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穿越小說 > 白月光破棺而出 > 59、鬼滄樓,啓

寒玉衣恨極了褚家。

世人皆知, 九霄閣閣主玉覃秋情深義重,愛極了他的夫人寒如素,只可惜寒如素身中奇毒“莫相催”,藥石無醫,令九霄閣閣主痛不欲生,鬱鬱寡歡。

人人都說玉覃秋當真愛極了原配夫人,哪怕後來合歡城一事鬧出,也都說玉覃秋是不得已而爲之,雖作惡事,卻實在癡心一片,令人嘆惋。

寒玉衣聽着,只覺得十分可笑。

這世道大抵就是如此,無論犯下了什麼罪,只要牽扯上個“情深義重”就永遠會有人爲其辯解,甚至還有不少女修聽着動容不已。

卻從未有人想過,寒夫人爲何會中“莫相催”。

這是合歡宗的奇毒。

實際上,玉覃秋最初所愛之人,並非寒夫人。而是合歡宗先任宗主,秋舞雩。

而寒夫人,卻是與褚家子弟定下婚約。

然而玉秋不知怎麼,在褚家見到了寒夫人,一見傾心,用盡了手段,而秋舞零妒火中燒,萬般糾纏之下,此事以寒夫人中“莫相催”之毒結束。

但這是那時候的說法。

後來,在離開九霄閣之後,寒玉衣以千毒窟爲據點,又有鬼滄樓相助,知道了許多當初不明白的事情。

比如,那時候寒夫人出現自褚家,似乎並非偶然,而後來玉覃秋那喪心病狂的治病之法,也是從褚家得來的。

比如,風清酈??當初的“酈清風”據秋舞雩所言,是取自“萬古風月,情深伉儷”之意,但寒玉衣在網上追溯,卻又發現,這位曾經的合歡宗宗主,尚在凡塵界的時候,似乎姓酈。

而寒玉衣的祖母所在的小家族,正是酈家。

種種跡象表明,如今這青鳥一葉花的宗主風清酈,似乎並非世人傳聞那樣是“鳳族血脈”,而極大可能,是她的兄弟。

但寒玉衣並不打算相認。

這......與她很喜歡的那個劍修師妹有關。

盛凝玉。

每當回憶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寒玉衣心中都會陷入短暫的空白,但她自小是端莊典雅的閨秀之風,旁人從她面容上窺不見那些情緒,甚至還有人以爲她也因那些事恨極了盛凝玉,於是自顧自的說起那些挑撥離間之語。

“說什麼‘明月劍尊......實在多管閒事!”

“聽說在當年清一學宮裏,她就有個‘混世魔頭'的名聲。”

“可不是麼!簡直是個瘟神!”

後來?

這些人,都被寒玉衣殺了。

她懶得去管這些修士的目的是什麼,也懶得去管他們在她面前說這些話是受何人指使,寒玉衣不在乎。

她在乎的唯有一條。

“沒有人能利用盛師妹。”

無論是在她走後口吐狂言的風清酈,還是以她之名,贏得天下人讚歎“癡心不改”的褚家家主褚季野。

尤其是後者。

寒玉衣斂衽端坐,周身繚繞起陣陣黑色鬼氣。

然而她雖如鬼道,卻沒有半點鬼氣陰森,任誰看寒玉衣的背影,都會覺得這是一個自幼規矩嚴格的端莊淑女,絕不會想到這樣淑女的心中,在計劃着怎樣的可怖之事。

“但這一次,我們也利用了明月的名聲,許多人都是衝着明月的靈骨來的。”寒玉衣噙着笑,語氣溫和。

幽幽燭火將左半邊的面龐愈發襯得溫柔秀麗,然而只聽一聲細微的燭心炸開的聲響,火光搖曳之下,驀地落在了她的右半邊臉上。

毒紋密佈,形容可怖。

然而坐在她對面的男子卻好似半點看不見那宛如毒蠍般駭人的毒紋,他的目光始終專注的落在寒玉衣的身上,帶着繾綣愛意,沒有片刻的偏移。

宴如朝:“如你所聞,褚季野似乎當真確定找到了明月轉世,正攜人前來。”

寒玉衣眸子一彎,瞳孔中卻沒有絲毫光亮:“他倒是敢。”

宴如朝搶回的那截靈骨上,滿是褚家人的氣息。

這根本、根本就是被褚家人用計從明月手上,生生剖出的!!!

