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讓!金吾奉旨捉拿刺客!着令閒雜人等一律讓道!”雪霧裏奔出一隊兵卒,腳步聲整齊劃一,轟轟作響,帶頭之人卻是一員金甲大將,看他面貌俊美,旗號卻是“金吾”二字。
金吾衛統領到了,此人威武出衆,官威嚴整,正是“玉面游龍”遊天定,只見他領着兵馬,一殺到了大雄寶殿,喊道:“刺客何在?”寶殿下又是兵卒、又是和尚,另還有幾個監,衆人聽得問話,霎時舉起手來,向寶殿頂上一指,喊道:“跑到上頭去了!”
遊天定哼了一聲,把頭一抬,驚見佛殿屋脊高,離地至少十丈以上,不由微微一凜:“這......這刺客是怎麼上去的?”衆人齊聲道:“蹦的一下,便飛上去了!”聽此言,那寶殿更顯得高了,彷彿直通樂世界一般,遊天定顫聲道:“還......還有誰在上頭?”衆僧合十道:“阿彌陀佛!少林方丈追上去了!”
遊天定大大鬆了口氣,曉得自己看得明日的陽了,霎時把嘴一歪,暴吼道:“來人!圍住了大雄寶殿!若有膽怯退後者,本將立斬不饒!”
屋檐下喧譁吵鬧,圍得水泄不通,寶殿的黃瓦上卻是寂靜無聲,靈定深深吸了口氣,腳下卻慢慢退後,只在打量這名不速之客。盧雲也是暗自忌憚,一時舉袖遮面,左手卻撕下一塊衣襟,矇住了臉,以免靈定認出自己。
兩大高手相互對峙,誰也沒動手,靈定暗暗猜測盧雲的身份,沉吟道:“尊駕可是......怒蒼山的人?”話聲未畢,猛聽殿下傳來喊聲:“聖上有旨!誰也不許和刺客說話!”
盧雲聽這嗓聲尖銳,轉頭朝殿下去看,正是小福來了,聽他喊道:“方丈大師!您趕緊將他活捉下來,萬歲爺一會兒要親自審問這人!”
聽得此言,盧雲不由心下大驚:“難道......那字條已被皇上看到了?”
正感毛骨悚然間,猛聽“喝”地一聲,靈定半空一個迴旋,左腳斜踢,方位變換,正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佛座孔雀”。盧雲反身跳起,使出了陸孤瞻親授的“迴風蹬腿”,靈定卻早已變招了,腳下不再是“佛座孔雀”,而是“蓮坐菩提”。砰地一聲,盧雲胸口捱了一腳,腳下已是跌跌撞撞,連退十來步。
看人挑擔不喫力,昨夜盧雲隔山觀虎鬥,眼看哲爾丹被靈定打得潰不成軍,還想這“漠北宗師”不過爾爾,直至此刻下場接招,方知這老僧淵博如海,實有驚人藝業。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暗歎道:“糟了,這靈定功力如此深厚,我......我該怎麼脫身?”還在思忖間,突然面前金風微拂,靈定又是一掌推來,盧雲也是二話不說,提手便架。
雙方掌力相觸,盧雲腳下一晃,手臂更是大感痠麻,這才知道靈定掌力有異,勁道吞吐間,緩急相濟,竟能將幾道不同內勁揉而爲一,難化解。正要退開,靈定又是第二掌推來,盧雲也嘿地一聲,雙掌排出,硬碰接下了這招。
雙掌相擊,這回不同於先前,兩人都已用上了全力,猛聽嗡嗡金響,如鑼鈸相擊,盧雲耳鼓刺痛,膝間更是一軟,險些倒了下去,殿檐下立時傳來喝彩聲:“好!”
盧雲勉強保住身形不倒,口中卻是呵呵喘息,霎時雙掌發出了氣勁,正是“崑崙劍蠱”。
此刻不只盧雲暗自心驚,其實靈定心中的震驚更遠在盧雲之上,先前他與盧雲過招,第一招便被摔了個大筋鬥,這是藝成來前所未見的大事,是以第二掌發出,便已不再是慈悲爲懷的“大力金剛掌”,而是少林第一強霸掌勁功:“安禪制龍掌”,豈料硬碰硬之下,這蒙麪人只是晃了晃,渾若無事地接了下來。這份內力之厚,怕已不在當年的天絕神僧之下。
雙方各有忌憚,亦有所持。盧雲深深提氣,運起了“崑崙劍蠱”,正要硬闖過去,猛見屋瓦亮起了幻彩,光芒變化,似仙非仙,大殿居然多出了一個人影,卻是適才見過的那名白眉老人!
盧雲叫苦連天,靈定卻是心下大喜,忙道;“阿彌陀佛,峨嵋山白雲天白老前輩降臨,話間嚴松也已縱身而上,看他手提長劍,身藏鶴形,雖比兩名前輩稍弱,卻也不容小覷。
高手一波接一波趕到,嚴松附耳道:“師叔,方纔你察覺的那名宵小,便是此人麼?”白眉老人道:“是。”聽得靈定說話,盧雲方知這老人原是叫做“白雲天”,這老人心機與武功一般厲害,適才樹林裏欲擒欲縱,險些逮到了盧雲,此刻更已趕了上來,將他團團包圍。
眼前情勢非同小可,盧雲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大高手卻又慢慢縮小了包圍,他自知討不了好,慢慢朝後挪步,堪堪又退後了幾尺,忽覺背後氣流急轉,躍上了熊虎一類的大傢伙。
“伍侯爺!”小監們羣起吶喊,好似見到了救星,盧雲自知不能在拖,看準了最弱的嚴松,奮勁於腿,轟隆隆地狂奔而出,屋瓦飛散間,嚴松大驚失色,趕忙拔劍自衛,一招“金頂見日”,疾刺而去。白雲天、靈定怕他抵擋不住,各出一掌來救,正要衝將過去,忽然一股氣流來勢奇快,後發先至,已近背後尺,掌力尚未及身,盧雲背心已大感疼痛,不由心下震恐:“幾年不見,定遠練到了這個地步?”
你強我更強,你高我更高,盧雲半空轉身,運出了“正十七”心法,以圓帶切,盼能卸掉衆高手的掌力。
轟隆一聲巨響,四大高手功力相接,一是少林方丈,一是峨嵋耆老,還一個是武名崇隆的“一代真龍”,盧雲以一敵,又得躲避嚴松的劍招,卻是如何下場?嗡嗡耳鳴中,衆人身微微一晃,盧雲則是眼前一黑,四肢駭渾渾欲散,身宛如騰雲駕霧一般,越飛越高,一飛過了大雄寶殿,這才直墮而下。
砰隆大響,盧雲撞破了一處房頂,掉進西院齋房裏去了。衆監驚喊道:“刺客又跑了!快追啊!”一片驚惶吶喊中,聽得遊天定大喊道:“讓開!這人是咱們金吾衛抓到的!誰都不許搶!”當即率領部下,便朝西院霎了過去。
廣場鬧哄哄的,寶殿上卻是寂靜無聲,只見靈定低頭喘氣,白眉老人雙眉挺起,伍定遠則是默然沉思。良久良久,還是嚴松第一個開口了,低聲道:“方纔那人使的是什麼武功,你們瞧出來了麼?”此問一出,無人能答,諸大高手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道理來。
在場均是當世第一等人物,峨嵋洞天、少林佛門、便是嚴松自己,誰不是通博古今?孰知合四人之見識,尚且看不出那刺客的武功來歷。過得半晌,聽得靈定沉吟道:“這人武功很玄、似屬武當一、又似崑崙一派......”嚴松皺眉道:“崑崙?那不是劍神的本宗麼?”
聽得劍神二字,白眉老人沉聲道:“是誰自號劍神?”嚴松低聲道:“是個狂人,姓卓名凌昭。”白眉老人森然道:“此人現在何處?”嚴松忙道:“怕讓師叔失望,這人早沒了。”
白雲天哼了一聲,追問道:“怎麼沒的?可是讓人打敗的?”看這老人年事已高,卻仍爭強好勝,嚴松怕惹出事來,便支吾幾聲,假作沒聽到,自問靈定道:“方纔方丈到得最早,可曾看清那人的長相了?”靈定搖頭道:“不曾。”雙手合十,轉問伍定遠:“伍施主呢?是否見得那人的樣貌?”問了幾聲,伍定遠都是置若恍聞,嚴松道:“侯爺,方丈問你話。”
眼看伍定遠仍是低頭不語,靈定朝他肩膀輕輕一拍,道:“伍施主。”一掌拍落,伍定遠宛如大夢初醒,嘆了口氣。
靈定蹩眉道:“伍施主,您怎麼了?”伍定遠什麼也不說,把手一拱,提氣撲縱,便如神鷹般掠下寶殿,大踏步走了。
這手輕功一露,嚴松不由低咳一聲,大有佩服之意。白眉老人卻是視若無睹,道:“罷了,刺客既然走了,大夥兒這就鳥獸散吧。”望殿外凌空一踏,輕飄飄走下去,彷彿半空有座隱形梯,讓他一行下,。殿下衆人見了,莫不激動喝彩,嚴松冷汗直流,自知見到了本門至高的輕功心法:“凌虛御風”。
伍定遠如蒼鷹掠地,白雲天則是隨風而去,殿上之剩靈定與嚴松。兩人對望一眼,嚴松咳一聲,正想跳下大殿,靈定卻搶先一步,只見他縱身而起,身如陀螺般迴旋盤升,越飛越高,轉眼不復蹤影,殿下喝彩聲如雷,自都在爲聖僧叫好,嚴松低頭苦笑,卻也不想賣弄了,只管趴到了屋脊旁,暴喝道:“兀你那小和尚!快快搬張梯來,道爺要下去了!”
大高手登場,刺客仍未捕獲,這會兒便輪禁衛兵馬出場了,只見“羽林衛”到了、“府軍衛”到了,轉眼一員大將率衆抵達,大喊道:“都讓開!讓開!這是咱的地盤!”
