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田所兄妹上門的理由,不用猜也知道。
他們是來要錢的。
兩人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田所大介的住址,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救助站,以一種價格的眼神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絲毫不掩飾臉上的貪婪。
他們的表現太過理所當然,彷彿曾經‘意外殺母”的行爲不存在般,進而對父親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然而事到如今,面對咄咄逼人,宛如惡鬼的親生骨肉,田所大介已經不在意了。
他不顧醫生的勸阻,放棄了住院治療,只開了足夠的止疼藥回家。
此刻,他只剩下一個願望??
趕在自己離去以前,替所有的毛孩子,都找到領養家庭。
出乎意料的是,對於老頭自尋死路的做法,田所兄妹壓根沒有阻攔的意思。
他們只是日復一日地準時出現在救助站裏,什麼也不做,就盯着忙碌的老人看。
那樣的眼神,就像…………
就像兩隻禿鷲,陰森地等待苟延殘喘的獵物變成屍體,供他們最後飽餐一頓。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月,直到某一天深夜,救助站內的動物突然躁動起來。
小動物們撕心裂肺的嗚咽聲,很快驚動了附近的居民。
“嗚嗚??”
“汪,汪汪!”
“喵喵嗷!”
“怎麼回事?”
“是救助站那邊的動靜。奇怪那些動物平時都很乖啊,怎麼突然就………………”
附近的鄰居正納悶呢,忽然,他聽到樓下的門鈴乍響。鈴聲斷斷續續,還附帶着類似重物撞在牆上的沉悶聲。
鄰居皺着眉起身,戒備地看了一眼貓眼。
隨後,他愕然發現,按門鈴的是一隻三腿的小貓。
由於缺了一條後肢,再加上高度不夠,小貓選擇跳上附近的圍欄,再朝着牆飛撲過來,用腦袋去撞鄰居的門鈴。
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人開門爲止。
類似的場景,也在周圍的其他住戶門口上演。
“這、這是怎麼了?”
鄰居一頭霧水地開門,隨即,他的褲腿就被小貓扒拉住,使勁地往救助站的方向拽。
“嗚,嗚嗚??”
這一刻,鄰居抬起頭和對面的住戶面面相覷,衆人終於恍然大悟,是那位老獸醫出事了。
當天凌晨,田所大介被救護車緊急送往醫院。
動物們想要追上去,卻被醫護人員攔住,在附近居民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才逐一送回籠子裏鎖好。
隨後,院方聯繫了田所大介的子女。
負責的主治醫生臉色凝重。
他看着手中的報告單,對緊急趕來的田所兄妹張了張嘴,儘可能委婉地告知,
“老爺子的身體………………很不樂觀。他已經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只能暫時依靠氧氣機。但他的求生意志很強,成功挺過了搶救期。”
也許有一天,患者還能醒來。
但??
主治醫生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患者肝癌IV期,在肝右葉中心有一個10公分大的巨大腫瘤,左葉還有複數腫瘤。除此之外,病情還從尾狀葉浸潤到了下靜脈。”
“......田所先生,田所小姐,患者現在很痛苦,希望你們能早做打算。”
這句話的意思,幾乎是在明示家屬了。
事實上,在說出這一句後,主治醫生已經做好了被斥責的準備。
下一秒,田所理惠果然情緒激動地暴起。
然而,她開口說的卻是??
“不準拔氧氣機!老頭就算熬,他也必須熬到死!”
“………………什麼?”主治醫生愣住,懷疑自己聽錯了。
“喂!你剛剛說了,那老頭快死了對吧?”
另一邊,田所俊夫粗魯地拽住主治醫生的衣領,咄咄逼人地確認,“具體到底是什麼時候?還要等多久?明天?後天?”
主治醫生:“…………”
面對這樣的情況,即使是經驗豐富的醫務人員,也不由得集體懵神,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很快,隨着維持治療的天數增加,他們也從這對兄妹的爭吵中,慢慢拼湊出了答案。
“他們......他們給爺爺買了生命保險。”
408病房內
委託人站在田所大介的病牀邊,苦笑地說道,
“爺爺搬走時,沒有把那棟房子賣掉,連帶着鑰匙和房產證都留在了屋子裏,算是對他們最後的......”
