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顏出來,瞧見胤?就在府門口。
他騎着高頭大馬,居高臨下的望着曹家的府門。
玉顏看得清楚,她沒出來的時候,胤?的神色很冷,那模樣確實挺能唬人的,她出來以後,胤?瞧見她,那目光就軟下來,對上她的目光後,就是一個笑。
胤?的護衛林立,確實將曹家都圍住了。
見玉顏出來,胤?也沒有下令讓護衛退回來。
胤?當然不會高居馬上等着玉顏過來,在看見福晉出來後,胤?就下馬了,體貼的過來牽自家福晉的手。
兩個人相視一笑,還沒來得及說句話,旁邊伺候的蘇培盛就低聲說了一句,主子爺,曹大人出來了。
韓氏在其中安撫衆女主持大局,李氏立刻就去尋了曹寅,將今日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曹寅。
她沒有過目不忘過耳成誦的本事,四福晉的話不能原樣背出來,但是轉述意思還是可以的。
曹寅剛開始聽的還沒什麼太大的反應,直到聽見李氏轉述私賬,曹寅一下子臉色大變,嚇得從牀榻上都坐起來了。
他因爲兩淮虧空的事情已憂心幾個月了,虧空無法補齊,在皇上南巡的時候他就隱隱身體不適,但因爲要侍奉皇上身邊,曹寅一直強撐着。
太子的招攬,甚至還有八貝勒隱約的試探,曹寅一直都是虛虛應付的,結果太子就出事了,曹寅更添了一層心病,他知道,他是皇上的奴才,除非皇上有令,否則他是絕不能和太子皇子有什麼牽扯的。
皇上震怒,兩淮鹽課虧空的差事交給了四貝勒,曹寅自己琢磨主子的意思,乾脆稱病,不去摻和這件事了。
他也確實是五內俱焚,身上疲累,皇上回京,他想趁着這時候好好的歇一歇。
素有鐵面閻王之稱的四貝勒是絕不會就此罷手的,也不可能讓他們這麼借病置身事外的。
之後還要應付四貝勒,曹寅想好好歇歇,想一想對策。正好可以讓夫人她們從四福晉那裏入手試探一下。
看看四貝勒對虧空之事知之到什麼程度了。
可曹寅聽到了什麼??
這樣清晰的私賬,只有他自己知道,絕沒有旁人知曉的,就連皇上都知道的沒有這麼清楚。
四福晉爲何會知曉?
難道說,四貝勒早就在他身邊安插了什麼人,這麼多年一直盯着他?才能記錄的這麼清楚?
還是說,他身邊親近的人有人反水,又或者有人本來就是另有主子的?
不這樣想,曹寅實在不能解釋四貝勒爲何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曹寅被嚇到了,這是他最大的把柄,甚至是他保命的本錢,在皇上跟前都是不能露出來的,可四貝勒知道的一清二楚。
聽見李氏說四貝勒來接四福晉,還用護衛將整個曹家都圍住了。
曹寅立刻起身更衣,不無擔憂的對李氏道:“夫人對四福?沒有不敬吧?”
李氏道:“自然沒有。”
李氏稍微猶豫了一下才道,“只是茲事體大,我不能做主,又擔心四福晉會說出更多的事情來影響到你。許多事也不能讓外人知道,所以想請四福晉去內堂相敘。其實是想請你過去的。我絕沒有要攔住四福晉的意思,可外頭不知爲何,四貝勒讓
護衛將曹家圍住了。卻只說是來接四福晉的。”
李氏很惶恐,她看不懂四貝勒的意思,卻本能的覺得,是不是曹家大禍臨頭了?