來人歪嘴斜眼,奮不顧身,正是遊天定,當下領着兵馬,轉眼便將西院包圍。
紅螺寺房舍多,這幾日爲着祈雨法會,多半住得有人,或是一閣員,或是兵部大臣,個個都能通天。遊天定來到門前,正要朝大門踢去,忽然心念一動,想到了鞏正儀的故事,忙放落腳來,敲了敲門,輕聲道:“有人在嗎?”
喊了幾聲,院裏都無人答應,遊天定敲了敲門,細聲又道:“金吾衛奉旨拿人,著官家眷、無關人等稍加避讓,不是有意得罪啊。”喊了幾聲,門都不開,正苦惱間,一名兵卒上前稟道:“大人,正統軍到了。”
遊天定早在等這句話,霎時振作了精神,槍在手,刀在腰,躲在門旁埋伏,砰地一聲,正統軍官行上前去,將門板一腳踢破,還沒來得及怒吼,遊天定已然搶到前頭,奮不顧身,吼道:“大膽刺客!出來受死!”
門板一開,只見屋裏全是番人,身穿白衣,趴倒在地,手中還拿着經書,直朝西方膜拜,不知在幹些什麼。眼看此地並無朝廷要員,遊天定自是大大鬆了口氣,便道:“傳令下去,這是金吾衛的地盤,誰都不許進來。”幾名監忙道:“且慢,咱們是東廠的人......”
“滾!”衆兵大呼小叫,便將正統軍、東廠全轟了出去,遊天定了儀容,自知要升官了,便行向番狗,驕傲道:“你們是哪兒的蠻?爲何在此跪拜?”說了幾聲,無人理睬自己,遊天定不高興了,便揪住了一人,怒道:“問你話哪!”
“加裏拉歪拉歪兒!”那番狗突起暴吼,兇狠異常,遊天定嚇了一跳,正要搧打耳光,幾名白衣番人卻圍了過來,各握刀柄。眼看情勢不妙,大批兵卒趕忙往向門外:“正統軍!快來啊!”兩邊各拉幫手,正要羣起械鬥,卻聽屋裏傳來沉靜嗓音,道:“都退下。”
番狗想旁退開,正中現出一條魁梧大漢,看他持身端坐,雙手抱胸,滿頭黑髮如水銀瀉地,灑到了肩膀上,是威武氣派。眼看稱頭的來了,遊天定哼了一聲,當下歪嘴回正,恢復了天朝神將的儀表,沉聲道:“閣下何人、報上名來!”那人淡淡地道:“在下汗國使臣,帖木兒滅裏便是。”
聽得來人是汗國使者,遊天定便又哦了一聲,打起了官腔:“聽好啦!本將是天朝金吾衛統領天將遊天定,奉旨追拿刺客在案。請使臣退出院外,免幹未便。”
滅裏點了點頭,便以汗語道:“大家出去,給人家一個方便。”白衣武士齊聲答應,各自退到廂外,遊天定也不客氣了,朗聲道:“來人!兵分!全力查刺客下落!”
衆兵卒都是宮裏頭的人,平日皇糧喫慣了,脾氣自也不小,霎時衝入房中,翻箱倒櫃,踢牀踹門,遊天定則在一旁喝茶納涼,正哈欠間,兵卒齊來回報:“啓稟將軍,沒見到刺客。”
遊天定森然道:“沒見到?”衆兵卒道:“每間房都過餓,真沒見到。”遊天定沉吟半晌,霎時醒悟過來,大喊道:“來人!把那羣汗國武士扣下!不許走脫一個!”
喊聲一出,院外便傳出喝罵聲,也是靠着正統軍英勇,已將汗國武士團團圍起,雙方互相推擠,各自叫罵,卻聽帖木兒滅裏道:“大家都站好,給天朝將軍一個面。”衆武士乖乖低頭,遊天定則是大步而出,來到滅裏面前,冷笑道:“鈞座!可知窩藏欽犯是何罪名?”
滅裏淡然道:“窩藏欽犯?敢問誰是欽犯?”遊天定冷笑道:“還裝傻?適才有個刺客逃入西院,你見到了麼?”滅裏搖頭道:“沒見到。”遊天定扯住他的衣領,森然道:“小,勸你識相點,這歹人行刺聖上,意圖不軌,別讓我發覺是你指派的,那兩國間可是一場大戰。”
滅裏道:“統領明鑑,下官是汗國使臣,爲求敦睦邦誼,不惜跋涉千裏,只求朝拜天朝皇帝,又怎會窩藏什麼要犯?更何況廂房已讓您派兵了,卻不知統領還有什麼不滿?”
遊天定哼了一聲:“多說無益,鈞座有無窩藏人犯,待本官過便知。”把手一揮,暴吼道:“把這些番使都帶上來,本官要一一問話!”白衣武士羣情聳動,門口的加裏拉歪歪兒,滅裏把眼色一使,衆人只能勉強忍耐下來,便讓兵卒押着,一個個帶到跟前。
遊天定生平受盡了無數閒氣,如今總算威鎮中外了,一時外嘴怒罵,連審數十名武士,奈何番人不解漢語,無論問什麼,都只答一句“
加裏拉歪歪兒”,再看人人大胡、個個大肚,頭上沒刺着“刺客”二字,誰知有何古怪?也是不明所以,只能找來了滅裏,冷冷地道:“使臣名冊呢?本官要覈對姓名。”
滅裏從懷裏取出冊本,雙手奉上,道:“名冊在此,奉呈將軍鑑核。”
遊天定哼了一聲,把名冊奪過了,細細點了點,見是六十五人,計算白衣武士人頭,卻也是六十五,一個不多、半個不少。待要一一唱名,卻見番彎彎曲曲,誰知道寫了些什麼?滅裏雙手交叉胸前,欠身道:“將軍還有什麼指示?末將伏乞旨喻,俾便遵行。”
遊天定又惱又恨,看這番人居然還跟自己打起了官腔,正光火間,忽然衣袖讓人拉住了,聽得一名兵卒道:“將軍,那兒還有一個。”遊天定回頭一看,只見一名白衣大漢背對自己,低頭疾走,不是刺客是誰?霎時飛奔上前,吼道:“抓住他!”
養家餬口靠自己,升官發財由天定,衆兵卒見老天賜下了大禮,一時飛奔吼叫,便將刺客撲倒在地,遊天定更是一馬當先,舉腳踩住了歹徒,隨即將之揪了起來。
“吼!”面前現出一名大胡,七竅生火,張口怪叫,宛然便是殺豬的活張飛。遊天定嚇了一跳,顫聲道:“好傢伙,長得這般兇狠?”捏住那人的嘴,大吼道:“快說!你叫什麼名字?”正逼問間,忽聽背後有人顫聲道:“千歲!”遊天定冷笑道:“千歲?還沒立哪!”
“汗國千歲、喀拉嗤親王在上!”回去看,背後不知何時來了大批員,爲之人正是宰輔閣揆何大人,另一個年歲較輕,卻是禮部侍郎胡志廉,二人直向番狗拜倒,神色驚惶。
遊天定吞了口唾沫,眼看自己還揪着番狗的胡,便偷偷放開了手,順便替人家清了清衣杉,正想悄悄溜走,眼前卻來了兩個白衣武士,持刀冷笑,待要後轉逃跑,番狗卻又瞪在那裏,至於自己的下屬,卻已逃得一個不剩。正害怕間,何大人已然沉聲喝道:“來人!將這狂犬拿下!移送大理寺候審!”
“救命啊!不要抓我啊!”遊天定歪嘴大哭,便讓人拖走了。
養家餬口靠自己,升官發財由天定,金吾衛又出事了,自前任都統鞏正儀打掃大街後,遊天定也被捕了,罪名是冒犯友邦、唐突使臣,料來性命不久長了。眼看場面清靜了,何大人趕忙召來樂舞生,自向請罪,滅裏則行到角落,朝一名白衣武士道:“盧參謀,沒事了。”
白衣武士鬆了口氣,解下喬裝的大胡,頓成了英俊小生,正是盧雲。他舉袖擦了擦面汗,欠身道:“多承將軍援手,感激不盡。”
卻說盧雲怎麼能逃過一劫?原來是滅裏助其一臂之力了。先前盧雲與衆高手互擊一掌,那力道如排山倒海,以“正十七”運力之巧,也無法盡數消解,這便墮到了西院裏,恰好喀啦嗤親王行駕在此,滅裏便爲盧雲換了件白袍,易容喬裝,果然便蒙過了追兵。
滅裏道:“盧參謀,你怎會到了紅螺寺?”想到方纔那份奏章,盧雲不由苦笑搖頭:“不好說,也不能說。”滅裏明白他有些難言之隱,便也不追問了,徑道:“你沒受傷吧?”盧雲嘆了口氣,活動了筋骨,正要說話,忽聽院裏穿來結結巴巴的話聲:“伍...伍侯爺......”
盧雲心下一凜,立時背轉身去。滅裏回頭張望,只見大批兵卒開入西院,正中一條天塔般的大漢,五十歲不到,額髮稀疏,腰繫紅帶,右手一隻斑駁鐵套,卻是“龍手大都督”大駕光臨。
“威武侯”親臨西院,名參謀陪同在旁,一是“掌旗”燕烽、一是“掌糧”岑焱、一是“掌令”高炯,卻沒見到“掌印官”鞏志。胡志廉忙迎上前去,引薦道:“爺,這位便是我朝第一武人,伍定遠伍大都督,您倆多親近親近......”
在場都是尊貴要員,一是閣揆輔,朝中;一是汗國儲君,喀拉嗤親王。各有大批隨從,把院裏都站滿了。那親王想必也聽過伍定遠,一經通譯,便“啊”了一聲,忙依了中原禮數,拱手說了幾句話,伍定遠雖然聽不懂,也知是“久仰山鬥”、“聞名不如見面”一類客套話,當下也不找通譯了,提起官袍,按晚輩之禮拜了下來。
那汗國大驚失色,忙嘎嗚嗚的回拜,何大人、胡志廉等自也倒了一排,相互跪拜不休,卻於此時,大批隨扈行入院來,又是“僕”、“常”兩寺卿到了,諸人見得此地有頭可磕,那還不趕緊跪下?一時院裏佔滿了地方,便跪到了門外,轉看伍定遠,卻早已起身走開了。
伍定遠無意應酬,反正早磕頭、早了事,把腦袋向地下一砸,也省得滿嘴廢話、說不盡說,何大人見他走開了,忙追了過去,道:“伍侯爺,等等老夫啊!”
