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入往生堂後,瑞伊和扎克很少聽到胡桃提起過往的經歷。
包括她是怎麼來到橫濱的,作爲一個異國人,又是怎麼在擂鉢街站穩腳跟。
??以上這些,胡桃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所幸,瑞伊和扎克也不是喜歡探究別人過去的性格。更何況,他們自己身上都還揹着一些不可言說的祕密。
倒是偶爾談笑時,兩人能從胡桃的隻言片語裏,窺見一絲端倪。
那裏面沒有任何苦難,只有好友三人,對子詩謎,逐月慶典, 海港歌謠。
「真好,阿桃很快樂。」
「她的故鄉,一定是個無憂無慮、令人嚮往的地方。」
「如果哪一天能親眼見一見就好了。」
瑞伊一直是這麼想的。
實際上,事實也與瑞伊猜想的八.九不離十。
唯獨一點??
他們堂主的故鄉,那個叫【璃月】的地方,已經不存在了。
它毀於一個名爲【深淵】的災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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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胡桃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畫面。
往日澄澈的天空彷彿死去一樣,高空被人狠狠撕開,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橫亙在高天之上。
漆黑的泥漿洪流般洶湧而下,落地的瞬間,迅速具現成可怕的淤泥魔物,咆哮着朝着璃月港口吞噬而來。
“不要慌張!千巖軍,全員結陣!掩護民衆避難!”
“西邊的奧藏山、絕雲間和天衡山均設有仙家法陣,可暫時將輕策莊和荻花洲的民衆撤往安置。胡桃就在附近,已經過去支援了。"
“荻花州有那位降魔大聖在, 不需要支援......他一人也能死守??”
作爲璃月七星之一的玉衡,刻即使內心不忍,此刻,也必須保持最嚴酷的思考。
她緊緊盯着桌面的攻防圖,一條條詳細的部署被飛速送往戰場。
天上,浮空的羣玉閣在天權星凝光的命令下,再度開啓歸終機。機關的炮口閃爍着威赫的光芒,遙遙對準海中肆虐的魔物。
一道道霜華如流星劃過,瞬發而至,抵達戰場中央。
白髮的仙家弟子身法如飛鶴,輕盈地於魔物中穿行。
她無視重傷,不斷解放「?靈」的力量,配合着甘雨的霜華矢,硬生生替千巖軍擋下攻擊,在魔物的潮水包圍下撕開一個缺口。
[][] ?? !
輕策莊,曾被巖王帝君殺死的【惡螭】重新現身。
它的屍骸在【深淵】的力量下破土而出,四散的神、骨、身、魂、形依次聚攏,不過轉瞬之間,【惡螭】就血肉再生。
“恨,好恨,璃月??!!璃月!!”
惡獸煞氣沖天,發出怨毒的嘶吼,阻擋在胡桃支援的千巖軍隊伍前。
這彷彿是一個信號
很快,孤雲閣的無數海獸、雲來海的漩渦魔神奧羅巴斯、層巖巨淵的妖邪......無數曾死於巖王帝君鎮壓的魔物再度甦醒,朝着衆人露出獠牙。
這就是【深淵】。
他們所對抗的災厄,擁有極其可怕的智慧。
?知道對付納塔,要先切斷他們的醫療、通訊能力,所以機動最強的偵察兵和擅長醫療的部落最先覆滅。
?知道對付蒙德,雪山中那顆沉睡的惡龍心臟,是最好的契機。
同時還要掐斷騎士團的回援,逼着風神出手,陷入無休止的纏鬥中。
提瓦特曾有七個國家,如今已經所剩無幾。
而璃月,則是?最後的目標。
彼時,面對眼前足以遮天蔽日的惡獸,胡桃握緊了手中的護摩之杖,擋在了同樣渾身浴血的千巖將領跟前。
“帶民衆去西邊,留雲借風真君在那,你們不會有事。”
“胡堂主??”
手執長槍的將領張了張嘴。
最後,他鄭重地行了一禮,和存活的千巖軍一起護着輕策莊的老幼婦孺,迅速改道。
奇怪的是,惡獸竟然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
它居高臨下,輕蔑地俯視着地上微小如螻蟻的少女,醜陋的眼珠眯起,緩緩露出一個奸猾的笑容。
“留雲?哈哈哈哈哈!不自量力!爾等沒有以後了!”
