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箱上方傳出機械運作的聲音,垂下一對機械手臂,同時,操作檯的掃描光鎖定在她的手臂上。

南芝桃新奇的動了動手指,機械臂捕捉到她的動作,和她做出相同的手勢。

這很有趣,她準備先給安達,也就是小章魚打針。

因爲這孩子似乎無法忍受小蛇,也就是烏?排在它前面,投餵的時候也是這樣,不然它就要敲玻璃抗議。

小安達正圍着機械臂打轉,一圈又一圈,不知道明不明白這機械的用處。

南芝桃控制着機械臂去抓它的小觸手時,它就順着水體的流動,一下子遊走了。

她還沒來及進行下一步動作,系統自鎖,跳出操作錯誤的提醒。

“警告!違規操作!”

“未檢測到藥劑編號■■■的對照使用記錄!”

“提醒!藥劑編號■■■注射順序:實驗品‘烏?’皮下注射後確認無異常反應,可對實驗品‘安達’重複同一操作......”

原來要先給小烏?打針,南芝桃及時停下動作。

好險,差點第一天上崗就把老闆的孩子們養死了。

水體生態箱裏的機械臂停下動作,因爲控制它的觀察員轉身離開,去到了另一個生態箱前,正操作起那邊的機械臂。

原本躲避觸碰的小章魚吐出一串串氣泡,迅速貼到了生態箱的內壁上,可即使如此也沒能阻止少女的離開。

它雖然沒有眼睛,但每根觸足流露出的姿態都是難以置信,以及眼巴巴的挽留張望。

對它而言,出殼時看見的人類女性是母親一樣的存在,更何況她還給它餵食了,這就是它的“媽媽”。

它還能捕捉到“媽媽”甜美可口的氣息,感受到“媽媽”溫柔憐愛的注視,每一樣都讓它無比歡喜。

小安達一下一下敲擊着隔層,可憐地懇求媽媽的注意力回到它的身上。

它明明比那條黑黢黢的傢伙更美麗!

南芝桃聽見了小章魚製造的動靜。

果然,只要小蛇排到了它前面,那個軟趴趴的小東西就會顯得尤其暴躁。

她沒有理會,先控制機械臂彈出注射藥劑,這種樣式的藥劑注射起來尤其簡單,只需扎一下,藥液就會自動擠壓到創口中去。

接下來只要抓住小蛇,給它來一下就好。

南芝桃尋找小蛇的蹤跡。

在她調試設備時,小烏?正仰着腦袋,看着高處的機械臂,小舌頭偶爾吐出又收回,細長的蛇尾則緩慢地來回甩動。

它看起來像在思考,思考這個機械臂是什麼,又有什麼用處似的。

南芝桃伸手去抓這條小小的思考者。

很輕鬆,一下子就抓到了,因爲這條小小的思考者根本沒有掙扎,只是她的動作倏地停住。

因爲這個機械臂竟然是傳感的,她能感受到指尖微涼的觸感。

如果被咬了不會也能傳遞痛感吧?

南芝桃覺得這種設施沒必要做得這麼好。

微涼的鱗片緩緩摩挲着她的手,纖長而又靈活的尾巴從她的指縫間流瀉,滑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小烏?慢慢地調整着自己的位置,在南芝桃思考要不要把它扔掉時,它的小尾巴先一步纏在了她的手腕上。

輕輕地磨蹭喚回了媽媽的注意,雖然不知道媽媽要做什麼,但是小烏?把自己固定好,看向媽媽的方向,等待着媽媽會對它做的任何事。

黑色的小蛇仰起頭來看着她的方向,並沒有開口咬她,南芝桃幾乎幻視了一個乖巧聽話的孩子。

她猶豫了下,輕輕捏住小蛇的腹部,另一隻手上的針頭對準了要注射的位置。

尖銳的針刺頂部沒入它柔軟的腹部,深色的藥液緩緩注入,不知道會造成什麼效果。

但這個注射的過程絕對帶去了或輕或重的疼痛,因爲南芝桃感受到那條細長的尾巴收緊了,緊緊環住了她的手腕。

更纖細的尾巴尖則喫痛來回甩動,摩擦着她的皮膚。

注射完成,小蛇有些萎靡。

南芝桃輕輕把它放下,等待系統掃描完它的指標變化,如果沒有異常反應,再給安達注射。

她正要抽回手,那條纖弱的尾巴尖卻虛弱地勾連上了她的小拇指。

小蛇綠翡翠似的大眼睛看着她。

這小東西......

