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雲在醫院裏一直待到了半夜。他也沒幹別的,除了中間去醫院外面抽了會兒煙, 其餘時間就在病牀前陪駱天天。他和護士一起幫駱天天脫掉外套, 換病服。中間有人從外面進來了, 梁丘雲抬頭一看, 迎上傅春生的眼睛。
傅春生看見他在這裏, 臉上倒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意外。傅春生和一羣警察一同進來, 他手裏還接着電話, 到了駱天天病牀前直接坐下了。“孩子?”他叫他,呼喚還在呆滯中的駱天天,“孩子,你醒醒……”
“他……”傅春生抬頭看了梁丘雲, “他叫什麼來着?”
“天天。”梁丘雲低聲道。
“天天,”傅春生, “天天啊, 天天?”
幾個警察同志的眼睛瞧在了病牀邊的梁丘雲身上。
“你是幹什麼的?”其中一個人問, 神情嚴肅。
他們把梁丘雲帶出了病房。
傅春生怎麼叫駱天天, 駱天天都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傅春生再問電話裏:“老太太真來了?”
“真的, ”那邊人爲難道, “一接到我小外甥出事兒的消息,叫二姐夫他們收拾東西,坐車就直奔機場了。估計今晚就到了。”
傅春生低着頭,一額頭冒的都是汗,他飛快眨眼睛。
“方叔叔在車上嗎?他沒事兒吧?”那人問。
“他,”傅春生有氣無力道, “還在搶救。”
那人愣了,一頓結巴:“方、方叔叔也出事了?!”
傅春生掛斷了電話,他又偏頭看了一眼駱天天。實在無可奈何,他從牀邊站起來了,支撐着身體走出病房。從上司出事情以來,所有壓力都背在傅春生一個人身上,這會兒眼睜着,他看東西都有些花。
幾個警察同志正在走廊窗邊圍着一個大高個子梁丘雲說話。
“我們問你這些問題,也是工作需要,希望你理解,”一個年輕警察說,語氣雖然嚴肅,但相當客氣,“秦湛同志,你在香港的工作表現相當好啊!”
“我們領導昨天還去看了內部放映,回來和我們誇呢!說等上映了帶大家去集體看呢!”
“要不是今晚還要全城查那個肇事逃逸的,真想和你多聊幾句……”
傅春生走過了他們身邊,快走到樓梯口了,傅春生纔回頭瞧了一眼,梁丘雲還在那兒和幾位警察同志交流,梁丘雲面不改色,相當沉穩。傅春生回過頭來,他朝急救中心搶救室的方向趕去。
醫院大門外蹲守着衆多趕過來的記者,他們被醫院保安和調查事故的公安攔在了門外。
“警察同志!”有記者揚着脖子上的記者證,在人羣中喊道,“我們收到了羣衆線索,說死者甘某的車上其實坐了四個人!那第四個人是不是湯貞?”
保安把他們努力往後推。醫院外衆多的患者和患者家屬,從旁邊避讓過記者們,聽見這話,他們也忍不住轉過頭望去。
就聽那記者接着問:“現在躺在搶救室裏的是不是湯貞和方曦和啊?是不是啊?”
梁丘雲喫了幾口護士站送來的夜宵。他非常感激,順便幫護士給周圍傷者搬上輪椅,換了病牀。有許多傷者不認識他,但都很感謝他。到凌晨三點多,在牀上坐了大半天的駱天天突然啞着嗓子問了一聲:“有人嗎?”
