮膚不再光滑細緻,她的眼中不再閃動着如夢的光芒。
“是貴妃啊……”陳皇後的聲音沒有起伏。
“雲兒帶翊鈞來給皇後孃娘請安。 ”
乖巧伶俐的羽兒馬上伏下身去:
“兒臣給母後請安。 ”
本來慵懶地垂着眼皮的陳皇後聽到這聲請安居然愣住了。 她許久沒有回應。
羽兒抬起頭,睜着大眼睛等待着。
陳皇後還是沒能反應過來,她喃喃地低語:
“母後……”
羽兒見陳皇後還是沒有反應,又大聲提醒了句:
“兒臣翊鈞給母後請安。 ”
陳皇後轉了轉眼珠,彷彿被這聲“母後”從夢中喚醒了。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羽兒面前,俯下身子。 情不自禁地去領羽兒的手。
這就是太子,這就是皇上地嫡子,這就是當年那個柔弱地生命,這就是當年自己差點害死地孩子。 他已經長這麼大了,已經長成活潑伶俐的幼童,已經不是我記憶裏那個襁褓中地嬰兒了。
陳皇後仔細看着這張小小的臉龐。 額頭飽滿,眼珠烏黑。 眉眼倒是很像皇上,只是他看人的那種無畏和靜默地表情很是像雲兒。
“本宮還記得你有個小名兒叫羽兒……”陳皇後的表情出奇得慈愛。
羽兒咧着嘴笑了。
皇後伸手撫着羽兒金絲線地小龍袍。 撫着上面栩栩如生的龍的輪廓。
“母妃說以後要天天都來給母後請安。 ”
羽兒扭頭看着雲兒。
陳皇後的目光和雲兒交匯,前者迅速地把眼光收回。
“先帶太子下去!本宮有話要與貴妃講。 ”陳皇後戀戀不捨地握着羽兒的小手,但她還是叫乳母把羽兒帶下去了。
“雲兒,”陳皇後的聲音不再嚮往常一樣幽怨,“謝謝你帶羽兒來探望本宮……現在,羽兒是太子,你又是她的母妃。 實在是無須來探視本宮這樣一個……”
雲兒知道陳皇後是想說“落魄之人”,她愉快地接下了陳皇後地話:
“姐姐何必言謝。 羽兒也如同是姐姐的孩兒,無論他是皇子也罷,是太子也罷,最終還是要稱呼姐姐爲‘母後’。 ”
“時至今日,在本宮逆境之時,能聽到如此言辭,着實欣喜。 ”陳皇後的眼角不由得溼潤了。 “本宮朝夕相伴的只有青燈,想來塵緣已盡,怎還能奢求有孩兒稱呼一句‘母後’……妹妹握瑾懷瑜,實乃大明之幸事……”
“姐姐過獎……”雲兒謙恭,“姐姐只是暫居此宮,不必多慮。 免得傷了身子……”
“妹妹放心……本宮已不再去想六宮之事,爭鋒上位已與本宮無關……”雖然陳皇後如是說,卻還是輕輕嘆了聲氣。
陳皇後,昔日娟秀的面龐再無年輕女子的光澤,昔日如墨的黑髮已經乾枯得毫無生機。 她是真的不再想六宮之事麼?她怎可以不去想?她甚至比以前想得更多更深。
“聽聞妹妹又爲皇上誕下四皇子……”陳皇後地語調中除了羨慕還有幾分悵然。 “兩位皇子皆爲妹妹所出,可喜可賀……但想那蘭妃恃寵而驕,偏偏又讓她懷了龍胎……”陳皇後由感慨變爲憤恨,“怕是不多時日,賢妃之名還是會落於她上……只是皇上沉溺於此等女子,有閒情逸致與她暢遊御花園。 盪鞦韆放風箏……”
“姐姐多慮了。 皇上平素善感憂鬱。 遊玩也是遣懷罷了。 ”雲兒知道某些時政也不必多像陳皇後談及,“聽聞大同遭遇韃靼進犯。 皇上派人去整飭邊事,終日爲邊境擔憂操勞……”
陳皇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政事本宮不瞭解,也不想瞭解。 只是後宮之事,還靠妹妹你多關照了。 ”
雲兒對陳皇後恭敬地行了個禮:
“雲兒謹記。 ”
陳皇後起身扶起雲兒:
“本宮爲舊日所做一切感到怨悔。 妹妹大人大量,不計前嫌,本宮感念不已。 以往心想雜亂,現隨逐諸塵,一切如夢如霧,萬般皆散。 ”
雲兒靜默地看着陳皇後,一抹淡淡的笑容掠上嘴角。
“娘娘,延禧宮的麗妃送來一些雲南的普洱茶。 ”晴兒把沏好的茶端給雲兒,“自從皇上冊封了太子,這些娘娘就挨着個來送禮……”
雲兒端起茶盞:
“這茶的顏色和氣味都有些怪……”
晴兒笑着解釋道:
“聽說這個普洱茶雖然香氣不夠馥鬱,但滋味醇厚,而且據說很養顏呢!”
雲兒覺得此話有些誇張,但她笑着吩咐晴兒:
“當真有此療效?晴兒你和風兒也拿去喝吧!”
晴兒很是興奮:
“多謝娘娘。 ”
晴兒喜滋滋地拿着茶餅回屋,正好看到夢蘿和璃霜在和風兒談天。
“晴姐姐,”夢蘿拉着晴兒地袖子,“那**給我的玉佩很好看,夢蘿還沒來向晴姐姐你道謝呢!”
晴兒把手中的茶餅遞給夢蘿:
“呶!這是雲南的普洱茶,據說很是養顏,你和璃霜拿些去喝吧!”
夢蘿笑着接過茶餅:
“謝謝晴姐姐。 ”
璃霜本來很是興奮,忽然神色黯淡起來:
“你們的貴妃娘娘待人多好……”
風兒拿過茶餅看着:
“這話是當然,貴妃娘娘一直待我們如親人……”
璃霜很是鬱悶:
“皇後孃娘不是不好,只是她一直傾心於誦經唸佛,根本也沒心思理會我們這些丫鬟。 想告個假捎口信回家都不敢……”
“是啊!那小玉是孤身一人,了無牽掛,可是我們宮外還有親人惦記……”夢蘿說着說着掉下眼淚。
風兒和晴兒相互看了一下,風兒扶着夢蘿的肩膀:
“我和晴兒和玄武門的侍衛很熟絡,可以幫你們帶書信給宮外的親人……”
璃霜感激涕零:
“謝過兩位姐姐了……璃霜不識字,書信就不必了,只是想帶口信給家人說一切安好便可……”
夢蘿點頭稱是。
風兒會意,她給了她們兩人一人一塊茶餅:
“放心吧!先回吧!皇後孃娘那邊長時間無人照應不好……”
夢蘿和璃霜謝過,速速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