寒玉衣雙拳驟然緊握,她近乎自虐的在自己的腕間落下了又一道血痕。

......

若非她太過懦弱,只敢在九霄閣中閉門不出,又如何會讓明月師妹,被人污衊多年。

寒玉衣面容依舊溫和,眼瞳卻冷似寒霜:“衆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那褚家還有何辨。”

她此番,正是打算以盛凝玉的靈骨誘當年之景重現??之所以將此事公之於天下,正是要誘騙衆門派前來,汲取衆生靈力,提前開啓千山試煉。

寒玉衣要重現當年之景。

宴如朝知她心結,也知自己勸說無用,乾脆提起了另外一事。

“鬼市傳來消息,有人說,尋得了劍尊佩劍殘骸。”

寒玉衣眉目沉下:“是誰?”

“寧驕。”提起這個名字,宴如朝頓了一頓,面上有幾分複雜。

不爲別的,他想起了師父寧歸海。

那時的歸海劍尊神祕消失了幾日,回來時,身後卻跟着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

“以後她就是你們的小師妹了。”一派冷肅之風的寧歸海頓了頓,看向了自己的身後,面容柔和了幾分。

“你叫......”

“......皎皎。”小姑娘眨着天真無邪的眼,怯生生的開口,“寧皎皎。”

寧皎皎,寧驕。

寧歸海。

但凡聽過這兩個名字的人,都十分容易對其產生一些微妙的聯想,但宴如朝清楚,絕非如此。

寧驕並非師父的血脈。

但可惜,寧驕……………似乎不知道。

想起這些爛賬,宴如朝也有些感慨。

“還好我叛出劍閣了,不然現在要收拾這些爛攤子的人,就是我了。”

寒玉衣動作鬆開了他的手,臉上的笑卻愈發溫柔小意:“只有寧驕?”

“她出手,其後必有山海不夜城的手筆。”

宴如朝面容愈發冰冷,吐出的話語猶如淬了毒般,毫不留情:“她天賦平平,從不專心已道,唯有在這些陰詭算計上,頗有幾分無師自通。”

寒玉衣:“你覺得,她會來麼?”

宴如朝:“怕是不敢。”

寒玉衣頷首,抬手間衣袖輕拂,宛若一縷細細煙霧,蒸騰而上。

她燃起了角落裏許久不用的梨花香,回身時,曼聲道:“劍閣的那位代閣主呢?”

宴如朝一頓,難得沉默了一會兒,臉上一貫帶着的輕蔑冷嘲散去,眉頭擰起,許久,才吐出了一句話。

“我和容闕,許久未曾有聯繫了。”

說實話,宴如朝有些看不透容闕。

自盛凝玉身陷彌天境的消息傳出,宴如朝得知後,固然無法接受,但他緩過神來後,卻意識到,最心痛的,應該另有其人。

“我雖名義上是“大師兄',但因根骨有缺,並不能日日看管她。”宴如朝道,“她幾乎可以說是容闕一手帶大的。”

此事寒玉衣自然也清楚,她緩了緩臉上的神色,道:“明月出事後,容仙長也極爲悲痛,聽說他如今再不彈奏那首爲明月而寫的曲子了。”

不止如此。

那時的容闕閉門不出,再次出現在人前是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卻依舊帶着如往昔一樣的溫潤笑意,然而此刻,容闕越是笑,旁人心頭越是驚駭。

那時的宴如朝從鬼樓出來,前往劍閣周圍,遠遠見到了容闕一面,險些以爲他也叛出劍閣入了鬼道。

“但事實證明,有如此創意與決心之人,普天之下,唯有我。

寒玉衣滿臉溫柔,卻抬手毫不留情的掐了宴如朝腰間一下:“好好說話。”