梁丘雲聽見了,急忙過去。
這個時候病房裏剩下的傷者已經不多了。許多不嚴重的傷病患都由趕過來的家屬接走了,有的辦理了轉院,有的經過診斷,分配到其他科室的病房去。
“天天。”梁丘雲到了病牀前坐下,他下意識握住了駱天天的雙手。
駱天天抬起眼來,看了一會兒眼前的梁丘雲。他確實是睜着眼的,這雙眼裏有東西了。
“甘清呢?”駱天天問他。
梁丘雲伸手摟過了駱天天的肩膀,把駱天天細瘦的身軀摟進他懷裏,捂住天天的頭。“沒事兒了,”他下巴蹭着駱天天的頭髮,“我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天天,你沒事,你沒有受傷……”
“甘清呢……”駱天天啞着嗓子,顫抖着聲音問他。
梁丘雲飛快舔了舔嘴脣:“沒有多少人知道你在那輛車上……”梁丘雲又說:“不會有事的,天天,不會有事的,所有的噩夢都結束了。”
駱天天的眼淚流下來了。
“甘清呢?”駱天天在他懷裏大聲地問他。
五六點鐘,窗外的雨逐漸停了。
天亮時,又有公安部門的人過來,一同來的還有死者甘清的家屬,他們很多人將駱天天在的這間病房站滿。幾個人扶着一位老太太,老態龍鍾,腳步也慢,走進去。
梁丘雲在人羣中出了病房,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時間,一計算,湯貞估計已經醒了有一段時間了。
搶救室門口等待的人們仍然心急如焚。梁丘雲走出醫院,目前仍沒有方曦和的消息,梁丘雲顧不上了,要先趕回家去。
梁丘雲還站在防盜門外,就聽見裏面有摔東西的聲音。
不,與其說那是摔東西——不如說是用身體去衝撞,是想把東西都碰倒,想拼命尋找出路,才發出的聲音。
梁丘雲打開門走進去的時候,湯貞已經幾乎快爬到他的腳下了。湯貞的整個身體匍匐在地上,膝蓋彎曲着,衣服都弄溼了,是被打翻的茶水和過夜啤酒弄溼的,湯貞從地上仰起頭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把菸灰缸也弄灑了,湯貞臉蛋上還有菸灰的痕跡。
梁丘雲低頭看了他一陣子,下意識先伸手把背後的防盜門關了。他上了內側兩道鎖,再把裏面的那扇門關上,旋轉着鎖死了。
“阿貞。”他蹲下了,聲音關切,雙手要把湯貞從地上扶起來。
湯貞嘴裏訥訥的。梁丘雲知道,湯貞應當還在嚴重的頭暈和頭痛中,伴隨着短時間內的記憶喪失。
“我在哪裏。”湯貞問。
梁丘雲也不說話,他把湯貞從地上抱起來。湯貞原本就輕,在藥力的作用下全身的肌肉鬆弛,梁丘雲抱他,就像抱一隻不會撓人連爪子都抬不起來的小貓。
湯貞愣愣的,看了一會兒梁丘雲的臉。
“我要回家。”湯貞說。
梁丘雲踩過地上那些玻璃碎片,那些淌滿一地的水漬、酒漬,他繞開被徹底撞翻了的牀頭桌,用腳將地上的螺絲刀和菸灰缸踢去一邊。
他雙手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像放一個珍貴的瓷器,易碎品,把渾身髒污的湯貞放回到他柔軟的牀墊上。
貓兒不會再溜走了。因爲這個房間所有的窗戶都鎖死了,陽臺的門也緊閉。梁丘雲站在牀邊看了看四周——他能清晰地看到湯貞醒來以後,是沿着怎樣一條軌跡嘗試摸索着離開這間屋子的。
他從湯貞面前蹲下,看了看湯貞身上的髒衣服。梁丘雲先伸手握住了湯貞的腳腕,他把湯貞溼透了的弄髒的襪子摘下來。
湯貞說:“我爲什麼站不起來?”
梁丘雲抬頭看他。梁丘雲冷不丁道:“甘清死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了。梁丘雲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威力——其實他沒想到湯貞醒來以後大腦會恢復得這麼快。
他可以讓他再變得遲鈍。
梁丘雲把湯貞的兩個襪子脫掉,然後他伸手到湯貞的腰間,把襯衫的衣襬從褲子裏抽出來了。湯貞在他手臂裏睜着眼睛,因爲藥力,湯貞的身體關節彎曲得更加厲害,也更輕易,像線穿的人偶肢體。
“方曦和也出事了,”梁丘雲說,“幾個小時前送到了搶救室裏,還在急救。”
梁丘雲又補充了一句:“不知是生是死。”
梁丘雲解開湯貞腰上的釦子。湯貞被放倒在牀上,抽出來的襯衫衣襬下面,露出一小截腰來,梁丘雲把他的髒褲子脫掉,丟到牀底下去。
湯貞張了張嘴,還沒等他說出話來。梁丘雲覆在他身上,面對面告訴他:“天天也出事了。”
湯貞睜着眼睛。只聽梁丘雲說:“你不想聽我的話,你知道昨晚如果你自己回家了,你會遇到什麼嗎?”
梁丘雲說:“可能到時候和方曦和一起出事的就不是天天了。”
湯貞突然搖了搖頭。
近兩三年以來,他們兄弟兩個何時這麼親密過?