“廢話真多。”
這一次,一向古靈精怪的少女,難得收斂起往日嬉笑的神情。
妖紅的手杖受元素驅動,驟然點亮炙熱的火光。
火焰在胡桃的手中赫赫燃燒,彷彿足以引燃任何邪祟事物,與少女身上的神之眼交相輝映。
胡桃手持護摩,她平靜地仰起頭,對惡獸做了一個來的手勢,
“來,惡螭,讓本堂主領教一下,你有幾分幾兩。”
“哈哈哈哈??!好,很好!黃口小兒,大言不慚!今日就拿你打牙祭,以血往日之恥!”
在那之後,就是毫無生還可能的死戰。
鮮血如同注水的河流,不斷從胡桃身上的貫穿傷湧出。少女渾身的骨頭近乎碎裂,手中的護摩之杖也早被鮮血染透,幾次打滑差點脫手。
但胡桃不能倒下。
此刻,她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
她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多堅持一秒,璃月的百姓就能多活下來一個。
轟??!
從璃月港的方向,遙遙傳來一陣足以摧毀山石的劇烈爆炸。
那是凌空的羣玉閣以自身爲代價,裹挾着雷霆千鈞之力,砸向海中的巨獸,與【深淵】所化的奧羅巴斯同歸於盡。
但是,不夠、不夠、依然不夠!
羣玉閣的摧毀,也只給璃月港爭取到不足一炷香的時間。
很快,【深淵】所化的巨獸再次虯動着,從海底盤踞而起,對着天空發出尖銳的嘶鳴。
璃月港內
作爲領導者的凝光面色不變,她望着前方的海獸,平靜地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璃月港還有多少民衆沒有撤離。”
“沒了,就剩我們了。”
損毀的廢墟旁,刻晴隨手擦了擦臉上的血痕,拄着長劍從地上站起。在她的身邊,是一直奮戰至今的甘雨和申鶴。
香菱帶着鍋巴,在璃月港的另一端搜尋最後的遇難者。行秋和重雲則早已出發,支援翹英莊的千巖軍士兵。
“是嗎?”
天權星凝光微笑,“那便不算太虧。”
一個羣玉閣,換璃月的百姓安全離開,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
在那之後,衆人徹底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他們不知道自己拖延了多久,又殺死了多少魔物。唯獨能確定的是,眼前的敵人彷彿沒有盡頭的海水,殺死一個,又再度湧來一批。
絕望籠罩在璃月上空,黑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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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低沉的、空曠的龍吟驟然於天際傳來。
如同大地憤怒的長吟,天地崩裂時的巨響。
這個聲音是如此可怕,震顫人心,然而戰的千巖軍卻集體精神一震,彷彿找到了真正的主心骨。
這一刻,璃月的百姓們仰起了頭,浴血的七星仰起了頭。
人們臉上的疲態盡褪,彷彿被打了一針強心劑般,瞬間爆發出無數的力量。
“是帝君!帝君安全回來了??!”
“千巖牢固,重嶂不移!幹城甲,靖妖閒邪!”
“而今身後爲璃月,不許後退!不能後退!”
戰場中央,千巖將士們目光驟亮,剎那間迸發出驚人的意志。
然而,戰場的另一端
與胡桃對戰的【惡螭】卻大笑了起來。就像看到螻蟻最後的掙扎,彷彿即將見證仇敵即將隕落一
“無知!無知!爾等完了!摩拉克斯,你也完了!”
“你們璃月完?"
【惡螭】的咆哮還未說完,霎時間,一柄附着了無盡烈焰的手杖凌空劈來。它破開周遭的空氣,裹挾着烈火與威壓,兇狠地粉碎巨獸的鎧甲。
一擊,捅穿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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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獸發出痛極的吼叫。
它猛地掰斷心臟處的護摩之杖,在倒下的最後一刻,惡獸的利爪橫空抓來,連同着神之眼一起,狠狠插入胡桃的胸口,重創少女的心臟!
呼!
伴隨着神之眼破碎的清響,胡桃咳出最後一口鮮血,被凌空甩飛在地。
眼角餘光間,她發現【惡螭】沒有死。
凝結的深淵黑泥瘋狂湧動,不斷注入惡獸的心臟,支撐它又重新活了過來。
胡桃聽見了自己肺部的喘息聲,每一下,都往外翻滾着濃重的血氣。
“……...…抱歉,借你兵器一用。”
她伸出手,從一位死去的千巖軍手中抓過白纓槍,靠着命座的最後一縷幽蝶重新站起,擋在了通往避難點的路口。
也正是這個時候,胡桃明白了【惡螭】話中的含義。
他們所對抗的災厄,擁有極其可怕的智慧。
?知道每一個國家的弱點,知道如何讓七國的神明陷入絕境。?讓蒙德的風神疲於奔命,讓稻妻的神櫻再度枯萎。
那麼璃月呢?