伍定遠東張西望,似在尋找什麼人,何大人拉住了他,喘道:“定遠、定遠,皇上召見你了麼?”伍定遠置若恍聞,待他問了兩遍,忽道:“何大人,方纔刺客騷亂,可曾抓到了?”
“刺客?什麼刺客?”何大人呆了半晌,想他是一閣臣,胸前補上繡了一隻仙鶴,好曰宰輔,正所謂“處大官者,不欲小察”,聽得問話,仍是一臉茫然,只能大喊大叫:“來人!”
一名部員慌忙來迎:“閣老,卑職在此。”何大人傲然道:“方纔有個歹徒,已經抓到了嗎?”
來人身穿四雲雁袍,也是個在空中飛的,便轉頭大喝道:“來人!”話聲一畢,奔來一隻八黃鸝小吏人,慌道:“大人何事召喚?”那部員沉聲道:“歹徒現在何處?說!”小小黃鸝鳥受了驚嚇,急忙飛出西院,一個追問一個,問到了後來,遠方終於傳來說話聲:“回大人的花,歹徒姓遊,已經移送大理寺了。”
何大人儼然而笑:“定遠,見識了吧?咱們六部辦事何等利落,可不像外傳那般無能吧?”
雲從龍、風從虎,伍定遠乃是武將,胸前繡獅,當屬猛獸一類,自然咬不到這些天上飛的。聽得刺客被捕,便也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只是眼光仍在院裏察看,似仍愛找着什麼人。
都說禮尚往來,先前伍定遠問過了花,這會兒便該何大人問了,忙將伍定遠架到一旁,細聲道:“定遠,皇上到底見了你沒?”
伍定遠滿面疲憊,無言以對,何大人驚道:“什麼,你......你還沒見到皇上?他曉得西郊的事了吧?”高炯陪在一旁,忙道:“回何老的話,西郊之事,兵部馬大人清早便上疏了,只是御批始終沒下來,咱們也不知皇上心意如何。”
何大人鬆了口氣:“不怕,不怕,至少奏章進去了。”他取出手帕,擦了擦汗,低聲又道:“定遠,不是老夫說你,你方纔在殿上胡鬧什麼?還把羅漢像都砸了?害得老夫到處替你賠罪,一會快去向陳二輔、牟大人請個罪,別把大臣都開罪完了。”
伍定遠嗯嗯應了幾聲,不置可否,何大人低聲道:“好了好了,國事談完了,也該談談咱們兩家的家事了。”拉住了鐵手,又道:“定遠啊,你見過我女兒凝香麼?”
伍定遠還在院中左顧右盼,便只嗯了一聲,又聽何大人嘆息道:“說來難爲情哪,小女凝香,年方十七,正值情竇初開的時候。這幾日不知犯了什麼怪病,居然落得茶不思、飯不想,至今已有兩天兩夜不喫飯了......老夫實在沒法,當此國難之時,也只能厚着臉皮求你幫忙了......”
伍定遠本在發呆,此刻總算有了知覺,忙道:“閣老......要我做些什麼?”何大人笑道:“聽說令郎崇卿英雄少年,大有父風,咱倆這做爹的,是不是該替兒女打算啦?”
衆人喫了一驚,沒料到何大人起意安排女兒的婚事,竟是要招伍崇卿爲婿了?伍定遠咳嗽頻仍:“何老,犬的性情有些......有些剛烈,恐怕.....”何大人笑道:“性情剛烈,那好啊,那不跟老夫的脾氣一模一樣?來來來,老夫跟你說說......”
正要過來咬耳,伍定遠卻溜得快了,趕忙行到院中,左右張望間,忽地咳嗽一聲,道:“這位將軍是......”衆人聞言轉頭,霎時便見了一條大漢,長髮及肩,正是“帖木兒滅裏”。
自古英雄惜英雄,這帖木兒滅裏高大魁梧,昂然有好漢之風,果然便把同類引來了。他明白伍定遠比自己長了十二歲,便依着中原習俗,按年甲下拜敘禮,朗聲道:“卑職帖木兒汗國金帳武將,帖木兒滅裏,拜見天朝大都督。”
伍定遠點了點頭,正要伸手扶起,一旁的何大人卻又附耳過來,補充道:“侯爺,聽說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煞金汗’。”高炯、岑焱、燕烽大感驚奇,紛紛圍攏上前,只是鼻樑高,眼眶深陷,依稀又與西域人有幾分親近。兩邊見過了禮,聽得伍定遠道:“將軍是第一次來朝?”
滅裏道:“卑職此行陪同親王來華,一是向天朝大皇帝問安,二來與天朝臣民互通貿易,順道採買些絲綢,運回西域。”伍定遠點了點頭,回頭去看,果見那汗國已得分不開身,“僕寺”欲買馬,“織造局”欲買絲,那胡志廉領着樂舞生通譯,不免忙得舌頭都打結了。
這西域自古便是人薈萃之地,中原絲綢、大食香料、波斯織物,彼此互通有無,只是怒蒼盤踞西北之後,來往商旅莫不受害,商人們爲求自保,往往繞道嘉峪關、雁門關,絕不敢擅入西北,說來這回兩國官員洽商,還是正統朝的頭一遭。
衆人說了一陣話,帖木兒滅裏也在打量這位“一代真龍”,看他好大的個頭,胸膛厚實,比自己還高了數寸。再看高炯、岑焱、燕烽等人也是身形高大,可憐何大人擠在中間,彷彿小雞闖鶴羣,不見天日,只能大喊道:“退開些!老夫要說話!”
衆鶴向後退開,露出一隻雞,何大人咳了咳,捋須微笑:“滅裏將軍,聽說你是西域第一勇士,咱們伍侯爺卻也是打遍中原無敵手,你倆比比功夫,卻是誰高誰低啊?”
滅裏拱手道:“威武侯胸襟廣闊,以德服人,末將自嘆弗如。”何大人笑道:“好個以德服人,老弟的德行不如伍侯爺,武功便強過他啦?”伍定遠微微一笑,想他身份已高,自不會和後進爭強奪勝,便拍了拍滅裏的臂膀,正要嘉勉幾句,忽然微微一愣,目望院中,道:“將軍,那人是你的手下麼?”
滅裏道:“此人是我的馬伕,不暗漢語,也沒有見過世面,唐突幾位大人,沒敢讓他過來拜見。”說了幾句番話,卻是要那人退下,那武士低着頭,正要離開,卻聽伍定遠道:“且慢。”滅裏忙道:“侯爺有何指示?”伍定遠道:“你這屬下可是漢人?”
伍定遠是捕快出身,目光何等厲害,雖沒見那人的臉面,但單憑背影來瞧,已見那人發直色黑,背影瘦高,全不似色目人的蜷發黃毛,
這便動上了疑心。滅裏怕說漏了嘴,只能咳嗽幾聲:“侯爺果然眼光不凡,我這手下確實不是色目人,不過他也不是漢人。他其實是個契丹人。”
聽得此言,衆人都是大感驚奇,要知契丹覆滅已久,數年前便已亡國滅種,沒想還留了這麼一個在世上?何大人笑道:“原來是契丹人,那可真稀奇啦。”正瞧間,忽又見到了滅裏的長相,忍不住又愣了:“將軍,你......你自己是哪裏人?樣貌也很不同啊。”
滅裏道:“家父韃靼,家母康裏,末將乃是兩族混血。”何大人驚道:“原來是雜......雜那個許多種啊,失敬、失敬。”滅裏聽他自承失敬,卻不知道“敬”些什麼,忍不住哼了一聲。便朝那手下喝道:“還不快退下!”
那武士應了一聲,正要離去,卻聽伍定遠道:“將軍,我生平沒見過契丹英雄,不知是否有緣,能爲我引薦一番?”伍定遠何等身份,居然用了引見二字,真算給足了面,果然滅裏難以回絕,只能咳嗽道:“你......你等等,我這就過去問問。”
何大人驚道:“什麼?還要過去請示?到底你是馬伕,還是他是馬伕啊?”
那白衣武士自是盧雲了,先前伍定遠一來,他早已起意走避,只是高炯等人來個快,脫身不及,只能勉強留了下來。豈料伍定遠一眼望來,便已瞧出破綻。滅裏行了過去,低聲道:“盧參謀,你要見他麼?”盧雲低頭默然,輕輕地道:“還是不要吧。”
正統朝已經復辟了,什麼都算了。兩人勉強見了面,卻該說些什麼?是要問他柳昂天的葬禮是否風光?楊顧兩人的喜酒是否盛大?還是與“伍大都督”聯袂出城,把災民殺個一乾二淨,再一起向正統皇帝呼萬歲?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盧雲嘆了口氣,正要踏步離開,突聽伍定遠喊道:“且慢!”正要追上,滅裏卻擋了過來:“侯爺,我這手下天性怕生,就讓他退下吧。”何大人也生氣了:“天性怕生?那還讓他出使異邦、晉見天?快叫他過來磕頭!你們汗國是怎麼挑選使臣的?”
滅裏無法自圓其說,性也不說了,只管雙手抱胸,霸住了道。伍定遠黑地一聲,繞過了滅裏,正要擋住盧雲,滅裏卻伸長了右手,攔住了。伍定遠沉聲道:“將軍,伍某並無惡意。”滅裏道:“我曉得。”伍定遠有些急了:“那你何不讓開?”
滅裏淡淡地道:“我說過了,我這屬下害羞,見不得外人。”伍定遠不再理他,左手向前一推,欲將滅裏架開,哪知這番人武功着實不弱,一推之力,居然耐此人不得?