一切就像小時候。
梁丘雲說:“如果你出事了,阿貞。郭姐怎麼辦,湯玥怎麼辦,我怎麼辦……你想過嗎?”
湯貞連搖頭都很喫力,湯貞一雙眼睛睜大了,好像在控訴,又控訴不出聲音,好像想躲,又躲不了。
“你不聽勸,你要去給方曦和站臺,你爲了方曦和……爲了報他那些所謂的恩……”梁丘雲喃喃道,“方曦和得罪過無數的人,有無數的人想要他死。”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梁丘雲說,“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阿貞。沒人能欺負我,也沒人能欺負你。”
湯貞過去總說:“沒有人欺負我。”
現在湯貞嘴脣喃喃的。湯貞說:“我要……我要回家……”
他也許根本不相信梁丘雲所說的話。
那一瞬間梁丘雲想,既然這麼摻合着來的藥效誰都不能確定,不如多給一點。
當然,他必須先喂湯貞喫點東西。
湯貞搖頭,那聲音不像是從他身體裏發出來的。湯貞說:“你不要和我這麼近……”
像一個膽小的人,在害怕一隻趴在他身上的蟲子,或是一條吐出了信子的毒蛇,一頭野獸。
梁丘雲當即雙手捧住湯貞的臉,湯貞臉上的菸灰還沒擦掉。湯貞皺起眉頭來,一張臉動不能動,呼吸都失去了門路。
他並不能靠自己得到氧氣。
這樣的吻結束,好像只有梁丘雲一個人在留戀了。湯貞閉着眼睛,胸膛起伏不定,是個和人親吻都彷彿受盡折磨的樣子。
襯衫衣襬下面,那截腰上,梁丘雲隱約能看到一點兩點的疤痕,是皮膚刺破,流出過血,纔會留下的疤痕。湯貞雖然經常在工作中受傷,但他並不容易留下淤青,平時磕磕碰碰,散得也比尋常人快。
梁丘雲這會兒再解開湯貞的襯衫,怎麼來回檢查,這具身體上也很少有特別明顯的吻痕了。
只有這樣星星點點的小疤,一兩毫米的大小,不仔細看看不清楚,只有用手摸起來才明顯。
它預示着湯貞幾乎全身都被吻咬過,被人頻繁地親熱過。
還有左肩膀頭上那塊傷口,面積更大,也更深。
很久以前,小的時候。對於梁丘雲的要求,阿貞從沒有不願意。阿貞只是說:“雲哥,不能,不能被看出來……”
他將工作看得比什麼都重,比湯貞自己的靈魂和肉體都重要。梁丘雲明白,這是一切和一切的底線。
可如今這條底線,早被人踐踏過無數次了。
阿貞居然在梁丘雲不知道的情況下,也已經沉默地接受了。
如果這些傷疤被人發現,被媒體記者拍到,湯貞會面對什麼——梁丘雲不相信以湯貞的聰敏和謹慎,湯貞沒有想過。
唯一的可能是:沒人會曝光這件事。
只是看着湯貞,梁丘雲也忍不住會想,在望仙樓,在方曦和的地盤,到底有多少人……
“湯貞小老師!”那一日,那些人,那樣肆無忌憚地當着丁望中和梁丘雲的面調笑。
他還會遏制不住地想起方曦和,想起那個男人的背影,那隻夾着雪茄的手,那天生帶笑的嘴角,有點鷹鉤似的鼻子。方曦和會在梁丘雲面前反覆提起“小湯”兩個字,親暱得像提起自己膝蓋上坐着的一個小輩。
梁丘雲也彷彿看到了十八歲那年的阿貞,茫然地扭過頭,望向了窗外。
梁丘雲忽然意識到,他所珍惜的,所回憶的這個時刻,是遠遠不能滿足方曦和那種人的。
湯貞還在梁丘雲身下躺着。不再是十七八歲時候的湯貞了,是早已經功成名就,差一點點就要去法國再也不回來了的湯貞。差一點點,他們就會徹底分開,再也無法在一起。
剛剛的吻,湯貞到現在還很難接受的樣子。湯貞在抗拒什麼,在躲避什麼?抑或在害怕什麼?