南芝桃停止了動作。

小烏?的尾巴尖弱弱地動了下,在她的小拇指上繞了一圈。

老闆養的東西就是不一樣,上世紀,好像稱呼這種現象叫做成精了。

南芝桃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系統跳出“指標無異常”的分析結果,她抽回手,那條小尾巴才慢吞吞地從她的小拇指上離開。

接下來要給安達注射。

南芝桃看向水體生態箱,第一眼沒找到小章魚的位置。

她搜尋了片刻,才發現有一處礁石的造景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它會變色。

南芝桃驚訝了下,藍色的小章魚變成了墨似的深藍色,如同死掉般趴在一處礁石上一動不動。

完了!真的養死了!

她內心尖叫,飛快地操作機械臂把這傢伙抓起來查看。

機械臂傳遞出的手感涼涼的、軟軟的,水分很多,彷彿沒有固定的形狀。

被她抓起來後,變色的小章魚再度有了反應,看起來很不詳的深藍色褪去,變回了漸變藍調。

這一次它沒有故意躲避機械臂的觸碰,乖乖地呆在南芝桃的手心。

不過那些小小的觸足則迅速地抓住她的拇指、食指、小指......

每一根手指,水一樣的肢體從她的指縫間溢出來,竭力擴張着接觸面積,還不忘貪婪地圈住她的手腕。

明明有那麼多條觸手,卻好像不夠用了似的。

不過它不太會收攏起吸盤上的倒刺,蠕動間,傳感器如實傳遞着輕微的瘙癢和刺痛。

南芝桃揮了揮手,小觸手怪緊緊抓着她的手,隨着她的動作在水中晃來晃去。

確定這傢伙是活的,她鬆了一口氣。

沒死就行。

她隨便捏住一隻小觸手,拉扯開,另一隻手上的針頭刺進它的肢體中,深色的藥液注入,卻並沒有把它的顏色染深。

注射完之後,小觸手怪也變得蔫巴巴的,窩在她的手心,只餘下幾條觸手還有力氣圈着她的手指。

它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南芝桃等待它恢復。

片刻後,小安達的觸足重新舒展開,又歡快地去抓她的手指。

看見注射已經完成了,南芝桃收回機械臂。

長着觸手的小東西陡然變成深藍色,像猝死一樣緩緩沉入水底。

南芝桃:“?”

她把機械臂又伸回去,小東西迅速變回藍調漸變,等窩進她的手心時,藍調的原色也開始變化,變成了粉紅色漸變。

一串串氣泡從它的粉色身體中溢出,粉得冒泡。

還挺好玩的。

不過快到午休的時間了,南芝桃沒有留念地收回機械臂,這份工作管一頓午飯,她得提前去餐廳踩踩點。

小蛇和小章魚眼巴巴地看着她離開。

等南芝桃離開之後,它們看向對面,似乎打量起彼此。

安達重重敲擊着隔層,不知道是不是發出了警告,烏?歪了歪頭,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它甩着靈活的尾巴遊走了。

午休時,南芝桃還和宋曉文打了個招呼,又認識了下17樓的其他人。

這些人都是黎明生物實驗室的中高層管理,宋曉文甚至是總助,唯一混進了她這個老闆寵物的觀察員。

南芝桃對此拒絕發表感想,反正觀察員也是領工資的,她甚至成功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解決了個人的財務赤字問題。