伍定遠沉下臉去,道:“將軍,請退開。”說話之間,手中多加了一成力。
伍定遠是天山傳人,真龍之體,這一成力便是數斤,果然滅裏承受不起,上身斜彎,腳下跌跌撞撞,正要退讓一旁,突聽滅裏道:“爵爺,得罪了。”
滅裏左臂揚起,竟然出手反擊了。伍定遠哼了一聲,上身後仰,輕而易舉便讓了開來正要將此人一舉推開,忽覺拳頭刮出了一道烈風,臉上火辣辣的甚是疼痛,不覺腳下一挫跌,向後退開了小半步。
衆人喫了一驚,沒料到滅裏居然逼開了“一代真龍”?伍定遠深深吸了口氣,道:“也好,咱倆較量較量。”提起右臂,慢慢亮出了那隻“鐵手”。
伍定遠要真打了,岑焱、高炯全呆了,看雙方沒來沒由的打殺起來,卻是想幹些什麼?紛紛上前勸道:“都督,咱們軍務在身,也該走了吧?”何大人卻是幸災樂禍,吟道:“蟬鳴空桑林,八月蕭關道,莫遊俠兒......矜誇紫騮好。”卻是勸滅裏莫要恃強,以免成了一具死屍。
雙方各自僵持,那背影卻越走越遠,慢慢離開了西院,伍定遠咬住了牙,鐵手一揮,便朝滅裏狠狠推去。滅裏左拳陡然緊握,剛力所過之處,血脈賁張,筋肉暴漲,衆人眼皮還不曾眨動,一股烈風便已席捲而來。
高炯、岑焱等人莫不大驚失色:“這......這番人的拳怎能這般快法?”
伍定遠向以身手利落見長,出手總比敵人快些,下手亦比別人重些,可滅裏的拳頭卻是神佛所賜、先天成就,伍定遠知這人拳力有異,性也不躲了,哼地一聲,身影化爲灰濛濛的一片,便朝滅裏欺了過去。卻於此時,聽得一人道:“爵爺。”腳步聲響,伸手便朝伍定遠背後拍去。
衆人全神貫注,誰也沒發覺院裏多了一名官,看他身穿大紅朝袍,行色匆匆,卻是大理寺卿胡志孝,高炯心下大駭,張口欲叫,燕烽也是伸長了手,便想去拉,但這電光雷閃的一瞬,誰能來得及救人?
伍定遠的身影灰濛濛的,胡志孝、何大人等臣看到眼裏,還以爲自己犯了老花,其實伍定遠看似未動,實則渾身上下無處不動,正因身法快得超乎眼力所及,身上便像朧了一層霧,此刻胡志孝伸手來拍,便似將手探入狂濤漩渦之中,運氣好些,整個人滾跌飛出,運氣差些,手臂立時絞斷,端看他觸到什麼地方。
此刻欲要救胡志孝,方法無他,便是伍定遠得停下不動。
滅裏的拳很重,彷彿一柄八十斤重的鐵斧,破石穿山;滅裏的拳又快,如四兩飛鏢般一閃即逝,足以削皮裂骨,現下朝身上打來,伍定遠若是凝身不動,這一拳挨下,縱有“真龍之體”護身,怕也要身受重傷,看眼前多少軍國大事等着他,一旦受了內傷,誰來爲姓抵擋怒蒼?
高炯、燕烽張大了嘴,連聲音也發不出了,滅裏雖想撤拳,可臂力已發,這雷轟電閃的事,誰還能救?一片慘然間,忽聽“啊呀”一聲,胡志孝兩腳朝天,摔到了地下,轉看伍定遠,卻已移形換位,站到了滅裏背後。
何大人咦了一聲,先是揉了揉眼,覺得伍定遠跳躍了,正眨眼間,突然又見到了胡志孝,不由笑了起來:“老胡啊,什麼時候來的?怎還躺在地下?”胡志孝坐了起來,提起腳來一看,不由咦了一聲,只見靴底不見了,露出了一隻湊臭襪。
伍定遠心下一凜,已知有人出手相助,左右張望間,只見院中一角釘着一枚銅錢,錢銖上還冒着絲絲熱煙,原來是這枚銅錢削去了胡志孝的靴墊,讓他仰天摔了一個大跤,全身無處不疼,卻也只能自認倒楣,嘆道:“唉......沒事,死不了,活不久哪......”
北京胡家近年交了黴運,胡正堂、胡志廉、胡志孝,各有倒楣事,堪稱一門傑,眼看胡志孝長吁短嘆,何大人撿起了破鞋墊,笑罵道:“瞧你胡大人,平日省喫儉用,這可連鞋兒也掉啦?”伸手朝他背後一推:“去去去、你弟弟人在外頭,還在陪說話,快去打個招呼吧。”
胡志孝嘆道:“免了,下官不暗番話,去了也是啞巴神像一尊,擺着好看,還是別礙着人家議事了。”行上前去,拍了拍伍定遠,道:“爵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伍定遠若有所思,直待胡志孝把話說了兩遍,方纔醒覺過來,忙道:“大人......大人有事找我?”胡志孝低聲道:“鄙人是爲徽王爺而來。”這話一說,衆參謀莫不心下一凜,伍定遠也深深吸了口氣,念及徽王已死,別說此刻心煩意亂,便算親爹復活、親孃再生,也得往後延個半晌,便道:“岑焱、燕烽,去找住持借間廂房。我與胡大人喝茶。”
二將連忙答諾,正要離開,卻聽何大人笑道:“借什麼廂房?老夫就住在菊院裏,那兒就有間現成的。走、難得二胡皆在,老夫那兒又有新採的茶青,剛巧泡來喝!”
胡志孝忙道:“何老別忙,我和侯爺談的是去歲的開支用,怕要耐心對帳,一會忙玩後,再找您說說話吧。”
何大人冷笑道:“怎麼,定遠老弟也着打算盤了?歲支對帳,人家自有岑焱代勞,還犯得着他費神?”推開了胡志孝,笑道:“親家公啊,方纔我不是和你提凝香的事兒麼?來,我跟你說啊......”說着猛拉鐵手,咬耳不停,想來在說女兒的好處,一旁胡志孝自是苦笑不已,卻也不知該如何脫身了。
好容易衆人都走了,滅裏也總算沒了事,這便走出院門,正要尋人喊叫,樹林裏已傳來說話聲:“將軍,我在這兒。”回頭一望,果然見到了盧雲,忙道:“盧參謀,方纔多虧你了。”
盧雲嗯了一聲,卻是若有所思,滅裏會思方纔的場面,低聲便問:“盧參謀,你爲何不肯見伍都督?你倆以前不是好友麼?”
盧雲嘆了口氣,滅裏當然不會明白,他不是柳門中人,自不知“觀海雲遠”彼此的往事。兩人沉默下來,盧雲不願多言,只拱了拱手,說道:“此番多蒙兄臺照護,咱們就此別過。”正欲離開,滅裏卻拉住了他,道:“盧參謀,你現下要去何處?”
乍聽此問,盧雲心裏竟是茫茫然的,看此行本是爲了顧倩兮而來,可適才見瓊芳灑淚,卻有險些惹出災殃,一時之間,竟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他眺望漫天雪花,輕聲道:“我還是回去山門吧。”滅裏道:“你在等人?”盧雲並未回話,別開頭去,正要邁步離去,忽聽滅裏道:“盧參謀,你這幾日若無處可去,何妨與我一道?”
盧雲道:“不了,這幾日我得弄明白一些事,一個人自在些。”滅裏道:“如此也好。那讓在下送你到山門吧。我有汗國庇護,至少保你一平安,省得被那幫天兵天將追着跑。”
雪勢實在大,兩人不過說了一會話,身上便積滿了白雪,宛如雪人也似。滅裏抖落了身上雪塊,搭着盧雲的肩,便已離開。
兩人並肩而行,一避開大雄寶殿,只撿小徑來走。忽聽滅裏道:“盧參謀,你見過林先生了吧?”盧雲道:“見了,他扮成了茶博士,倒是嚇了我一跳。”滅裏微微一笑:“林先生很看重你的。昨晚說了好多你的事。讓在下好生佩服。”
盧雲嘆道:“他怎麼說盧某?”滅裏道:“他說觀海雲遠之中,惟有盧先生是仁人君,智勇兼備,時時以天下蒼聲爲念。”盧雲微微嘆氣:“他是過獎了。盧某的仁,實乃是婦人之仁,盧某的勇,是匹夫之勇,實非做大事的料。”
滅裏微笑道:“大人怎麼突然消沉了?可是遇上了什麼事?”盧雲嘆了口氣,想到先前那份奏章,看那“餘愚山”貌似忠臣,肚裏卻懷鬼胎,自己險些做了他的殺人之刀。一時之間,只覺得人生什麼都是然無味,反倒不如回去大水瀑,釣釣魚、睡睡覺,還落得清閒。
放眼望去,滿山的枯枝白雪,見不到一分春意,眼看盧雲滿心喟然,滅裏又道:“盧參謀,我一直沒問你,等此間事情一了,你有什麼打算?”盧雲淡淡地道:“此間事情?將軍的意思是......”滅裏道:“我是說朝廷怒蒼之戰。等這場仗打完了,你想去哪兒?”
盧雲搖了搖頭,道:“有朝廷,就有怒蒼,只怕他們永遠也打不完。”滅裏笑道:“盧大人過灰心了。來,你看那兒”兩人居高臨下,盧雲順着他的指端去看,卻又見到大雄寶殿,聽得滅裏道:“看看殿前,看到了什麼?那片大樹棚?”
盧雲凝目遠看,只見寶殿前生了幾株大樹,雖在大寒冬日,枝葉仍見茂密,便如一座大棚,遮蔽了殿前廣場。那樹棚之下,正是立儲大會的場。滅裏道:“盧參謀可知這大樹棚的來歷?”盧雲頷道:“那叫紫藤寄松。是紅螺寺景之一。”
滅裏點了點頭,道:“正是‘紫藤寄松’。我來寺時聽僧人說了,這世間松樹只消讓藤蔓纏繞,必定枯死,從無例外,可你看看這株大樹,縱然藤蔓寄生,卻依舊枝葉旺盛,活得越發越精神,你說這是什麼道理?”盧雲沉吟道:“將軍是說......朝廷怒蒼或能共存?”