“可是,他們在爺爺離開不久,就直接把房子抵押給了銀行,然後又借了高利貸,給爺爺買了一大筆生命保險,其中就包括了重大疾病。”
而那個時候,田所大介的身體還非常健康。
至少,醫療系統裏是這樣記錄的。
足足一個億的賠償保額。
委託人不知道這對田所兄妹,最後打算如何兌現。
但毋庸置疑的是,田所大介的病情,對兩人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免除了不少麻煩。
至於拒絕把氧氣管的理由也很簡單?
“如果爺爺死於肝癌,就屬於疾病保險的最高理賠範疇。但拔氧氣管就不一樣了,這屬於主動放棄治療,深究起來,他們很可能一分錢也拿不到。”
即使拿到了賠償款,和他們的高利貸數字相比,也是杯水車薪。
所以,田所兄妹不會簽字。
何其諷刺。
結果繞了一圈,他們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希望田所大介活下去的家人。
“可是......可是我希望爺爺能死去。”
委託人用力捏緊了拳頭,指尖幾乎扎進掌心裏。
“爺爺很痛苦,堂主小姐,我能聞到爺爺一點點腐爛的氣味。”
“他好疼,他真的,真的好疼。”
病牀邊,委託人用力擦了一把眼睛。
他對着胡桃和太宰治深深彎下腰,額頭重重地磕在牀沿上,嗓音顫抖,
“如果最後一定要離開的話,我希望爺爺是沒有遺憾,開開心心地走的.......拜託了,往生堂,請你們送爺爺最後一程。”
“我不想、不想爺爺最後都??”
在這之後,胡桃和太宰治拿到了一本花名冊。
在確診絕症後,田所大介一直隨身攜帶這本冊子。即使是在那天深夜,徹底失去意識前,老人也在研究上面的內容。
冊子上記錄的,並不是什麼銀行卡的記錄,又或是遺產名單,只是普普通通的日記。
這位老獸醫在花名冊上,詳細記錄了每一個毛孩子的信息。包括名字、流浪的時間、身體狀況以及餵養注意事項等等。
其中還有不少,是關於沒能救回一些流浪動物的遺憾。
而在花名冊的後半部分,太宰治看到了一連串的人名,同時也成功刷新了對這個委託的麻煩程度認知。
原因很簡單。
儘管田所大介已經把大部分動物都安排了出去,只剩下最後一批。同時,他也在名冊上,預留了充分的候選人名單。
但附加在下方的領養要求,可沒有那麼容易滿足。
比如,田所大介寫道??
【所有動物都不接受學生領養,包括畢業五年以內的大學生。】
【6歲以上的成年貓狗、殘疾動物,只接受退休老人,以及特殊工種的人羣領養。】
【幼犬和幼貓有統一的絕育資金,已經與寵物診所聯繫,一起附贈給領養人。最後,大型犬隻接受家庭領養。】
【紅筆特殊註明:要求已經生育子女,或是明確不生育的家庭。】
以上,還只是最開始的幾條。
之後還有包括領養人的工作、居住環境、月收入、性格.......林林總總,多達數十條要求,說這是一份‘兒童領養手冊'也不爲過。
難怪月過去了,田所大介都沒有完成這份清單。
病房內,太宰治快速翻閱着名單。
數秒後,他合上手中的花名冊,對身邊的堂主小姐長長嘆了口氣,
“胡桃小姐,你還真是給我佈置了一個不得了的任務啊。”
“嘿嘿,好說!”胡桃驕傲地兩手叉腰。
她看着太宰治,漂亮的梅花瞳如晶瑩的南紅瑪瑙,在光線下映着俏皮的笑意,十分的善解人意,
“沒關係噠,約翰,不用勉強。”
“如果實在完成不了,本堂主來接手。”
“你現在就能回往生堂了哦!正好趕上時間,和扎克一起出發,去採購修補屋頂的木料。”
這還真是??
太宰治聞言,定定地與黑髮少女對視,望着少女眼中的自己。
片刻後,他聽到自己輕笑一聲,太宰治不甘示弱地彎起鳶瞳,“真是老土的激將法啊,胡桃小姐。”
“那你就等着看吧。”
?,不就是找十幾個領養家庭嗎?還能比開拓Port Mafia的寶石線路更難?
這樣想着,太宰治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好,是時候用上以前的情報網和人脈,再隨機抓取幾個幸運的倒黴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