“你不用怕,”梁丘雲說,“方曦和和甘清那些人,他們再也不會出現了。”
湯貞睜開眼睛。
“阿貞……”梁丘雲低下頭去。
“別……別靠近我……”湯貞突然說。
梁丘雲臉色一變。
湯貞看着梁丘雲:“求你了,哥哥……”
他沒有說“雲哥”,也沒有說“你”,他像個孩子一樣,叫他“哥哥”。“我求求你……”湯貞說。
梁丘雲忽然感覺到一陣撕心裂肺的,難以言喻的痛楚。
梁丘雲對湯貞說:“我不碰你,你也不用害怕。我不是方曦和。”
湯貞看着梁丘雲扶起被撞翻了的牀頭桌,不厭其煩的,將牀下散落一地的東西撿起來,各自放回原處。又拿過掃把來,清掃地板上的碎片,無論是玻璃杯的碎片,還是過夜酒瓶的碎片。
他看起來任勞任怨,毫無怨言地收拾着湯貞留下的殘局。等收拾完了,梁丘雲在牀邊脫下了外套,他好像想去浴室裏衝個澡,這時又回頭看了湯貞。
他把湯貞抱進了衛生間裏。
湯貞站不直,只能坐在馬桶上。這衛生間小得過分,處處都是一個單身男人居住的痕跡。
湯貞推開了梁丘雲的手。
明明沒多少力氣,梁丘雲也住手了。
衛生間的門從外面關上了。湯貞靜靜坐了一會兒,他抬頭看,也只能看到衛生間天花板上一個二十公分大小的通風口。
這個地方連窗子都沒有。
梁丘雲在廚房煮一鍋麥片粥。白色的藥盒打開了,和速食麥片的包裝紙散落在一起。
梁丘雲記得湯貞小時候喜歡喫甜食。他翻箱倒櫃,從角落裏摸出一盒糖罐,似乎是駱天天留在這裏的。
湯貞磨蹭了很長時間纔打開了衛生間的門。梁丘雲飯都喫完了,聽見裏面一會兒是水聲,一會兒又是長時間的安靜。湯貞愛體面,愛乾淨,對梁丘雲住的這個地方,湯貞應當很不習慣。
不過樑丘雲覺得,湯貞也可以習慣試試。
湯貞把門從裏面開了條縫:“雲哥。”
“怎麼了。”梁丘雲說。
湯貞嚥了咽口水:“把我的褲子給我。”
梁丘雲從牀邊,大手一撈撈起湯貞的褲子來,握在他手裏,是那麼一小團的布料。
他在心軟嗎?還是因爲十幾分鍾前剛剛答應過什麼,必須要信守諾言?
還是他覺得,有些事可以來日方長。
湯貞又在裏面磨蹭了一陣,才終於把自己的褲子穿好了。他推開門,梁丘雲伸手握着他的手腕,扶着湯貞從裏面出來了。
湯貞沒有再問,我到底怎麼了,或是,我爲什麼站不起來。
湯貞問的是:“我可以現在回家嗎?”
梁丘雲把粥碗遞到湯貞手上。湯貞不接。
湯貞說:“我不餓。”
梁丘雲說:“你一天沒喫東西了,怎麼可能不餓。”
湯貞問他:“我什麼時候能回家?”
梁丘雲舀起一勺麥片粥,直接貼到了湯貞嘴巴邊上。
湯貞不想張嘴,但梁丘雲也不回答他的問題。那勺麥片粥下端抵進湯貞的嘴脣縫,微微傾斜。
梁丘雲說:“你還想讓我怎麼喂?”
湯貞的嘴一動,那把勺子便直接捅進他的嘴裏。
梁丘雲說:“你家現在不安全,你以爲我不想讓你回家。”
湯貞艱難地嚥下那口粥,臉色僵硬的,也不說話。
梁丘雲說:“和方曦和有關的人都被跟蹤了,包括你家門外,現在全部都是眼線。”
湯貞輕聲道:“你怎麼知道的……”
梁丘雲這時抬起眼來,他眼珠烏黑,將白色的部分撇在下面。
“天天受傷以後,我去醫院看了他,”梁丘雲又舀了一勺麥片粥,“傅先生也在,他告訴我,他也被跟蹤了。”
湯貞的視線垂下去了。誰也不知道他相不相信。
“方老闆現在還在醫院?”湯貞問。
“嗯。”梁丘雲說。
湯貞抬頭看梁丘雲,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看他。”
梁丘雲一下子笑了。
“方曦和是在被人仇殺,連累了兩個人都死了。現在人人避他唯恐不及,你想去看他?”梁丘雲反問道。
湯貞卻平靜道:“你和丁導沒有去嗎?”