?會如何對付璃月的神明?
答案很簡單,就像?‘複製'那些死去的魔神惡獸一樣,?以【深淵】,製造了一個'摩拉克斯”。
不需要一模一樣,只需要......拖死璃月的巖王帝君。
最後的最後,在胡桃渙散的瞳眸徹底歸於沉寂前,她感覺自己的魂靈似乎飛了起來,遙遙俯視着地面。
但她沒有看到反敗爲勝。
她只看到了滿目瘡痍的大地,無數千巖軍的屍體,死去的璃月衆仙,以及更遠處??
那個不再亮起的巖王帝君神像。
【他們的璃月......他們的璃月啊??】
【………………沒了。】
等胡桃重新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不在「邊界」,而是身處一個叫做'擂鉢街'的地方。
更難以理解的是??
彼時,胡桃從地上爬起來,透過周遭碎裂的玻璃反光,看到了自己過分稚嫩的臉型,以及嚴重縮水的身高。
她變回了十三歲。
胡桃:“......”
沒有驚訝的時間了。
十三歲的胡桃用力捏緊手掌,強制壓下心中幾乎決堤的情感,梅花瞳眸異常冷靜晶亮。
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明白這裏是哪裏,她該怎麼回去。
在那之後,胡桃花了很久,造訪過無數地方,試圖找到回家的線索。
最靠近往生之地的「邊界」、東京中華街的D伯爵、京都的次元魔女壹原侑子………………
可惜,她都沒有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無論是D伯爵,還是次元魔女壹原侑子,兩人在見到胡桃的第一眼,都只是沉默地搖頭。
或許是出於‘種花'與'璃月'的相似之處,那位D伯爵在思索片刻後,難得心軟地勸了一句??
“胡堂主,在我們國家有句老話,‘世間萬事萬物,在冥冥之中皆有定數,你的出現,也必然有其緣由。”
“彆着急,也許有一天,答案會自己找上門。”
*......
駐守着無數奇珍異獸的寵物店內,胡桃沉默了很久。
等她起身離開時,門外恰好天光微亮。
這倒是和黑髮少女曾孤身一人前往「邊界」,而後又獨自回程的場景頗有幾分相似。
彼時,胡桃一人站在異國他鄉的街頭,靜靜地遙望着天際的晨曦。
片刻後,她猛地深吸一口氣,抬手用力揉了揉臉頰,臉上揚起一個笑容。
那是自她流落異鄉以來,經歷過無數個日夜後的第一個笑容。
坦率、頑強、毫無陰霾,就和過去一模一樣。
在這之後,胡桃重新回到了擂鉢街,獨自一人創立了「往生堂」。半年後,店內多了兩個還算可靠的員工。
胡桃一直有種預感。
總有一天,線索會如那位D伯爵所言,自己找上門。在這之前,與其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不如耐心等待。
只是等待而已,沒什麼的。
本堂主可以等。
然後今天,等待的線索終於來了。
屋頂上,胡桃定定地注視着掌心的神之眼。
她記得很清楚,原本屬於自己的那枚神之眼,早已在與【惡螭】的戰鬥中轟然碎裂,化成了灰燼。
而今,它又重新出現在自己身邊。
這說明了什麼?
這代表了什麼?
胡桃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神之眼。
下一刻,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漂亮的梅花瞳中滿是欣喜振奮的光輝。
黑髮少女站起身,從往生堂的屋頂一躍而下。
“瑞伊,扎克,本堂主有要事去一趟東京,不日便歸!這段時間,堂內的事務暫且交給你們!”
纔剛摘下耳塞的扎克:“?哈?你等等?”
“怎麼突然跑去東京?喂,老闆!喂??!”
扎克還想再問。
可惜,堂主小姐連行李都沒有收,就馬不停蹄地跑遠了,只留下他和瑞伊麪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扎克一頭霧水,某個金髮少女倒是樂見其成。
原因很簡單。
因爲就在胡桃出門的第三天,一位客人敲響了往生堂的大門。
這位來客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老熟人??
太宰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