曹寅嘆氣:“這與夫人無關。四貝勒意再給曹家一個下馬威。”
曹寅知道,他是躺不下去了,即刻更衣出去見四貝勒。
胤?牽着玉顏的手,瞧着從門口急步走出來的曹寅,曹寅年紀大了,這會兒走出來,看着狀況比皇上走的時候還要糟糕些。
他說是稱病,應該也確實是有些病症在身上的。
胤?現在還不想把曹寅折騰死。曹寅好好的活着,對追繳兩淮鹽課虧空是有好處的。
至少這幾年,曹寅都不能死。
可曹寅現在這個犯了大錯誠惶誠恐的樣子,還真是令胤?有些意外的。
曹寅在官場上歷經風雨,不可能因爲自己讓護衛把曹家圍了就這麼大驚失色到失態的。
胤?看向身邊含笑望着他的玉顏,心道,是了,福晉是做了什麼事的。她說她要做點什麼的。
他就是好奇,福晉究竟做了什麼,竟讓曹寅這麼失態。能讓皇上的心腹重臣失態成這樣,這可不容易。
偏偏曹寅就在這裏,現場人多嘴雜,他竟不能一問,心中着實有些遺憾。
胤?對自家福晉的能力是絲毫都不懷疑的,想當初福晉在心裏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讓他大驚失色,嚇到曹寅自然是理所應當的。
福晉來自後世,有大能之才。胤?不無自豪地想。
胤?做了個手勢,訓練有素的護衛們立刻迴轉,不再圍着曹家了。
曹寅看見這一幕,也絲毫沒有放鬆下來,反而到了胤?跟前行禮:“請貝勒爺福晉往內堂一敘。”
玉顏笑盈盈看向胤?:“貝勒爺,玩了一天,我累了。”
胤?便抱着玉顏上馬。
他抱着一個成年人上馬,姿勢還帥的飛起,一點兒沒影響他的發揮,而且還穩穩當當的將玉顏放在他的身前。
等玉顏坐穩了,胤?才垂眸看向曹寅:“曹大人,改日再見。”
言也不等曹寅回答,直接帶着護衛,一行人都騎馬飛揚離去。
曹寅站在府門口,心裏有些後悔自己裝病將四貝勒撇下的事情了。
可他又不知道四貝勒竟能查到他的私賬。若是事情再來一次,他一定還是會裝病撇開的。
現在只怕??
曹寅慢慢退回府內,現在要考慮的,應當是他親自登門拜訪四貝勒,看看追繳虧空之事要如何了。
他的私賬被握在四貝勒的手裏,再想撇清關係也是不可能的了。他不但不能置身事外,甚至連主動權都沒有了。
胤?倒是很貼心,沒有將馬騎得飛快,但還是擔心風大會吹着玉顏,將披風上的兜帽給她戴上了。
玉顏坐在前頭,被嚴嚴實實的護着,倒是覺得體驗還不錯。
這樣的場景,也不適合說什麼正事,只是不說話也着實沒有必要。
玉顏就在前頭笑道:“聽聞貝勒爺帶人將曹家圍了,曹夫人當時那神情,就像貝勒爺是去砸場子的。”
[哦,對了。原本確實是你登基之後讓人把曹家和李家給抄了,將兩家的案子查個清楚明白的。我今兒背給她們聽的賬目,就是你讓人查案寫下來的摺子上查出來的。]
[這麼一看,我今天纔像是去砸場子的。]
胤?聽了在心裏笑。
卻又想,原來登基之後才清算曹家和李家的麼。那實在是太晚了。可也確實符合情況。皇上不願意也不會動曹家李家。
而之後的奪嫡,也讓所有人顧不到江南四省的虧空。自然讓他們安生的又度過了十幾年。
胤?道:“帶人去,確實有威懾之意。若他們膽敢對福晉無禮,那我就是去砸場子的。”
反正今兒要嚇唬曹家的人是肯定的。
回來的路也不遠,玉顏還沒動,胤?就把她抱下來了。
這麼周到體貼的服侍,而且還不是在牀|上,玉顏多少有點臉熱,心裏卻覺得感覺還不錯。
胤?道:“福晉才說玩累了,那就早早歇息吧。曹家再有什麼事,都與福晉無關,福晉不必理會。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這些人應該沒什麼功夫舉行宴會了。”
“之後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置。”
玉顏點點頭:“我想也是,他們肯定不會再有什麼精力舉辦宴會了。今兒他們應該嚇得不輕。”
玉顏話鋒一轉,“不過,方纔說了累了,是在曹大人跟前的藉口。其實是今兒喫的有點多了,又一直坐着不動看戲,這會兒有點撐,想在院子裏走一走散散步。”
這是實話。
她還說,如果胤?要忙的話,可以先去忙。她自己走走就好了。
胤?一天都沒瞧見自家福晉了,這會兒好不容易將人接回來,不想就這麼分開,他就同玉顏一起散步。
如今住的這個小院子就沒多大,兩個人也不想出去走,乾脆就來回慢慢走着轉圈,正好也能散散步。
胤?的人當然還在外頭收集消息,彙總到蘇培盛這裏來,蘇培盛自然是第一時間呈送給主子爺看的。
胤?看了,將東西遞給玉顏讓她看。
玉顏也不客氣,毫不猶豫的看了,看過之後卻有點訕訕的。
沒想到消息傳播的這麼快啊。
她還以爲韓氏主持大局有點用呢,結果還是沒有用。胤?的消息上說,她今夜在宴上背出來的東西,這麼一會兒功夫,傳遍了這邊的官場。
風過耳目,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現在人人都知道,曹寅曹大人的虧空還有幾百萬兩根本填不平。
很快的,這消息就會飛快的送到京城去,皇上很快也會知道的。
她敢背出來,也不怕康熙知道。就是這江南官場也不甚牢固,看起來,也不是固若金湯鐵板一塊啊。
裝病的時候倒是齊整,這事兒一出來,渾水摸魚的人就多了。
玉顏看着胤?將消息燒盡了毀掉,才說:“貝勒爺的消息也挺快的。”
“怕了?”胤?勾脣,“是不是沒想到,他們能把你背的東西也抄來給我看?"