下午的工作沒再出現“疑似把老闆寵物養死了”的岔子,她到點直接打卡下班。

生物箱裏的兩個小傢伙目送她離開,可憐得像被媽媽拋棄了的孩子。

-

南芝桃回到公寓,早上出門前委託了管家去附近幫忙取貨,現在,機械管家把取到的包裹交給她,裏面是幾張替身護符。

她裝好東西,回到家,家裏的氣流有些不對,隱隱約約彷彿有風吹進來。

南芝桃神色不變地打開燈,把手揣在兜裏,握住了槍,直到發現原來是陽臺上的玻璃裂了。

紀酒站在碎玻璃旁,看見她回來,像只犯錯的大型犬似的,佝僂着身體低着頭,黑髮後的眼睛小心地看着她。

這種不打自招的態度並沒有取悅南芝桃。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捂住了心口。

“我不是故意的。”紀酒可憐地說道。

南芝桃看着?:“你是個壞室友,好室友不會打碎玻璃。”

紀酒如同撞上冰山的輪船,沉沒進了?腳下的陰影裏。

這還是南芝桃第一次正面看見?的能力,非常適合用來逃避現實,就像?現在這樣。

至少獲得了有關?能力的情報,她安慰自己,隨後發現本該放在衣簍裏、留待清洗的衣服全都不見了。

“紀酒,我的衣服呢?”她冷靜地問。

詭從影子裏生長出來,語氣嗚咽:“我把它們洗掉,然後晾起來,結果......被風吹到了隔壁的陽臺上,然後被那個傢伙搶走了。”

?的紅眼睛無比委屈。

可惜南芝桃看不清?被髮梢遮擋的眼睛,她只覺得自己也快要碎掉了。

說是被搶走,其實應該是被鄰居撿去了吧。

想搬家了,她想。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門外傳來鄰居溫柔的聲線:“回來了嗎?”

“芝桃。”他的舌尖挑起又落下,輕柔地念出她的名字,“你的衣服吹到我的陽臺上去了。”

南芝桃讓詭躲起來,然後控制了下面部表情,打開了門。

門外,美麗的鄰居對她輕輕笑了下,把疊得很整齊的衣物遞過來。

溫序音輕聲道:“洗乾淨了。”

他像是出於對小輩的關愛,並沒有流露出其他神色,彷彿這麼做是理所應當的。

但南芝桃心裏的小人仍舊抱着頭跑來跑去,尖叫着要搬家,最好今晚就能移民外星球。

忙碌了一天的南師傅徹底碎掉了。

“謝謝,麻煩溫老師了。”她露出脆弱的微笑,接過衣服,上面散發着和鄰居身上同款的香味。

“而且你的陽臺玻璃突然碎掉了......”溫序音神情疑惑,“我聽見了聲音,嚇了我一跳。”

“幸好當時沒有人站在旁邊,萬一被玻璃劃傷就不好了。”

“嗯,我也很意外。”南芝桃實話實說,“我白天去上班了,明天讓管家安排修理。”

“也是,今天工作得怎麼樣?聽起來應該被成功聘用了吧,恭喜呀。”溫序音彎了彎眼睛。

是的,忙碌一天,至少還有這個好消息。

南芝桃想起之前和他的約定,羞赧地抿了抿脣,應了一聲道:“是黎明生物,待遇和氛圍都不錯。”

雖然嘴角仍舊是勾起的,但溫序音眼睛的弧度在慢慢消失。

“那真是太好了。”他說。

善解人意的鄰居結束了對話:“辛苦了一天,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了。”

南芝桃趕緊送客:“嗯嗯,溫老師晚安。”

她關上門,抱着衣服疲憊地轉身,卻一頭埋進了個冰冷的胸口。

南芝桃後退一步,仰起頭,紀酒揹着光,胸圍雄偉起伏的陰影投到了她臉上。

“你站在這兒幹嘛?”她冷漠地抹了把臉。

不知道這傢伙是什麼出現的,又在這兒站了多久,鄰居有沒有看見。

但回憶鄰居剛剛的表情和神色,一切正常,應該看不見?。

紀酒不說話,盯着南芝桃懷裏的衣服,上面全是討厭的味道。

南芝桃迴歸重要話題:“玻璃是你弄壞的對吧,弄壞了要賠錢的。還有,你把我的毛毯弄哪去了,那張毯子還能繼續用呢。”

“毯子......”紀酒動了動,想起確實有這個東西。

他的手沒入了黑色的上衣,在南芝桃震驚的視線中掏了掏,最後從胸口的位置扯出來那條失蹤的毛毯。

“毯子。”紀酒把毛毯捧在手上。

毛毯此時已經不重要了,南芝桃的關注點在?神奇的衣服上。

“你的衣服是怎麼回事?能儲存東西?”