梁丘雲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湯貞的意思:《狼煙》正在宣傳期。
“丁導我會陪他去的,”梁丘雲說,“你就算了。”
湯貞又沉默了一陣。
梁丘雲在這種沉默中繼續喂他喝粥。湯貞有點牴觸,卻也沒有再明確地拒絕。
“郭姐她,她知道我在這兒嗎?”湯貞問。
“她知道。”梁丘雲告訴湯貞。
“那我想給她打個電話。”湯貞看梁丘雲。
梁丘雲說:“好啊。”
“我的手機在哪裏?”湯貞問。
“你的手機壞了,”梁丘雲說,“我的手機現在也沒電了,晚上再給她打吧。”
梁丘雲出門之前,把屋子窗戶陽臺再一次鎖好,全部又檢查過了一遍。湯貞其實什麼都抵抗不了,但梁丘雲看着他,總覺得他並不希望湯貞被傷害太多。
他希望湯貞忘記方曦和——伴隨着方曦和的徹底消亡,梁丘雲希望他和阿貞能回到從前,回到過去,阿貞還小,對他這個哥哥百依百順又溫柔眷戀。
梁丘雲戴着一頂帽子,坐進自己的二手車裏。車駛出小區的時候,梁丘雲拿手機給郭小莉撥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郭小莉就說:“阿雲你知不知道方曦和出事了。”
“知道。”梁丘雲頗冷靜。
“傅春生說他不知道阿貞在哪裏,”郭小莉的平靜中卻透着一股崩潰,“他說他不知道——”
梁丘雲心裏忽然一陣輕鬆。
“郭姐,”梁丘雲安撫她道,“你現在在哪裏,我有話當面和你說。”
梁丘雲和郭小莉原本約定中午在亞星娛樂總部見面,可亞星樓外那條街上早已經全是人了。記者們來找湯貞,想跟進方曦和車禍與電影節的最新進展,粉絲歌迷們來找湯貞,想知道他兩天都沒有露面了是不是安全,家長們來找湯貞,要湯貞爲前日裏自己孩子犯下的荒唐行徑負責,他們要求亞星公司爲“湯貞後援會”一事對社會做出更多說明。
梁丘雲坐在車裏,看這浩浩蕩蕩,投入多少警力都快要控制不住的人羣。他又給郭小莉打過去。
“郭姐,我現在上不去樓。”
郭小莉人在亞星樓裏,想必更加焦頭爛額,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郭小莉疲憊道:“你有什麼事,在電話裏直接說吧。”
梁丘雲低聲道:“我知道阿貞在哪裏。”
郭小莉一靜。
梁丘雲又說:“你暫時不用擔心阿貞的安全,我夜裏再過來找你。”
“阿雲,”郭小莉對已經掛斷的電話叫道,“阿雲!!”
隨着評委會成員湯貞的忽然失蹤,以及主辦方新城影業創始人方曦和的橫遭不測,被各方面努力維持了數日的新城國際電影節今天終於難逃停擺的命運。梁丘雲靠在醫院走廊邊看一張報紙,《狼煙》還未正式公映,他戴着口罩蒙着臉,能認出他的人並不多。
報紙上說,受邀參加新城國際電影節閉幕式活動的西楚樂隊今日抵京。樂隊主唱,知名搖滾樂手王宵行面對記者,坦言他暫時沒能與湯貞取得聯繫。
報紙的另一版面則報道了今日於天壇公園開幕的北京建築雙年展,知名建築師潘鴻野帶領手下的年輕團隊上臺作了發言。潘鴻野是業界紅人,在北京人脈深厚,交際廣博。當日有臺下記者問到有關萬壽百貨大樓車禍傷亡的事情,主持人直接請保安將該名記者逐出了場外。
護士告訴梁丘雲,駱天天今天上午經過了警方數輪的盤問:“他精神和體力不支,但始終不肯休息。”
“特別是死者家屬來的時候,他快要崩潰了。”
梁丘雲收起報紙,走進病房。
駱天天背靠在靠墊上,不喫也不喝,讓魏萍臨時請來的護工不知拿他怎麼辦纔好。
梁丘雲坐在牀邊,伸手拉過上面的圍布,將護士和護工都遮擋在外面。
駱天天在圍布內的密閉空間裏看了梁丘雲一會兒。
“都是因爲湯貞……”駱天天心如死灰地,注視着梁丘雲的臉,話語中難掩飾他的絕望與痛恨。
梁丘雲聽聞此言,眉頭一挑。
他頭扭開了,低下去,大手覆蓋上了駱天天的手背。
醫院裏的人還講,三位重傷者經過搶救,目前均已脫離生命危險。
梁丘雲在搶救室外轉了一圈,沒見到人影。倒是有個清潔工人把桶子擱在了門口,興許是忘了提回去了。
梁丘雲出了醫院,他在無人處的路上掰了掰手裏的水桶把手,這條鐵絲比他想象中質量好得多。
離開醫院前往新城電影宮的路上,梁丘雲覺出後面有人跟他的車。
起初他十分警惕,手往副駕駛座位前方的儲物盒裏摸槍套,他以爲對方是陳樂山派來的人。
但很快他發現並不是。因爲他只是簡單幾個變道,繞進小路轉彎,就把對方輕輕鬆鬆甩掉了。
“是不是有記者跟你啊?”丁望中一見面就笑他。
梁丘雲哭笑不得。“除了剛出道那幾年,已經很少體會這種感覺了。”
丁望中說:“你以後該習慣了。”
電影節雖然已徹底停擺,但大批中外電影媒體記者仍駐紮在電影宮周邊酒店內。丁望中今天約了幾個採訪,要梁丘雲和他一道參加。他還特別叮囑梁丘雲:“不要化妝,秦湛不需要化妝,帶着你的本色來就夠了!”