滅裏微笑道:“這我也不敢說,可若真有那麼一天,你我的身心都能重得自由,您說是吧?”盧雲低聲嘆了一聲,道:“將軍,方纔你問盧某欲往何處,你自己呢?日後有何打算?”滅裏道:“我想回家。”
盧雲頷道:“是了,此間事情一了,你也該回汗國去了。”滅裏搖頭道:“大人誤會了。我這趟東來,一是爲護送公主,二是爲了找到自己的故鄉。”
“故鄉?”盧雲茫然道:“你......你的故鄉不在西域麼?”滅裏道:“不瞞你說,我的身世有些不同,打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沒有了國,這輩所存的一點心願,便是希望找到自己的家鄉。我口中的回家,亦即在此。”
盧雲微微一奇:“你......你這話是......”滅裏道:“我是契丹人,故而生來無國。可我始終找不到自己的同伴,所以也沒有家。”
這話打動了盧雲,他仰眺灰濛濛的雪花,咀嚼滅裏的話中味,不由怔怔出神。
自赴省城趕考以來,離鄉已有二十餘載,漂泊四海,茫茫以田地爲家,期間不只一次動念返鄉,卻又屢次打消了念頭,畢竟家裏已無親人,便算回去了,又有什麼滋味?“
漫漫人世間,無以寄懷,誰還能是自己的牽掛?眼看盧雲眼眶微紅,滅裏忽道:”盧參謀,你想不想見銀川公主?“盧雲醒覺過來,愕然道:“你......你找到公主了?”滅裏笑道:“這你不必多問,你先跟我說,你想不想見見她?”這話一問,反倒讓盧雲躊躇起來,滅裏笑道:“別怕,閣下與公主之間的事情,在下早有耳聞。”
盧雲喫了一驚,忙道:“將軍,我......我與公主之間天地可表,不染纖塵,便如眼前這片白雪.......”正想來個有詩爲證,卻聽滅裏微微一笑:“大人,其實這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我若是易地而處,只怕我早已......”聽得滅裏似有所指,盧雲不由咦了一聲,轉頭打量着他,沉吟道:“將軍......您說這話是......”滅裏不願多談,徑道:“別說了,要見公主,便隨我來吧。”
兩人踏雪尋,轉朝寺西而去。來到了一處山道,凝目遠眺,眼前卻是一片白雪山巒,遠方依稀可見幾處樓閣,濛濛的藏在雪霧裏,望來便似仙鄉畫境一般。
滅裏忽然停步下來,指着邊大石,道:“盧大人,我看這兒風景不錯,咱們先坐坐吧。”盧雲道:“也好,歇歇腳吧。”山道上站了
個小沙彌,手提掃帚,自在那兒掃雪,見了兩人坐下,便只合十欠身,宛然便是個小小高僧。滅裏向他笑了笑,便又眺望遠山,道:“盧大人,在你的心裏頭,什麼樣的女人最美?”盧雲不假思,徑道:“別人的老婆最美。”
小沙彌愣住了,轉頭打量盧雲,好似見到了西門慶,滅裏也笑了出來,搖頭道:“江湖傳言,山東盧雲天性篤實,不苟言笑,原來傳聞有誤。”盧雲淡然道:“這不是開玩笑,在我心裏頭,是別人的老婆最美。”滅裏恍然而悟,頷道:“是了,在你而言,這確實是實情。”
顧倩兮是別人的老婆,住在別人的家裏,睡在別人的牀上,相夫教,洗手作羹湯,這看在盧雲眼裏,自是有苦難言。只是事已至此,夫復何言?他嘆了口氣,不願再談此事,便道:“將軍自己呢?你心目中最美的女人,卻該是什麼模樣?”
聽得這兩個男言語無聊,小沙彌又起疑了,只在偷偷察看,不知是否採花大盜在此聚頭。卻見滅裏笑了笑,把手向西一指,道:“參謀請看。”
盧雲站起身來,眺望羣山萬壑,忽見遠方依偎着一對巍峨寶塔,雪裏濛濛隆隆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紅螺塔”。不由疑惑道:“這......這是......”
滅裏笑道:“知道了麼?寶塔裏住了誰?”眼看盧雲還在沉吟,小沙彌不由白了他一眼,道:“紅螺天女。”盧雲啊了一聲,失聲道:“公主......公主在塔裏?”滅裏拍了拍小沙彌的肩頭,示意嘉勉,笑道:“走,咱們過去瞧瞧。”
下了坡來,眼前已是一片松林,遠遠望去,已能見到寶塔頂端,盧雲正要過去,卻見滅裏含笑不動,不由茫然道:“怎麼不走了?”滅裏微笑道:“參謀先請,一會兒便知。”
盧雲沉吟半晌,不知他有何詭計,反正自己早已是瘟神一個,誰見他、誰倒楣,自也不必害怕什麼,便舉起腳來,直朝松林裏走去。
行不樹步,盧雲忽然停步下來,沉吟不前,滅裏微笑道:“怎麼不走了?”盧雲道:“這兒......有些不對......”滅裏道:“哪兒不對?”滅裏道:“哪兒不對?”盧雲答不沙鍋來,只能再次向前走了幾步,這回腳步才一踏入松林,心頭立時怦地一跳,好似前方有張大網,只等着將自己收進去。
練武人修煉元神,五感遠較常人靈敏,盧雲收足回來,慢慢閉上了眼,躊躇半晌,把眼一睜,瞧向了西北處一株大樹,已然見到黑衫一角。霎時點了點頭,道:“是了,這兒有埋伏。”
滅裏笑道:“了不起,盧參謀不愧是武宗匠,洞察細微。”拉過了盧雲,指着林間樹幹根莖,道:“瞧瞧這兒。”
盧雲低頭一望,立時見到一隻小小雄鷹,雙翼全展,紅漆所繪,正是“鎮國鐵衛”的符記。
盧雲點了點頭,看這紅螺寺乃是皇帝行駕所在,滿山遍野都是兵馬,又是“御林軍”、又是“正統軍”,這紅螺塔下便有高手駐派,那也不足爲奇。他行到樹林邊上,側耳傾聽,但覺樹上那人呼吸濁重,不一會便是一吸一吐,相隔甚短,依此功力觀之,甭說不能與靈定、嚴松等高手相比,便與帥金藤相較,武功也是大有不及。
眼看守衛本事不過爾爾,盧雲自又放下心來,道:“將軍,咱們過去吧。這樣的佈置,咱倆應付得了。”滅裏微笑道:“還是老規矩,參謀先請。”
盧雲笑了起來,也不知這是客套、是遊戲,袍袖一拂,便又朝深林裏行去。
看林中守衛伏於東,盧雲便遠遠避開了,轉朝西面繞行,行不數步,卻又聽到了呼吸聲,離自己約莫十來尺。不過這人呼吸依然粗重,諒非高手,不足爲介,便也不加理會,只管向前行去。
約莫又走十來尺,突然之間,盧雲卻又咦了一聲,再次停步下來。
前方又有呼吸聲,離自己約莫也是十尺,這回卻是在東北一角,盧雲心裏隱感不對,便又退回了一步,霎時又聽得先前那人的呼吸聲。說來也怪,這人的呼吸聲雖也是粗急濁重,卻與東北角那人合節合拍,一收一放間,幾無先後之分,若不細加分辨,只怕要以爲此地僅有一人。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聲眼看滅裏始終守在原地,盧雲忙退了出來,滅裏微笑道:“察覺了嗎?林裏有什麼?”盧雲道:“有套陣法。”話到口邊,猛地醒悟過來,忙道:“是六道陣?”滅裏笑道:“比那個大些。”盧雲皺眉道:“什麼意思?”
滅裏笑了笑,眼看不遠處有株參天古樹,高達數十丈,便道:“走,咱們上去。”
二人攀援而上,來到樹頂俯身鳥瞰,先見了一名黑衣人,隱身於松樹之後,右手約莫十尺處,又有一人,順延而去,又是一人,佈列了一個又一個蜂巢,放眼望去,足有來個陣式之多。
盧雲看得頭皮發麻,道:“這......這是......”滅裏道:“這就是楊大人的佈置,要見到公主,便得闖過這一關。”二人立於樹梢,盧雲慢慢蹲下,一五一十的數着人頭,道:“這......這怕有來人吧?”滅裏道:“由內而外,共計一另八人。”盧雲低聲道:“這陣法究竟有何奧妙?”
滅裏道:“據林先生說,這便是統御萬物之法,世稱天訣。”盧雲微微一驚:“天訣?這便是天絕神僧的......”滅裏道:“沒錯,這陣法便是楊大人的師父傳下的。林先生說此陣乃是天數,無法破解,所以我也不敢硬闖。”
盧雲道:“爲何說不能破解?”滅裏道:“林先生說過,六是世間最大的數兒,只因上合天道,故能無盡相加。陣式越大,威力越強,到得上人以上,便可達兵法裏的‘以一圍一’,足使天下一切高手束手。”
今日上午盧雲去了楊家,曾在廢院裏遇上六名好手,當時六人結陣、聯手發招,招式居然精巧難言,互補有無。自己若非仗着內力深厚,怕已大敗虧輸,如今樹林裏非只一個陣式,而是連綿不盡,無止無盡的蜂巢,宛然便是一個“六道大陣”。
盧雲心下多少明白了,看紅螺寺高手雲集,卻原來守衛最森然的處所,並非是正統皇帝的祖師禪房,而是眼前這兩座寶塔,憑着這套大陣,無論來者人數多少、武功多強,也無法穿越層層陣式,帖木兒滅裏便算調集名高手,怕也無法救出公主。
兩人高坐枝頭,遠望浮屠寶塔,盧雲默然半晌,忽道:“將軍,你專程帶我來此地,想必有什麼話要說吧?”滅裏微微一笑:“參謀所言不錯,有些話不能早說,也不能晚說。只能選在這兒說,那才能說動你。”
盧雲聽他打起了禪機,便笑了笑,便笑了笑:“將軍也想勸我趕緊刺殺楊大人,對嗎?”滅裏搖頭道:“參謀誤會了,刺楊一事,那是琦小姐、林先生的主意,我帶你過來此地,是希望你能承諾一件事。”盧雲哦了一聲:“什麼事?”