她用了十足力氣,宴如朝被掐的頓了一下,許久才道:“我看不透他。”

當年那事,但凡瞭解些內幕的,都覺得和褚家脫不了干係。

依照容闕的性格,哪怕他隱忍許久,暗自算計褚家讓其家破人亡,聲名狼藉,從此之後世間再無東海諸氏??如此種種,宴如朝都毫不奇怪。

當年世人都知,劍閣之尊的二弟子容闕清潤若玉,世無其二,可堪稱此代弟子形容舉止之典範,但作爲大師兄,宴如朝看得清楚。

他這二師弟性格擰巴得很,更是自幼就隱忍要強。

對於盛凝玉的死,他可以笑容完美的出現在人前,可以安靜溫和的聽旁人提起,可以做出毫不在意的假象。

但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六十年了。”宴如朝,“六十年,容闕居然當真什麼都沒做。”

他除卻收集消息外,也在關注這位昔日的師弟。

倘若容闕要做什麼,宴如朝一定會出手相助。

但沒有。

一次都沒有。

寒玉衣對於這位劍閣代閣主並不熟悉,她只是想起昔日風采,加之九霄閣上下對其絃音的讚歎,猜測道:“或許容仙長性格如此,不善與人爭執?”

宴如朝還是搖頭:“不,這很奇怪。”

昔日裏,就連別人折了一枝他院落的玉簪花,容闕都會笑吟吟的算計到那人接連着七日上不了習劍課,那時候許多人都曾懷疑容闕,偏偏那些長老們都抓不住他的把柄。

爲此,最後還是歸海劍尊出面,與容闕談話一場,說了什麼宴如朝不知道,但此事總算平息。

一枝玉簪都如此,更何況是他從小帶到大的師妹呢?

換而言之,容闕做什麼都可以。

但他不能,也不該什麼都不做。

還有原不恕。

原不恕一直知道他“故意散播了尋覓到明月劍尊遺物的消息,想要引出幕後之人”,但宴如朝沒有告訴他,他不止想要引出。

他更想要殺了他們。

殺了那些所有,陷害他師妹,算計他師妹的人。

若是錯殺??那他便錯殺了,又能奈他如何?

宴如朝冷冷的想到。

盛明月那傢伙心軟,當年倒是不曾錯殺一人,但她太心軟了,卻讓那些被放過的人反過來將她置於死地。

腦中莫名想起了原不恕那日奇異的神情,宴如朝心中劃過了什麼。

宴如朝道:“原非否也很奇怪。”

他聽說,原非否的夫人有了個“妹妹”,而這個妹妹總是覆面出行,只因她的面容像極了曾經的明月劍尊。

可笑。

那位半壁宗的宗主自己都是妖鬼,又哪裏來的妹妹?

宴如朝不想爲此事和原不恕爭執,於是他故意說了那些不着邊際的話,氣得對方斷了聯繫。

但即便斷了聯繫,他還是想不通。

有人尋轉世,有人尋替身,哪怕是與她面容相似之人,都能在這世間佔盡好處。

但那又有何用?

盛凝玉??他那不守規矩愛胡鬧,作天作地懶散跳脫的師妹,已經被人剖了靈骨,毀了本命劍。

人人都知道盛凝玉是個天賦異稟的劍道奇才,是那個手持“不可劍”敢做所有“不可爲”之事的劍閣弟子,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劍尊。

但宴如朝還知道,她私下裏,其實和那些凡塵的小姑娘沒什麼兩樣。

愛鬧,愛美,愛張揚。

怕黑,怕苦,最怕疼。

劍修之劍如其半身,知道盛凝玉本命劍毀時,宴如朝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作爲鬼滄樓樓主,不是沒試過用鬼道之法尋盛凝玉的神魂,但依舊一無所獲。

神魂俱滅,劍毀人亡,所剩下,唯有這靈骨。

被人生生剖出來的靈骨。

宴如朝想,如果所有人都去尋什麼替身,對那些相似之人好,那他的師妹??那完完整整的盛凝玉,又該用什麼來祭奠呢?