幾個採訪一直持續到夜裏八點多鐘。結束後丁望中問梁丘雲,方曦和現在是什麼情況。
梁丘雲說,不清楚。
丁望中在夜裏抽菸,嘆道:“我也不同情他,只是可惜阿貞……”
梁丘雲倚在牆邊,雙手盤在了胸前。梁丘雲低下頭,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今天也許笑得有點過多。
“也不知道阿貞現在到哪裏去了,”丁望中撣了撣菸灰,望向北京的夜,“能不能躲過這一劫……”
都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他方曦和的風,踩着飛,是高,是快,可一旦摔下去了——
“可惜啊……”丁望中感慨道。
梁丘雲這時說:“丁導有沒有阿貞人在哪兒的消息?”
丁望中苦笑:“你都不知道,我到哪裏去知道。”
梁丘雲不講話了。
丁望中看梁丘雲那神情,興許是回想起幾個月前在《狼煙》片場,梁丘雲日日夜夜受着煎熬,快被逼瘋了。那時湯貞也不過是去了個法國。
這麼看來,今天在媒體面前認認真真回答問題的梁丘雲,已經算表現得非常好了。
“先別太擔心,”丁望中用夾煙的手握梁丘雲的肩膀,“這種時候,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方曦和人雖然困在國內,但他在海外也有他的佈局,你看報紙上說了,警方查出他可疑資產好幾百個億,”丁望中說,“如果他已經提前把湯貞送出去了,應該不會有什麼事。”
梁丘雲說:“你怎麼知道方曦和會對阿貞這麼好。”
丁望中唏噓道:“方大老闆這些年還有什麼特別值得驕傲的?”
兩人步行回到電影宮前停車場。丁望中遙遙望了一眼那寂寂夜裏巍峨的宮殿。
“傅春生還是把這裏放棄了,”丁望中說,“花了多少錢,才用了四天。”
梁丘雲打開車門,準備要走了。丁望中叫住他。
“昨天在車禍裏死了的那個,”丁望中趴在梁丘雲車上,壓低聲音問,“是上次我們見過的那個甘總嗎。”
“應該是他。”梁丘雲說。
丁望中點點頭。
梁丘雲說:“丁導,我先回去了。”
丁望中拍了一把梁丘雲這輛二手車的車頂:“你這破車到底怎麼保養的,怎麼還能上路?”
“換個好車開吧!”
當夜,北京南一立交橋上橋口附近發生一起惡性血案,被害男子被一輛黃色無牌出租車撞倒在酒店門外,接着被車強行勾住拖行上橋近百米,發現時人已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梁丘雲到凌晨時分纔出現在亞星樓下。他還開着那輛二手車,繞過正門外遲遲不散的媒體羣,梁丘雲手指搖着車鑰匙從後門進去了,一進就聽到公司的員工正加班開會。
“這幾天練習生先不要參加訓練了,”其中一位帶隊老師說,“這幾天太受影響了。”
梁丘雲進了郭小莉的辦公室,郭小莉等他很久了,一進來就準備關門,正巧郭小莉的祕書從外面慌慌忙忙進來。
“郭姐!”她一進門就說,“潘鴻野出事了!”
