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所以扎克殺不死它。”
廢棄的工地內
瑞伊於一片寂然中抬起眼,屏幕的熒光跳動着,落在她灰藍色的瞳眸中,泛起一絲無波瀾的冷光。
幾乎是立刻,她跟上思路,明白了胡桃話中的含義。
“換句話說,我們攻擊錯了目標。這個論壇的留言板,纔是它力量的源頭。”
道理很簡單??
依託於妄想和謠言誕生的「怪物」,只要它背後的謠傳和流言一日不滅,那麼,它就不死不滅。
同樣,直接關停網站也無濟於事。
只要相信謠傳的人在,網站要多少就有多少。
“問題還遠不止這些。”
太宰治聳了聳肩膀,用一種隨口提起的平淡語氣,補充道,“不出意外的話,這個新聞只是開始。”
“等到謠言進一步在人羣裏擴散,那些民間的靈異愛好團體,以及各路博人眼球的跟拍者,遲早會走上街頭探險。
“一旦他們和「倒掉男孩」碰面,就不是一句“謠言”,能輕鬆解決的了。”
不斷增加的曝光和討論度,意味着狂暴和失控。
怪物將會急速成長,事態徹底惡化,造成更多的犧牲。
等到那一天,他們所面對的,就是「倒掉男孩」是真實存在的!',這樣鋼鐵一般的事實。
“哎呀呀,那羣留言板塊上的用戶,他們一定想不到,自己參與了一件多麼不得了的大事。”
太宰治兩手一攤,頗爲感慨地總結。
一旁聽完全程的扎克,目瞪口呆:“…………”
“??等等!你們先等一下!”
眼見事態在兩位頭腦派的推測下,越說越嚴重,一路朝着不可收拾的境地飈速狂奔。
某個靠譜的成年男性趕緊伸手,大聲喊停,“你們先等等!”
“......不是?你們就不奇怪一下嗎?!”
扎克不可置信地單手扶額,感覺自己都快聽不懂日文了。
“雖然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但......但那種東西,怎麼說也是怪物吧?”
“老闆,製造怪物這種事,原來可以這麼簡單嗎?!"
“就憑那些謠言?”
用某些程序員的話來說,這裏頭的bug,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網絡上的那羣傢伙要有這能耐,他們怎麼不乾脆去‘造神啊!
扎克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胡桃。
“理論上來講,當然不可能這麼容易實現。”
面對小夥伴岌岌可危的世界觀,胡桃思考了片刻,決定換了一個更直接的說法。
“古往今來,無論是神蹟還是怪物,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它通常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宣傳,使觀念深入人心,還需要基數龐大的團體,一致親眼見證。”(①)
胡桃說到這,舉了一個現成的例子,“就像橫濱中華街裏的商鋪老闆們,他們每天上香供奉的關公像。”
“即使是關二爺,那也是在備受人們擁護的基礎上,口口相傳。又經歷千年的沉澱,才一步步從一介名將,成爲今天人們觀念中的全能保護神、行業神和財神。”
但現代不一樣,人們擁有了網絡。
從「倒掉男孩」,這個名字敲定開始,它就不再只是一則單純的謠言、一個故事。
就像模糊的路口忽然指明瞭方向,虛幻的存在獲得行動的骨架,一切謠言與妄想,都會湧向同一個入口。
“那個網站上的住民,就好比過去數十萬的信衆。留言板入口的畫像,相當於曾經深入人心的神像。”
“無論這個網站背後的管理員是誰......他都成功縮短了千年的差距,在極短的時間內,賦予一個謠言」完整的故事、殺人的規則,最終把它演化成一個具現化的、有血有肉的存在。”
胡桃說到這,認真地抬起眼睛,對上黑髮青年的瞳眸,“扎克,一個普通人的想象力有限,充其量只能虛構故事。而當數千、數萬、數十萬人的想象力整合在一起時,它就會爆發出極爲可怕的力量。”
“人的想象力,是會孕育出怪物的。”(①)
謠言、誕生於想象力的怪物。
這分明只是一句毫無殺傷力的話語,但落在扎克的耳中時,卻讓他的背脊莫名一寒,感到一陣發冷。
那是一種有別於實際的惡意。
看不到,摸不着,卻堂而皇之地蟄伏在陽光下,比刀光冷箭更可怕。
胡桃沒有發現小夥伴一瞬的不自在,她的思緒還沉浸在事件中。
有一點,胡桃始終覺得很奇怪。
從半月前的事件發酵,到今天徹底點燃,整個事態發展未免太迅速了一點。很難不讓人懷疑,其中沒有人在推波助瀾。
假使這個幕後之人真的存在,那麼他究竟是從哪裏得知,製造‘謠言怪物'的方法的?