“不是衣服。”紀酒糾正她,“是影子。”

“裏面還有什麼東西嗎?”南芝桃好奇地問。

紀酒卻衝她挺了挺胸口,原本就比較誇張的胸圍更加顯眼:“還有東西。”

?看着南芝桃,歪了歪頭,好像在說你不把手伸進去嗎?

她不是這個意思,至少她不想把手伸進奇怪的地方。

不過好奇心驅使下,南芝桃猶豫片刻後,謹慎地伸出手,另一隻則抓住了替身護符,好隨時轉移污染。

白皙的手指一點點浸沒到漆黑的影子中,似乎有一陣黑色的漣漪從進入的地方盪漾開來。

手指伸進去,什麼都碰不到,也沒感受到寒意之類的危險,南芝桃身體前傾,影子漸漸沒入到手腕的位置,然後是小臂。

紀酒愣愣地注視着那截白皙的手臂,此時正在?的身體裏摸索,散發着難以忽視的熱意。

南芝桃掏了掏,終於摸到了東西,她一把抓出來,是錢,是一沓嶄新的星元。

撿到錢了,她本能地用力握住。

“你把錢都藏在自己的身體裏嗎?”冷靜下來的南芝桃問。

紀酒卻繼續挺了挺胸口:“還有。”

如果把?過長的前發撩起來,就能看見?期待的眼神。

南芝桃也很期待,裏面還有錢嗎?

她又伸出手掏了掏,摸出來一隻終端,她有些不確定的說:“你的終端?”

“不記得了。”詭盯着終端,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把自己的手伸進去,過了一會,拿出來一隻指節大小的小玩意。

“這個......給你。”紀酒輕聲說道。

?高大的身影又彎下了,把東西捧到南芝桃眼前,肢體語言表現出對她收下東西的期盼。

南芝桃意識到什麼,眼神定了定,看向?手心那隻小巧精緻的人偶。

小人偶的裝束幾乎和紀酒一模一樣,只是它的前發沒有那麼長,也沒有擋住那雙紅眼睛。

在象徵眼睛的兩顆小紅點下,還有一粒更小的黑點,似乎是......一顆痣?

南芝桃接過小人偶,對?頭髮下的臉產生了興趣:“這是你的樣子嗎?”

紀酒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總是看起來愣愣的,有一種大腦缺失的美。

“把你的前發縷起來,讓我看看。”南芝桃對?說。

紀酒聽話地把額前的髮絲全部向後捋起,露出?的全貌。

猩紅的眼睛因爲遲滯的情緒顯得不那麼危險,像上好的紅寶石,五官精緻,面部的線條偏冷硬,可?的左眼下偏偏有一粒精巧的淚痣。

這滴淚痣把?冷硬的面目化開了,從冷硬的冰變成可以欣賞的雪。

很漂亮的一張臉。

迄今爲止在南芝桃見到的男人裏,這張臉一點也不遜色。

她的眼神變了變,沒想到這個便宜室友的臉也很耐看,是可以放在家裏當作裝飾的程度。

她把自己頭上的髮夾摸下來,別到了紀酒的額前。

幾隻黑色的小夾子如同拉開幕布那樣,向左右兩邊分開了?擋眼的頭髮,露出幕佈下的美麗傑作。

“不錯。”南芝桃順手拍了怕呆呆室友的臉,“至少還有觀賞價值。”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這兩下好像把室友拍壞了,或者說把奇怪的開關拍開了。

她明明沒有用多大的力氣,可紀酒的臉已經紅了。她看見那對紅寶石被點亮、喚醒,渴望地看着她。

“可以重一點。”?露出單純的雀躍,“這樣很舒服。”

南芝桃:“...?”

“抱歉。”她有點被嚇到了,甚至把對外社交時的柔弱版本切換了出來,擺着手驚恐地拒絕道,“我沒有那種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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