所以宴如朝並不在乎褚家所謂的“轉世”真假。

因爲哪怕當真是“轉世”,也不行。

沒有人可以取代盛凝玉??沒有人可以代替那個會在他叛出劍閣時,冒天下之大不韙爲他劈開劍陣,向他扔來星河囊的師妹。

哪怕轉世,沒了記憶,有了新生,也不是他的師妹,不是那個一劍破山河,劍鋒有明月的“盛凝玉”了。

世間多薄倖,笑殺明月身。

宴如朝不再想這些事,直接起身,黑色的衣襬劃過空中,帶着森森肅殺之氣。

感受到磅礴鬼氣,守在其外的妖鬼們同時頓住,瑟瑟發抖的跪下。

“啓。”

宴如朝的手慢慢抬起來,偌大的鬼樓內光芒大盛,蓋下了種種陰森黑霧,更遠處原本喧鬧的鬼市忽然爲之一寂。

無論是正在與人大聲爭執的遊人,還是正轉着眼珠子與人做着交易的商販,甚至是在鬼市之內最華麗雍容的客棧中,那些歌舞都齊齊停下。

偌大的時空驟然陷入了詭異的沉寂。

金獻和藥有靈渾身打了個寒顫,他們再無尋到盛凝玉的欣喜,兩人感受到周圍近乎凝固的氣氛,仰着脖子看着頭頂突兀出現的建築,近乎要咬了舌頭。

天色驟然黯淡,鬼哭幽咽之聲隱隱傳來。

他們此刻,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外出除障時,因好奇來鬼市之內,實在是做了一個非常愚蠢的解決。

兩人緊緊靠在盛凝玉的肩上,結結巴巴道:“王、王師姐,這是什麼?”

只見一樁漆黑的高樓從地底憑空破土而出,這樓整個懸浮在空中,彷彿要直插天際,卻又輪廓扭曲,似隨時會崩塌墜落,偏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固定在了此處。

樓身烏黑,不知是用何鑄就,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表面佈滿了奇異的符文,這些符文在月光下閃爍着幽幽的藍光,宛如一個個躍動的鬼魅之眼,時刻監視着四周的一切。

在樓的最頂端,懸掛着一面巨大的黑幡,幡上繡着無數他人看不懂的複診,隨風獵獵作響,發出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嗚”聲,宛如萬千妖鬼在其中哀嚎。

在場所有的妖鬼,忽然一齊朝着那個方向跪下。

盛凝玉卻十分平靜,金獻遙忽然奇異的發現,王道友與在場的衆修士??還有那些妖鬼都不同。

她的面上沒有恐懼,只有感慨。

“許久沒見這樣的場景了,真是令人懷念。”

盛凝玉偏過頭看向噙着笑的謝幹鏡,和他身後毫不留情的將兩人開的上霜,以及第一次接觸到這等高階魔修,差點被暈厥過去的金獻遙和藥有靈。

她的眼眸彎了彎,發出了一聲懶散的笑。

“鬼滄樓開了。"

如同爲了證實她的話,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傳出,並不響亮,卻如同黑雲中降下,落在了鬼市之內每一個人的耳畔。

【鬼滄樓,啓。】

盛凝玉不擔心和大師兄宴如朝見面,甚至她覺得,自己的事情,非否師兄應當早就告知大師兄了。

真好。

一想起宴如朝,盛凝玉骨頭都有些酸了。

不知這一次見面,大師兄會怎麼教訓她?也許看在她都這麼慘的份上,會放她一馬.......

酸了,可能性太小。

盛凝玉嘆了口氣,有些發愁。

“怎麼了?”

幽香鑽入鼻尖,盛凝玉抬頭就看見謝幹鏡笑吟吟的臉。

當真是雪魄竹骨,清豔無雙。

無雙......大師兄的無雙劍。

用來接她,最疼了。

盛凝玉頓了頓,想起大師兄那張閉着時很嚇人,張開後更恐怖的嘴,忽得悚然一驚。

“謝幹鏡。”她握住了謝幹鏡的肩膀,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口氣對他道。

“入鬼滄樓後,我們兩人萬萬不能一起現身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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