郭小莉腦子轉不動,問:“誰?”
“潘鴻野!”祕書說,“那個建築師,很有名的。”
郭小莉一臉的茫然:“所以呢?”
祕書結結巴巴道:“他、他不是湯貞老師的朋友嗎?”
梁丘雲直到後半夜纔回了家。爲了防止被記者跟蹤,他很是繞了一段遠路。到家的時候湯貞果然已經醒了很久了,只可惜他人醒了,卻只能扶着牆坐在地板上,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
有牀不好好在牀上待著,爲什麼一定要到地上去爬呢。梁丘雲走過去,二話不說把湯貞抱起來。湯貞睜着一雙大眼睛,眼眶血紅血紅地瞪他。
梁丘雲想起最初給他這些藥的人說,兩種藥,副作用很大,能少喫就少喫,儘量不要一起喫:“你這麼大的體格也未必扛得住。”
而湯貞,一個常年工作,缺少休息,積勞成疾,有時甚至要靠打針在舞臺上硬撐才能完成演出的人,他比梁丘雲想象中更容易倒下。
“膝蓋還是使不上勁兒?”梁丘雲伸手握住湯貞在地板上磨紅了的膝蓋,“是不是《梁祝》留下後遺症了……音樂節打球的時候就看你總是摔倒。”
這畫面何其詭異:面積不大的窄屋子裏一地狼藉,一間單身公寓像是被湯貞盡數摧毀過,只是坐在牀邊遠遠看玄關房門上那一道道的割痕,還有地板上散落的杯子碎片,梁丘雲也能猜測到湯貞在家裏這幾個小時都在忙些什麼。
可是沒有用。這是梁丘雲的家。現在梁丘雲回來了,他們兄弟二人又坐在牀邊溫和有禮地談話,彷彿周圍的一切痕跡都不存在。
梁丘雲關懷湯貞站不起來的膝蓋,湯貞卻說:“我想和郭姐打電話。”
“差點忘了,”梁丘雲從衣袋裏摸出自己的手機,當即交給湯貞,“她還在加班。”
湯貞半信半疑,用那隻手機撥通號碼,強自鎮定着等待。電話一接通,郭小莉便問:“阿貞,你真在阿雲那裏?”
湯貞鼻子一下子哽住,他喉嚨怎麼咽,當下還是立即發出哭腔來。“郭姐……”湯貞聲音幾乎是立刻就壓抑下來了,還是一個怕郭小莉會太擔心他的樣子,“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梁丘雲從旁邊盯着湯貞的臉。湯貞眼裏已經完全沒有他了。
看來今天醒來以後這幾個小時,湯貞很受折磨。
郭小莉卻爲難道:“阿貞啊,你現在暫時,再在阿雲那裏住幾天吧?”
湯貞嘴巴顫了顫。
郭小莉絮絮叨叨,對湯貞細數了這幾日來在北京發生的重大變故,那大多是梁丘雲與她談話時兩個人都心中有數的部分。“方老闆剛剛纔脫離了生命危險,”郭小莉對湯貞道,“車上其他人都死了,方老闆癱瘓了,我一想到,如果那天你沒有跟阿雲回去,阿貞,如果你在那輛車上,我——”
郭小莉也說不下去了,她哽咽起來:“阿貞,這幾天不知道你在哪,我真是……”
湯貞愣了一會兒,他問:“都是誰死了?”
郭小莉吸了吸鼻子,說是不夜天的小甘總,還有那個司機:“你知道他們在哪裏出的事嗎?萬壽百貨大樓,阿雲不提醒我都沒有想到,阿貞,那就是在不夜天去你家的路上啊!”
湯貞沉默了。
郭小莉說:“方曦和平時和哪些人交際,和什麼圈子的人有恩怨,有什麼產業,咱們也不懂,也不知道——”
“我想去看看方老闆。”湯貞說。
郭小莉聽了這話,一時間又哭又氣:“你還想去看他??”
梁丘雲知道,從方曦和把湯貞搶到法國去開始,郭小莉心裏對方曦和就存着怨氣和芥蒂。
湯貞小聲說:“方老闆幫過咱們這麼多——”
“他幫那是他願意的!”郭小莉激動道,“我們少給他賺錢了嗎?憑什麼要死了還要給他墊背啊?”
湯貞不說話了。
郭小莉又說:“你知不知道潘鴻野也出事了。”
湯貞一時沒聽明白。
郭小莉道:“你和他認識的是不是?他也去過方曦和的酒局,是不是?”