玉顏認真想了想,才說:“怕倒是不怕的。我是想爲貝勒爺做一點事。貝勒爺一定不會怪罪我的。”
“貝勒爺的人要是不盡心,可能我還會覺得不成。貝勒爺的人盡心,我才覺得心裏高興,這纔是好的。”
現在這個情形,肯定是手底下的人越得用越好。
玉顏道:“至於我背的東西,貝勒爺遲早是會聽到的,我有這個心理準備。”
她要爲胤?做點事情,只是心裏這麼想,並未告訴他。
事實上,胤?的寬容與接納,讓她壓根就沒有想過,也沒有考慮過胤?會不高興的可能。
胤?其實不會不高興的。這是有利於他的事,這也會打破曹寅想要的平衡與約束。
胤?想了想,怎麼說呢?福晉的膽子還是很大的。
她大半年裏露出這麼多的破綻,又怎麼不是有恃無恐呢?
胤?道:“他們不會想這個東西是福晉自己知道的。所有人聽見了,包括將來皇上聽見了,也只會覺得是我告訴你的。兩淮鹽課虧空之事,在皇上心中本來就是很矛盾的。”
“但是這些私賬的公開,會推着皇上,讓皇上不得不填平虧空,將追繳之事進行到底。否則,皇上就是縱容天底下貪官的存在。皇上不能承擔這樣的名聲。”
玉顏沒那麼多計較:“貪官蠹蟲,怎能容他存在?!有一個算一個,都應該嚴懲不貸!”
她自己說完了,瞧見胤?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又反應過來,不禁有些擔心:“我是不是給貝勒爺惹禍了?”
“私賬的公開,會不會讓皇上覺得,是貝勒爺在逼迫皇上嚴懲?如此一來,皇上那邊沒有轉圜的餘地,會不會影響貝勒爺在皇上心裏的印象?皇上會不會怪罪貝勒爺?”
胤?笑起來,眸光卻冷,他學了玉顏那句話:“貪官蠹蟲,怎能容他存在?”
“若爲我自身境遇,實在大可不必。我是一步不會退的。皇上知道我的脾氣。”
“況且,”胤?低聲道,“此事若不公開,將來爆出,只會影響皇上的名聲。此時皇上還不曾糊塗,皇上能想明白的。長痛不如短痛。更何況,再這麼貪養下去,江南四省吏治混亂,將來會出大事的。”
玉顏想想也是,現在還沒有太過消耗康熙的精力,康熙本心還是想做個明君的,他應當能想明白,就是得學會忍痛割愛了。
曹寅這麼貼心的奴才,康熙想要懲治他的話,心裏恐怕會很痛苦吧。否則也不至於年年護着了。
“福晉先不要想旁人如何了。”
胤?輕輕碰了碰玉顏的下巴,見玉顏望過來,胤?才含着深深目光道,“那些私賬,人人都以爲是我給福晉的。可福晉心知肚明,不是這樣的。
“我認真問福晉,福晉是如何知道那些私賬的?”
玉顏,你如今肯向我坦誠嗎?
玉顏望進他一雙眼中。
幽深奪目。
她心說,來了。
一時還未開口,已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