滅裏道:“你別急,我先問你,你可知公主此番爲何歸國?”盧雲凝望寶塔,想起昨夜義勇人領所言,便道:“公主想找出父皇,讓他重登寶,是麼?”
滅裏道:“盧大人,你被騙了。”盧雲大喫一驚:“什......什麼?”滅裏道:“我今早找到了一位姓樊的老宮女,從她口裏問出了一些事情。”盧雲茫然道:“老宮女?她又是......”
滅裏道:“她便是景泰皇爺臨終之時,隨侍身旁的宮人。”盧雲張大了嘴,呼吸加促,又聽滅裏道:“據這老宮女說,當年復辟之後,景泰皇爺立時被幽禁起來,之後便一病不起,沒多久便死了。據說他死時很是淒涼,皇後、公主、親信都不在身邊,只有這姓樊的老宮女獨自伺侯着他,看着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盧雲呆住了,昨夜義勇人的“琦小姐”親口所言,這景泰皇帝便藏在楊家後院的那口井中,楊肅觀、銀川公主,乃至於琦小姐自己,莫不以此爲注,全力以赴,也纔有了“刺楊”之請,孰料此刻聽滅裏這麼一說,景泰皇帝早就不在人世了?
盧雲怔怔坐着,突然之間,心裏什麼雜念都消褪了,只剩下了一件事:景泰皇帝死了。
繁華熱鬧的景泰朝,相爭相扶的江劉柳大派,如今都隨着景泰的死,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念及景泰皇帝對自己的恩情,盧雲以手掩面,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滅裏也不說話,只任憑盧雲低頭飲泣。過了良久,方纔道:“昨夜義勇人與你會面時,我心裏便覺得奇怪,想這天無二日,兩皇相爭,景泰皇爺是死是活,那可是正統朝廷第一等緊要的大事,要說楊肅觀有膽將景泰藏在家裏,那可真是匪夷所思了。後來我聽老宮女說了,才知景泰死時,正統皇帝曾親自到場入殮,眼睜睜看着他入了陵寢,這才放下心來。”
盧雲深深嘆了口氣,低聲道:“這事情何等要緊,你昨晚怎麼不說?”
滅裏道:“一來我對天朝的事情一知半解,二來礙在林先生的面上,這便隱忍不發,直到今早見了這位老宮女,心裏纔有了底。”盧雲默然半晌,仰起頭來,輕聲道:“既然景泰皇爺不在了,那照閣下說來,那口井裏藏的又是誰?”
滅裏道:“井中人的身份,我並不清楚,不過我敢斷言,此人絕非景泰皇帝,而是一位‘琦小姐’想要營救的人。”盧雲深深吸了口氣:“這麼說來......這琦小姐打一開始便想騙咱們了?”
滅裏道:“沒錯。我猜井中人對她意義十分重大,可憑她一己之力,卻又救不出此人,只好放出景泰皇爺還在人世的風聲,也好引來外援。”
盧雲沉吟道:“這個外援,便是公主殿下?”滅裏道:“不單是公主殿下,還有皇帝陛下。我猜琦小姐不斷放出風聲,必是想引來正統皇帝,以天之力開啓這口井,可惜當今天早已見了景泰下葬,自然不會上這個當。”
自始至終,盧雲就沒信任過這位琦小姐,只覺得她事事透着算計陰謀,絕非豪傑一類,若非靈智方丈居中斡旋,又有韋壯擔保,盧雲壓根兒不願與之爲伍。如今聽滅裏一說,自己恐怕真是被設計了,他嘆了口氣,又道:“那林先生呢?他也被矇騙了嗎?”
滅裏道:“那倒沒有。我猜這林先生也和公主一樣,早就知道景泰皇帝不在了。”盧雲愕然道:“什麼?公主......公主早就知道父皇不在了?那......那她爲何還回來?”滅裏笑了笑:“盧大人,在你眼裏,公主是什麼樣的女人?”盧雲低聲道:“堅忍沉毅,目光遠大。”
滅裏道:“說得貼切。正因她的堅忍沉毅,她把許多事情都埋在心裏,並未告訴我,甚至且也未曾告訴林先生,打一開始,她就把底牌藏了起來,誰也沒露口風。”
盧雲靜默下來,只是忙着滅裏,聽他道:“這趟公主歸國,大家各有算計。林先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才私下與琦小姐接頭,公主亦然。她也有自己的安排。實不相瞞,在下手裏還握有一道密令,事先連林先生也不知情。”盧雲雙眉一軒:“什麼密令?”
滅裏道:“公主要我去找一位唐王爺,請他重啓仁智殿的密道,查一查這密道究竟通往何方。”盧雲低聲道:“仁智殿的密道?莫非便是......當年劉敬掘出來的政變密道?”
滅裏道:“你說對了一半。這條祕道,確是劉敬當年舉兵之地,可這條密道卻不是他掘出來的。”盧雲茫茫然地:“不是劉敬?那......那又是誰......”滅裏道:“是隆慶帝。”
盧雲聞言一怔,看這隆慶帝便是武英、景泰之父,豈料他身後不單留下了兩個兒,還遺下了一條密道,卻是想幹些什麼?
盧雲低頭忖量半晌,又道:“後來呢?你們......你們進去密道了?”滅裏道:“進去了。公主挑選的這個唐王爺,真是個厲害角色,他請東廠的房總管相助,這便潛入了禁宮,也在仁智殿找出了密道。其後我暗中尾隨,卻去到了一處地方,人稱‘楊家村’。”
盧雲喫了一驚:“什麼?楊家村?”滅裏道:“當地居民全姓楊,故以此名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盧雲呼吸不由微微加快:“這村......可與楊肅觀一家有關?”
滅裏道:“這就不清楚了,當時唐王爺一進村裏,聽得自己到了楊家村,也是大感意外,這便找了當地許多耆老來問,卻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能上訪祖廟,不意竟遭到了大批高手攔截,打了個天翻地覆。”盧雲點了點頭:“是鎮國鐵衛的人出手了。”
滅裏道:“沒錯。當時我看情勢不妙,只能現身一戰,也好讓唐王一行人從容逃離。其後我返回京城,便將祖廟裏的事情一一回報給公主。”盧雲低聲道:“你......你在祖廟裏查到了什麼?”滅裏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盧雲蹩眉不解:“天知地知?什麼意思?”滅裏道:“到了此處,線便斷了。不過我已用蜂鳥傳書,將這八個字回稟了公主。”說着從腰間取出了一隻遠筒,交到盧雲手中。
這株大樹與紅螺塔相隔裏許,盧雲提起遠筒,凝目遠眺,只見兩座寶塔幽幽暗暗,雖在雪霧裏,兀自透散紅光,他慢慢移轉遠筒,突見右方塔頂窗兒點了燈光,依稀坐得有人。
盧雲啊了一聲,已知銀川公主便坐在窗邊,卻讓自己瞧到了。他凝視良久,始終不見窗兒開啓,自也見不到公主的身影,只能放開遠筒,低聲道:“將軍,你看楊肅觀爲何要囚禁公主?可是要逼脅什麼?”滅裏搖了搖頭:“我猜楊大人也和咱們一樣,都想弄明白公主此行的打算。”
盧雲心下一凜:“你......你是說,即使楊肅觀......也不明白她要做些什麼?”
滅裏道:“沒錯,我猜公主定然知道些什麼,卻是練楊大人、林先生都不曉得的,所以她纔會瞞着我,一面私下密會楊大人,一面給我一道密令,要我去尋唐王。”
盧雲沉思半晌,又道:“將軍,你護送公主東渡歸來,上也相處了幾個月,她可曾向你透露過什麼?”滅裏道:“公主口風很緊,什麼都沒透。反倒是林先生告訴了我,他說公主此番返國,當是爲破解一個詛咒而來。”
“詛......詛咒?”盧雲次聽說此事,不免滿面詫異,滅裏又道:“參謀也當知曉,在下本是契丹人,並非回民,對鬼神之事向來半信半疑,不過我聽林先生說了,方知這詛咒真有其事,只怕涉及天朝的另一個祕密,足以上震龍庭。”
盧雲掌心出汗,低聲道:“什麼祕密?”滅裏道:“潛龍。”盧雲聞言悚然,饒他武功深湛,身仍是一晃,險些從樹上墮落下去,滅裏眼明手快,便一把將他拉住了。
潛龍,這名字確實如同詛咒一般,每回盧雲只消聽說了,天下必有大禍降臨。他腦中微起暈眩,低聲道:“除了......除了這個詛咒......公主還有什麼指示?”滅裏道:“她命我尋訪彼者,將一幅圖畫交給他。”盧雲點了點頭,從懷裏取出了幅圖,道:“就是你給我的這幅圖,是吧?”
滅裏道:“是。”盧雲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將軍,這幅圖有些......有些玄。”滅裏道:“我曉得。這畫已有年之久,可畫中之人卻是楊肅觀。爲此我汗國武士大驚小怪,便稱楊肅觀爲‘易卜劣斯’。把他當成了古蘭經裏的妖魔。”
雪花一片一片飄降下來,兩人也不約而同靜下,盧雲望寶塔,只不住推敲銀川公主的用心。
現今朝廷波譎雲詭,內有八王爭立,外有怒蒼之亂,正統皇帝卻又與楊肅觀互不對盤,此時京城便似一桶火藥般,隨時會炸開來。當此一刻,各方上下焦頭爛額,都是朝不保夕,卻只有銀川公主一人還未出手,如今看她直搗黃龍,莫非手上真還握了什麼天牌?