“我,”湯貞茫然道,“我不記得了……”
郭小莉講:“無論發生什麼,阿貞,你目前先在阿雲那裏躲好了,聽話,知道嗎。公司這邊現在也很亂,但郭姐在這裏,沒事的。現在全北京到處都是人在找你,他新城影業的爛攤子,推到我們頭上。你乖,知道嗎,你一定要聽話,先不要出門,有事就給郭姐打電話……”
湯貞還想多說幾句什麼,手機卻被梁丘雲拿走了。
比起湯貞,梁丘雲要早認識郭小莉幾年。他更瞭解郭小莉。同樣的,比起郭小莉,梁丘雲也曾與湯貞朝夕相處,他更瞭解湯貞。
所有人都知道,湯貞知恩圖報,但所有人都希望他只受自己的蠱惑,只回報自己的“恩情”。
昨天梁丘雲與郭小莉徹夜深談的時候,郭小莉幾次像是鬆了口氣。她也害怕湯貞爲新城影業一次次地在公衆面前站臺,怕湯貞被方曦和拉扯着越走越遠,怕湯貞上了方曦和的車,再也不回頭,再遇上什麼無法挽回的危險。湯貞性子是那麼固執,除了眼睜睜地看着,郭小莉沒有任何辦法。
她要怎麼去阻止他。報恩,報恩,湯貞已經爲亞星娛樂付出了這麼多年,這恩情報了這麼多年,這一次對於方曦和的“報恩”,讓郭小莉啞口無言。
湯貞早就不是一個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主意,誰也攔不住他。
夜談的結果與梁丘雲心裏最初的盤算幾乎沒有區別。郭小莉很同意把湯貞暫時藏起來,等這陣風波過去。新城影業八成要完蛋了,湯貞這三年的法國合約估計也會成爲一紙空文。對亞星娛樂,對 mattias,這都是有利無害的好事。
唯一與梁丘雲想法不同的,是郭小莉執意要去梁丘雲家裏看看湯貞,她說不親眼見到阿貞的安全她不能放心。她已經爲這事好幾天沒睡好覺了。梁丘雲只能勸她:“現在記者都找不到阿貞,就盯着你。你如果去了,阿貞就再沒有地方能躲了。”
湯貞在牀邊坐着,一直到梁丘雲打掃完衛生,這個家看起來空空蕩蕩:能摔的,能砸的,都被湯貞砸的差不多了。
可梁丘雲仍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他忙完了衛生,問湯貞想喫點什麼。
“如果你連郭姐的話都不相信,”梁丘雲說,“明天我帶份車禍的報紙給你看看。”
湯貞抬起眼來,看梁丘雲的臉。
梁丘雲想了想,又說:“明天我和丁導去醫院,探望方曦和。”
湯貞看他。
“你有什麼想告訴他的,”梁丘雲通情達理道,“可以寫在紙上。”
湯貞仍是個很懷疑梁丘雲的樣子。
梁丘雲又說:“郭姐沒告訴你,甘清死了,當時天天也在旁邊。”
“你有什麼想告訴天天的,也可以寫一寫,他也在醫院。”梁丘雲蹲在湯貞面前,他知道提到“天天”兩個字,湯貞會動容的。
湯貞趴在牀頭桌邊握着筆寫字,他寫不順利,寫幾句,又劃掉,寫幾句,又劃掉。也許他知道,寫完了字就該“睡覺”了,他想更多地拖延時間。
梁丘雲也不催促,就在旁邊耐心看着。
湯貞寫了很長的話給駱天天,寫了短短一張字條給方曦和。
又有幾行字,是寫給郭小莉的。湯貞讓梁丘雲一併幫他轉交。
梁丘雲本以爲那還會是什麼乞求郭小莉帶他回家一類的話。
可是打開以後,只看到湯貞對郭小莉說:“幫我從賬戶裏拿些錢給方老闆。還有我書房第二個櫃子下面抽屜裏有個匣子,也交給方老闆。”
“郭姐,我現在站不起來,我很痛苦,你來看看我好嗎。”
梁丘雲在廚房看完了那幾張字條,把它們隨手放在了調料盒邊。“我很痛苦。”這句話到底是寫給郭小莉看的,還是寫給梁丘雲看的呢。
梁丘雲用筷子在麥片粥裏攪了攪,他掰出藥來,丟進粥裏。想到湯貞很痛苦,他又打開糖罐,倒了更多的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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