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沉悶的案板聲中,一把鋒利的砍骨刀重重剁下。
加厚的刀身與刀刃,輕而易舉地劈開羊腿的硬骨頭,連同帶筋的羊肉,一起放上食物秤。
“好嘞!總共三斤,我給您抹個零頭,三千八百日元。”
“這次是打算煲湯嗎,胡堂主?”
橫濱中華街
肉店老闆熟稔地和胡桃打招呼,在得到少女肯定的回覆後,又順手幫忙,把剩下的羊肉切成薄片,用來涮湯正好。
“嘿嘿,大叔懂我!"
胡桃笑嘻嘻地付款,她也不立刻把食物提走,打算先暫存在這,等從中心商場回來,再一起拿回去。
“阿桃。”
瑞伊手裏捧着一杯熱乎乎的姜奶,跟在旁邊欲言又止。
在離開往生堂後,瑞伊就注意到,堂主小姐並沒有如自己所言,一起去商場買每月必備的生理用品,而是腳下一拐,帶她去了中華街。
“哦!這不是胡堂主嗎?今兒怎麼有空來者逛?”
香料店的老闆好奇地探出頭。
“嗯?您說花椒?有的有的!嗨,我就說你們店裏的繃帶小哥,上次買太少了吧?看,這不就用完了?”
“這花椒不比其他調料,放少了哪有香味,要保留椒麻風味,就得??”
老闆大叔熱情地絮絮叨叨,和胡桃介紹自己的‘花椒心得,完全沒注意到另一邊的瑞伊抿緊嘴脣,眼中劃過一絲慌張。
………..…果然,阿桃發現了。
她知道他們在說謊。
她??
這一刻,瑞伊的眸光微動,努力平復下心中的無措。她腦中的思緒瘋狂流轉,試圖尋找補救措施,拖延胡桃返回往生堂的時間。
還有什麼?
如果採購的藉口不起作用,裝病呢?她現在裝病的話??
某個金髮少女表面平穩,實則內心已經慌得堪比麻花繩。被堂主小姐發現撒謊的衝擊,讓瑞伊的手心微微發冷,她甚至不敢去看胡桃此刻的表情。
就在這時,一杯暖乎乎的姜奶從旁邊伸來,猝不及防地在瑞伊的臉上一貼。
"......!!"
溫熱的觸感在臉頰上泛開,帶着一絲牛奶和蜂蜜的甜香,瞬間讓瑞伊回神。
她猛地扭過頭,對上胡桃關切的目光。
“怎麼了?肚子很難受嗎?喏,喝點熱茶暖暖。”
"......"
瑞伊愣愣地張了張嘴。
分明已經重新打好了腹稿,瑞伊自認爲這一次毫無漏洞,無懈可擊。
但在真正對上胡桃的眼睛時,瑞伊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被人重重錘了一下,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腦內也跟着一片空白。
“好啦,別胡思亂想的。”
胡桃抬起手臂,安撫地摸了摸金髮少女的腦袋。
見自家小夥伴還是一副呆呆的模樣,她乾脆牽住對方的手,把人拉到一間傢俱店的櫥窗前。
“來,幫本堂主參謀一下,咱們選哪一套?”
“唔,四個人的話,果然還是換一張更大的餐桌比較好?橡木的怎麼樣?還是紅木的?”
“......橡木色的。”
瑞伊透過櫥窗,指了指左側的四人圓桌。
直到這個時候,金髮少女纔算是真正冷靜下來,也聰明地、聽懂了胡桃這句話背後的潛臺詞。
.......14^^
阿桃把那傢伙也算上了。
可是那個傢伙......他就是個麻煩!他不該留在阿桃身邊!
瑞伊握緊手中的熱姜奶,低垂着眼睫毛,遮住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神情,沒有說話。
胡桃側過頭,目光落在自家小夥伴的臉上。此刻,面對同伴隱約的抗拒,黑髮少女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急於開口,說一點什麼。
她只是安靜地等待着。
直到感到身邊人的手心慢慢回暖,氣息趨於平穩,堂主小姐才輕聲說道,
“瑞伊,你還記得自己和扎克,第一次來往生堂時候的事嗎?”
聽到這話,瑞伊的眼睫毛一抖,猛地抬頭對上胡桃的眼睛。
……………她當然記得。
那個時候,爲了躲避警方的視線,和療養院的尋人啓事,她和扎克想辦法離開了原本的城市。
在幾經考慮後,他們把位置選在橫濱。
順便一提,彼時,龍蛇混雜的博多,同樣也在備選名單內。
不過,考慮到博多過於淳樸的民風,連市長兒子都早早地脫離了高級趣味,帶頭與畜生共舞。
再加上自己的搭檔??
像是想到什麼,扎克轉過頭,看了一眼瑞伊深受變態喜愛的金髮藍瞳,當場拍桌決定,把選擇的天平又重新回橫濱那一邊。
結果,他們的運氣相當糟糕。
瑞伊和扎克前腳纔剛下船,後腳,橫濱就爆發了黑幫混戰。
城市的交通封鎖,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街道到處都是槍聲和鮮血。
當時,瑞伊的傷口感染,陷入高燒。
她最後的記憶,是扎克張開手臂朝着自己撲來的身影,以及後方的街道,驟然升騰起的火焰與爆.破的白光。
?扎克!