女人心、海底針,想當年銀川還只是個待嫁公主,少女情懷,卻已能提得起、放得下,種種堅忍卓絕之處,盡顯無遺,如今多年曆練,城府謀略,只怕不容小覷。
盧雲望着山林寶塔,不由又想到了顧倩兮。他輕輕嘆了口氣,道:“將軍,先別說這些了,現下汗國已經來了,公主卻讓人扣了起來,這事你打算如何應付?”
滅裏道:“我沒打算應付。在下這趟東渡中土,本就沒打算再回去。”盧雲喫了一驚:“你......你不想回汗國了?”滅裏道:“我是契丹人,從白山黑水而來,西域非吾故土,什麼‘煞金汗’、什麼‘汗國第一勇士’,在我都只是一紙虛名,隨時可以放下。”
盧雲低聲道:“既是如此,你......你又爲何留在汗國?”滅裏輕聲道:“你應該知道理由的。”聽得此言,盧雲越發感到不對勁了,低聲道:“將軍......你和我說這些事,究竟是想......”
滅裏道:“參謀記得麼?我方纔要你答應過一件事,那是什麼?”盧雲低聲道:“你......你要我做個承諾......”滅裏面露欣慰之色,道:“很好,你還記得。盧雲,爲了公主日後的幸福,我希望此間事情一了,你能帶走她。”
盧雲大喫一驚,顫聲道:“你......你說什麼?”滅裏道:“你別慌,先聽我把話說完。”拉住盧雲的手,示意安撫,又道:“公主利用了我,也利用了你,把我們都當成了棋,可我全不在乎,在我的心裏面,只記了一件事。”盧雲低聲道:“什......什麼事?”
滅裏輕輕地道:“我希望她能快活。”盧雲啊了一聲,剎那間好似大夢初醒,心道:“他......他愛着銀川公主啊......”
其實自己早該看出來了,這帖木兒滅裏不過十來歲,正值春秋鼎盛、大開大闔的時候,豈料他面少歡容、語多落寞,追根究底,原來他也愛上了別人的老婆。
滅裏很苦,因爲銀川不只是別人的老婆,還是皇家的媳婦,這段情已經註定了結果。
滅裏低聲道:“盧大人,公主是個大人物,她之所以大,不是因爲身份大,而是她的志向大。一生所繫、心心念念,全以天下大局爲重,故能動心忍性,忍人鎖不能忍。可我必須問你一句,當年他拋下自己一生的幸福,嫁入汗國的那一刻,她對你說了什麼?”
當年銀川西嫁離國,最後話別之人,正是盧雲,如何不知她臨別的言語?一時低下頭去,不願回話。滅裏柔聲道:“她在你面前哭了,是嗎?”
盧雲嘆了口氣,總算點了點頭,滅裏輕輕地道:“盧大人,告訴我吧,公主既已放棄了一生,那天她爲什麼還哭了?”眼看盧雲默不作聲,只在那兒裝聾作啞,滅裏便道:“因爲她是女人,她愛你,她卻不得不離開你,所以她哭了,您說對嗎?”盧雲喉頭乾澀,把頭垂得更低了。
滅裏又道:“盧參謀啊......她再怎麼精明強幹、再怎麼高高在上,其實也不過就是個女人。人生就此一回、貞潔就此一身,卻要全數獻給一頭豬,落得與他共一生。人生到此一步,只一句話差堪可比。哪句話,你知道嗎?”
眼看盧雲又啞巴了,滅裏徑道:“麻木不仁。”
眼看盧雲面露劇痛之色,好似被刺了一刀,滅裏卻還不放過他,又道:“盧雲,我常在想,是什麼樣的男人會眼睜睜看着女人踏入火坑,無所作爲?”盧雲低聲道:“像我這樣的人。”滅裏道:“你知道就好。”
兩人盤膝仰頭,各自眺望霧裏的紅螺塔,誰也沒說話,滅裏道:“盧大人,說正格的,北京政局如何演變,朝廷怒蒼是勝是敗,都與我無關,我心裏在乎的,只有公主一人......”盧雲打斷了說話,道:“將軍,既是如此,你爲何不自己帶走她?”
滅裏低聲道:“有些事情,勉強不來。”盧雲道:“什麼意思?”滅裏霍地抬起頭來,怒道:“聽不懂麼?她不會跟我走!這世上能帶走她的,只有你盧大人!”
盧雲腦中“嗡”地一聲,好似讓人打了一拳。滅裏道:“盧雲,我實話告訴你,今日我若不出面求你,公主今生的命數就註定了。她當年嫁入汗國,就不會背反汗國,哪怕再恨再怨,她也會乖乖回去守着那頭豬,到得那一刻,她......她再次受了禁錮,我的心也......也永遠得不到自由......”拱了拱手,道:“在下言盡於此,剩下的事,你自己琢磨着辦吧。”言迄,縱身下樹,大踏步走了。
四下空蕩蕩的,又剩下自己一人,盧雲手上拿着遠筒,彷彿傻了一般。
帶走銀川......盧雲怔怔仰頭,望着那兩左紅螺塔,心裏竟是茫茫然的,說不出是何滋味。
滅裏責備的是,自己確是鐵石心腸,居然坐視一個女人埋葬一生。然而當年自己沒帶公主離去,這並非是沒心肝,而是因爲沒本事,他心裏明白,自己一定逃不過朝廷的追捕。可如今事過境遷,盧雲的武功直追“劍神”,憑着卓凌昭也似的武功,他帶得走銀川。
盧雲很久沒見銀川了,依稀記得她貌美嬌小,背在身上挺輕,很是愛哭。至於她現今是胖是瘦,是否生了孩,日是否安樂,自己沒一件事知道。可滅裏偏要自己帶走她,這有是什麼道理?難道這真是公主的本心?
回想公主的爲人處世,盧雲不由嘆了口氣。他所認得的銀川,真乃是端莊智慧,母儀天下,似她這般莊嚴之人,真能拋下民的付託,隨自己這個浪遠走天涯麼?想那餘愚山的字條不過是繪聲繪影,便足以爲瓊家帶來滿門浩劫,倘使公主貿然隨一個男人走了,汗國豈不發兵萬,誓報此仇?到時兵禍連天,人人怨恨咒罵,以公主的性,豈能無動於衷?
心念於此,盧雲自是大搖其頭:“是了,滅裏這番話,絕非公主的意思。她真要走,當年早該走了,怎會拖到今日?再說她金枝玉葉的,臨到老來,把宮裏的錦衣玉食全拋了,隨我這窮漢喫粥熬米、賒錢借糧,這又是何苦來哉?”
無稽之談,不可理喻,盧雲不免仰天喟然:“難怪契丹人要亡國了。我看這壓根兒是滅裏自己的一相情願,她想帶走公主,卻怕公主不肯,這便推到我這兒來。沒錯,當年公主是吻了盧某一記,可這親嘴又不是鎮國鐵衛的烙印,就朝腦門正中這麼一吻,便要情定終身了?都十年了,她非瘋非傻的,幹啥非得死死認定我不可?”
心念於此,便有了結論:“沒錯,這一切都是滅裏自己搞出來的。他苦戀公主未果,這便來喫我的飛醋,非逼我表示不可。我若誤信哀嘆的鬼話,真要把公主強押擄走,豈不嚇死她了?
”
想起汗國還有萬兵馬,盧雲自是冷汗滿身,忙定了定神:“行了,都什麼時候了,大戰將即、姓即將流離失所,倩兮又要來寺,我怎好在這兒胡思亂想?”想到此處,心情已然轉爲平靜,正要縱身下樹,忽然眼角一轉,卻又瞧見那兩座紅螺塔。
濛濛朧朧的紅螺塔,遠望而去,幽暗迷茫,盧雲忍不住又駐足下來,怔怔思量。
不知不覺間,想到銀川離別時的淚水,盧雲又嘆了口氣,眼看自己還拿着滅裏送來的遠筒,便又怔怔舉起,默默遠眺。
天邊飄雪,雪雲厚實,兩邊相距又遠,什麼都是若隱若現,灰濛濛、霧茫茫,瞧不怎麼真切。盧雲心裏悶悶的,正要放下遠筒,忽然風勢加大,雪飛霧散,只見寶塔頂端坐了一名女,凌窗斜倚,手持遠筒,若有所思,不正是銀川公主是誰?
“殿下!”盧雲大驚失色,縱聲大喊,那女身劇震,手中遠筒一鬆,便從窗邊直落而下。盧雲張大了嘴,一顆心好似停了下來,霎時之間,雙腳貫力,身飛離大樹,便望樹立裏縱去。
盧雲又衝動了,先前死也不肯動上一步,現今一見公主的面,什麼汗國萬軍、什麼瘋漢喫飛醋,全拋到九宵雲外。當此一刻,公主又成了當年那楚楚可憐的姑娘,自己則是那剛毅果敢的“盧參謀”,就等着再把她救離苦海。
盧雲飛奔入樹林,直朝紅螺塔而去,正激動間,忽聽“砰”地一聲,背心喫痛,竟然捱了一記,他急急轉身,正要守禦,猛然又是“砰”地一響,背後同一部位再次受擊。
盧雲痛得眼冒金星,雙掌對開,趕忙佈下一個正圓,正是“正十七”。這聽“嗡”、“嗡”幾聲,數條黑襲來,卻被他的正圓擋了開來。眼看機不可失,正要朝寶塔奔去,腳下一痛,已被黑纏繞,盧雲急忙向前一撲,趴倒在地,甩開了絆馬,卻於此時,地下竄出條黑,狀如毒蛇吐信,便朝自己蜿蜒而來。
盧雲心下駭然,連忙飛身起跳,這下可慘了,但聽砰碰連聲,密如暴雨,盧雲痛入骨髓,背心、小腿、腰腋無一不中,便又摔回了地下。
直至此時,盧雲才知滅裏在怕些什麼,原來這“六道”是守不住的。兩人一線、人一面,到了六人聯手時,那就是“上下”、“左右”、“前後”六道同時來襲,倘使陷於陣中的是伍定遠、秦仲海,以他倆身手之快、招式之兇,怕也走脫不出。
啪啪數聲,敵方攻勢如狂風暴雨、盧雲接連捱打,饒他內力深厚,這幾十鞭收下,卻也漸漸支撐不住。心道:“不行,這樣下去真會死在這兒......盧雲,你快想個法啊......”
天下萬物都該有其弱點,“六道”縱然真是“天之道”、“佛之道”,也一定有跡可循。眼見一道黑撲面而來,盧雲喝喝喘息,猛地探出手去,牢牢抓到了手裏,大怒道:“出來!”
“啊”地一聲苦喊,樹林裏枝搖葉動,一人腳步跌跌撞撞,已被盧雲硬扯了出來。
那人翻着白眼,面容僵硬,宛然便是個瞎,盧雲無暇思,只管死命拖拉,但聽啪啪連聲,盧雲全身上下無處不捱打,可他就是抵死不放這條黑,心裏一個念頭,他縱然破不了陣法,至少也得抓到一個人,霎時奮起生平氣力,這水瀑裏十年勤修苦練的內力發出,卻要那瞎如何承受得住?腳步蹣跚,一步一步走了過來,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正要將他擒下,突然間樹海搖盪,入眼所及,林間黑衫黑影,滿場黑衣人居然都被迫現身了。
陣法開始轉動,盧雲心下一醒,當此一刻,他總算看出了端倪,知道該如何破解這個“六道大陣”了。
這六道陣彷彿便是天下國家,之所以能互爲奧援,萬衆一心,其實所仗便是各人的方位,陣中人都得各司其職,各盡本分,上下左右,任一人的防衛都不能動,一旦動了,便是牽一髮動全身,人人都得隨之而動。
越是精密的東西,越禁不起拆解。盧雲明白了,正因這“六道”精微巧妙,存乎一心,要使這龐然大物倒塌,便得使其自亂陣腳,唯有使陣中人各存異心,各作打算,這“六道大陣”便要轟然坍塌,再也凝合不起。
一尺、兩尺、尺,那瞎離自己越發近了,一衆同伴拼命來救,狂抽狠打,陣法反而越見越亂,盧雲吐納丹田,搬運內力,正要一鼓作氣抓住那人,突然間滿場黑衣人奔回了原位,不再朝自己出招,盧雲微感詫異,暗道:“他們......他們要認輸了?”
轟地一聲,眼前那瞎突然把手一抽,盧雲不由“啊”地一聲,竟被對方硬生生拖了回去。
盧雲大驚失色,不知對方哪來這等巨大氣力?放眼望去,卻見林裏的黑衣人再次坐定,諸人黑相連,結成一個又一個大蜂巢,已將數人的力道灌注於那瞎一人身上。盧雲啊了一聲,暗道:“對了......這就是天訣......”
團結天下的心念,便是“天訣”,樹林裏的黑衣人衆不再彷徨,不再叫嚷,他們各守本分,團結出一股豐沛雄偉的神力,便如一隻神佛大手,將小小的盧雲捏於掌中。
六道陣再次發動,此時此刻,“六”即天數,“六”即天道,當年秦始皇登基之日,便以“六”爲紀,符法冠皆六寸、與六尺、以六遲爲步,乘六馬,故說“六”就是王者之道,引領天下的不貳**。在這股大力之前,伍定遠的真龍體、盧雲的正十七,俱都渺小無用,畢竟區區一個生靈,要如何與整個天下相抗?
盧雲害怕惶恐,好似來到了咸陽城、見到了始皇帝,突然之間,兩道黑纏來,鎖住了他的喉嚨,已使他舌頭外吐,轉眼之間,盧雲已是吸不進氣、說不出話,胸腔彷彿要炸裂開來,腳下更是漸漸發軟,已要跪倒下來。
眼前情勢,彷彿是重回白水大瀑一般,水瀑滔滔,滅我頂兮、絕我魂兮,想要向蒼生哭喊呼救,卻見不到一個人。盧雲眼前一黑,正要俯身跪倒,驀地想到了生平志向,霎時伸出手來,搭住了黑,胸腔一個鼓氣,嘶聲怒吼。
“我不服!”盧雲仰天哭叫,那嗓音好似忠臣哭嚎,聲聞數里,別說伍定遠、滅裏、銀川公主,說不定連正統皇帝都聽到了哭聲。但見他鬚髮俱張,左右兩手各抓了一條黑,猛力所過之處,整片樹林如海濤搖晃,“六道大陣”受力劇蕩,已近崩坍。
千錘鍊出深山,盧雲開始反擊了,神智不清間,他彷彿回到了白水大瀑,手上內力一波接一波、如排山倒海,就是要死守住瀑布上的這座小小孤島,留得清白在人間。
彷彿真是與天下國家相抗,盧雲一直哭、一直叫,他就是不服,他就是不要屈從於六道之力,那掙扎之裏好生淒厲,一點一滴,看似微弱渺小,卻又如此激憤頑強()!
盧雲武功所強在於兩者,一是“正十七”,可卸一切臨身外力,再一個就是水瀑裏練就的內力,他曾以此抗擊過白天水大瀑,從神佛手裏撿回了一命,現今身臨死境,盡拋所有,盧雲以平生之修爲,迎擊楊肅觀親手佈置的六道大陣。
盧雲手上氣力加大,六道陣式已被迫縮小,只是黑衣人衆卻不畏懼,哪怕陣裏來了個妖魔,他們仍是咬緊牙關,不怕死、不畏難,須臾之間,上傳來的力道竟是更大了十倍不止。
盧雲錯了,“六道陣”不會倒,也不能倒,此陣相互統御、彼此共濟,一旦想憑外裏推倒它,以一己信念橫加其上,便犯了他的大忌。外力屈辱,只會使它更加堅毅團結,絕不退讓。
兩邊氣力越發驚人,在場黑衣人萬衆一心,共抗外侮,畢生榮辱都放到了陣上,盧雲也是瘋狂嚎叫,生死許之,猛聽“嘎”地一聲,那黑已然斷裂了。
這黑不知什麼質料鎖就,堅韌牢固,始終不破,如今卻讓兩邊扯裂了,又聽“嘣”地一聲,清脆響亮,黑斷成兩截,盧雲也是啊呀一聲大叫,身撲天而起,從樹林裏飛了出去。
砰地一聲,盧雲由高處墮落,這回摔了個四腳朝天,大批黑正要包抄而來,卻見盧雲衣襟敞開,露出懷裏一塊金牌,上書:“鎮國鐵衛之令”,咻地一聲,六道黑同刻回縮,回了入樹林。盧雲也倒在地下,力盡難動。
盧雲內力枯竭,倒地喘歇,只聽不知名處傳來了古琴聲,卻也沒人再來壓迫自己,他想爬起身來,手腳卻沒了氣力,撐了幾撐,跌回地下,慢慢眼皮漸重,睡意漸濃,眼看便要昏睡過去,忽聽一名女道:“夫人留步,我自己出去可以了()。”
這女人咬字帶了揚崑腔,卻是南方口音,盧雲聽在耳裏,自是雙眼大睜,暗道:“是......是倩兮?”此刻雖已近昏暈,但心上人就在身邊,怎能躺着不動?霎時雙腿灌力,奮然站起,正要過去察看,突然間腳下一滑,好似踩到了什麼陡坡,便一滾了下去。
此時哀齊至,不單筋疲力盡,腦袋偏又插到了雪堆裏,正悲鳴間,樹林裏又傳來嘆息聲,聽得一人道:“其實你也別自責了,當年我把阿秀託付給你,現下又怎會怪你什麼......我看他要不多久,便會乖乖回家了......唉,倒是害得你兩夫妻爭執......我真是過意不去......”這嗓音帶了一抹嫵媚,字正腔圓,說不出的好聽,盧雲聽着說話,一時心下震動,暗道:“這......這是七夫人?”
呵秀的生母,此刻便在林中說話?心念於此,盧雲滿腔熱血,不知多少話想問她,幾番想撐起身,偏又爬不起來,待想張嘴吶喊,滿嘴都是雪塊,生母聲音也發不出,又聽七夫人嘆了口氣:“楊大人現下就在塔裏,你真不去見他?”
顧倩兮的嗓音平平淡淡,道:“他真想見我,自會過來找我。不是嗎?”七夫人道:“你倆是夫妻啊,你都不問問他在塔裏做什麼?”顧倩兮道:“他在和一位公主說話,對嗎?”
聞得此言,盧雲雙眼圓睜,方知銀川真在左近,眼看天下美女都到齊了,霎時奮起生平餘勇,一個運勁吐納,昂然起身,果見樹林裏站了兩個女人,一個身穿道袍,未施脂粉,另一個容貌清麗,神情隱帶憔悴,不是顧倩兮,卻又是誰?
一直以來,盧雲都沒打算現身,此刻卻是拔腿直奔,只想用力抱住她,突然間腳下再次踏空,便又咚隆隆地滾下了土坡,隨即撲通一聲,摔到了一處池塘裏()。
水花四濺,轟然巨響,顧倩兮微微一驚:“這......這是什麼聲響?”腳步微動,正要靠近察看,七夫人卻拉住了她,低聲道:“別過去,方纔林裏嚷得響,說是有刺客。”
腳步聲一頓,顧倩兮沒作聲了,可憐盧雲泡在水塘裏,神智漸失,身怕都快結冰了,又聽七夫人嘆了口氣,道:“你別嫌我多嘴,其實有些事情......你不能全怪楊大人,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就好比那位公主吧,她執意要見楊大人,說是要講個故事給他聽......卻要他怎麼推託......”
顧倩兮淡然道:“還有這等事?她想說什麼故事?”七夫人道:“說叫小泥鰍。”
“小泥鰍......”盧雲疲憊之至,話到口邊,身上再無一分氣力,便慢慢閉上了眼,好似化爲一具凍泥鰍,順流而下,卻不知要飄向何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