瑞伊猛地睜大眼睛,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片劇烈的震動和黑暗。
她一直覺得,自己和扎克的運氣很糟糕,選了一個毫無希望的城市。
或許最後,他們連一具棺材都不會擁有,屍體就這麼腐爛在亂葬崗裏。
直到??
一抹陽光穿過雲層,輕輕地落在瑞伊的眼皮上。
金髮少女濃密的睫毛顫抖着,下一刻,在某個陌生的房間睜開了眼。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身穿異國服飾的少女坐在牀邊,手背正貼在她的額頭,試探體溫。扎克就趴在牀尾,累極一樣陷入呼呼地沉睡,鼾聲打得震天響。
“唷,醒啦,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似乎是感應到注視而來的視線,陌生的異國少女低下頭,對枕頭間的瑞伊彎起眼,露出一個笑容。
有窗外的陽光落進她的眼中,映着那雙漂亮的梅花紅瞳,溫暖而明亮。
就像……就像鮮亮的生命火光。
在那之後,他們因禍得福,暫時得到了「往生堂」的庇護。傷口痊癒後,又收到胡桃的邀請,成爲了「往生堂」的一員。
瑞伊一直覺得,她和扎克的運氣很糟糕,選了一個黑幫遍地,到處都是鮮血與槍聲的城市。
但很快,她才真正發現,他們的運氣真的很好。
包括博多在內,日本一共有47個城市,但他們在冥冥之中,幸運地選到了一個真正的庇護之所。
一個不追究過去,擁有未來的地方。
“哎呀,其實那個邀請......是扎克主動找上本堂主的哦。”
橫濱商業街
胡桃看着瑞伊,忽然道出了金髮少女不知曉的細節。
“......扎克?”
瑞伊一愣,微微睜大眼睛,露出了不似作僞的驚愕表情。
“嘿嘿,想不到吧,其實我當時也很意外。”
胡桃微笑地說道。
畢竟,以當時的情況來看,扎克纔是兩人之中,對「往生堂」心懷戒備的那一個。
從他醒來開始,那把作爲武器的鐮刀,就始終沒有離開過青年手邊。
哪怕是之後,瑞伊主動向胡桃提出,希望可以幫上一點小忙。
扎克也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如一道漆黑的陰影,守護在金髮少女的身邊。
這樣的情況下,扎克居然在某一個晚上,主動找上了夜間歸來的胡桃。
彼時,身形修長的青年手持鐮刀,眼神兇惡地站在往生堂的門口。
那渾身裹着繃帶,刀刃寒光乍現的造型,簡直是活生生的‘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的真實寫照。
當時,躲在擂鉢街暗處的各路眼睛,幾乎要激動地跳起來鼓掌,以爲終於等來了黑髮少女的翻車時刻。
他們幸災樂禍地勾起嘴角,坐等一場“農夫與蛇”的好戲。順便還能找機會,趁火打劫一把。他們已經看這個什麼往生堂,不順眼很久了。
然而下一秒,扎克卻將自己的鐮刀橫起,遞到了胡桃的面前。
?我很好用。”
繃帶青年嗓音沙啞地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散開。
這是他自醒來以後,對胡桃說的第一句話。
“......我很好用,不管是殺人還是埋屍,我都是很好用的工具。工具不會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會危害主家。我在哪裏都無所謂,但是瑞伊??"
“她很喜歡這裏,我能看出來。”
所以??
“胡堂主,如果她提出了“入職希望”,請不要拒絕她。”
“拜託了。”
在說到最後一句‘拜託’時,胡桃見到這位始終活得如野獸一般,眼神兇狠的繃帶青年,第一次溫馴地彎下腰,做出了符合人類社會的拜託姿態。
“說起來,瑞伊,那個時候的扎克,非常的帥氣哦!”
橫濱商業街
胡桃笑嘻嘻地抬起手,安撫地摸了摸自家員工的後腦勺,肯定地點頭,“嗯嗯,真是帥氣又靠譜,不愧是一位成年的靠譜騎士。”
“所以??”
胡桃說到這,忽然停了下來,臉上嬉笑的神情也跟着收起。
“阿桃?”瑞伊有點不安。
直到一陣彷彿無限拉長的沉默後,瑞伊忍不住抬起手指,揪住胡桃的袖口,追問地望來。
堂主小姐這才重新揚起笑容,繼續說道,“所以,放心吧,瑞伊,我相信你們。”
“不管你們在想什麼,我都會尊重你們,包括阿宰的意願,等你們談好了再回去。”
“但是!”
胡桃說着,突然話鋒一轉,豎起食指認真強調,“堂主我有一個條件,那就是??”
“如果等我們回去,阿幸還在往生堂,那麼從今以後,大家就要好好的相處了哦!”
畢竟,他們「往生堂」可是很脆弱的,真的經不起第三次“拆家'了!
?,員工都是債啊。
希望她這次回去,能見到一個完整的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