他費盡心思策劃出這一樁事件,目的又是什麼?
總不能是單純地做實驗,或是想給平平無奇的生活,增加一點刺激吧?
當然,如果這事兒放在璃月,或是種花家,那都好辦。畢竟自有國情在,成不了什麼氣候。
但偏偏,它是發生在號稱有‘八百萬神明'的日本。
在這裏,一口年代久遠點的鍋,都能誕生點‘付喪神’出來。其麻煩程度,可想而知。
扎克:“......”
扎克:“
扎克愕然地張了張嘴,又幾次閉上,他想要說什麼,又實在無從下口。
最終,幾經猶豫後,這位往生堂唯一靠譜的成年男性,乾脆默默走到一邊蹲下,手指捏着下巴,兀自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直到有一縷青煙,從他的頭頂嫋嫋升起,預示着某人的CPU即將宕機。
瑞伊踮起腳尖,愛憐地伸出手,趕了趕自家搭檔腦袋上的青煙。
隨即,她轉頭看向胡桃,“阿桃,我們現在要怎麼做?”
“怎麼做?”
胡桃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嘿'地一聲,揚起一個鬼精靈的笑容。
顯然,在成功驗證了猜想後,堂主小姐自然也準備了對策方案。
“這解決辦法嘛,說麻煩其實也挺簡單。
“俗話說得好,有道是‘擒賊先擒王'。”
“既然是從謠言誕生的「怪物」,那咱們就趁它完全成長起來前,先一步摧毀謠言本身。”
大部分時候,與都市怪談有關的怪物,都有一個「原型」。
這件事尤其如此。
至於這個「原型」是誰??
蹲在旁邊宕機的扎克聞言,瞬間兩眼一亮,帶着聰明的大腦,強勢迴歸!
“是那個跳樓的男孩!”
“嘿嘿,答對啦!小克真聰明!”
堂主小姐兩手叉腰,毫不吝嗇鼓舞和誇獎。
她衝扎克讚許地點了點頭,剛準備繼續開口,下一刻,胡桃忽然感到左右臉頰一熱。
兩道目光幽幽地盯來,存在感強得無法忽視。
太宰治:盯??
瑞伊:盯??
胡桃:“......”
真的嗎?你們二位真的要在智商這件事上,和扎克較勁嗎?
太宰治面帶微笑,彷彿在說:他可以不比較,但既然連扎克前輩都能有一句誇獎,他不能沒有。
瑞伊麪無表情,平靜地表示:她其實也無所謂,但如果連黑心鬼都得到了誇獎,她也必須要有。
胡桃:“…………………
堂主小姐時常覺得,自己太過成熟,襯得堂裏的小夥伴們過於幼稚,一個個像七歲的小學生。
不過,既然自家員工要求了,作爲心胸開闊、善解人意的堂主,她還是要有一點表示的。
面對兩道幽幽盯視的目光,胡桃伸手在寬大的袖子裏掏了掏。
下一秒,她神奇地抓出了兩個,再來一箱'的蘇打水瓶蓋,跟分小紅花似地,分別塞給了太宰和瑞伊。
嗯,一人一個,正好和扎克手上的那個湊成一套。
不愧是她,一碗水端平,完美!
***: "......"
瑞伊:“......”
於是這一次,輪到兩位聰明的腦力派,對着掌心的瓶蓋陷入沉思。
比如,他們家的堂主小姐運氣是不是太好了?怎麼每回買飲料都能中一箱?
這都三次了!總不能是神明眷顧吧?
“咳,說回正題。”
胡桃清了清嗓子,收斂起臉上的笑意,“既然謠言的「原型」,是來自一宗確有其事的自殺案,那事情就簡單了。”
十四歲的中學生、家庭教師、曝光、死亡時間在凌晨三點二十七分。
即使案情距今已經過去數年,但憑藉以上幾個關鍵詞,足夠他們鎖定那位男孩的真實身份。
當然,更簡單的辦法也有,就是直接尋求橫濱警局的幫助。他們一定保留了當年的卷宗,只是那位草?老先生會不會配合,就另當別論了。
“胡桃小姐,關於這一點,或許連運氣都站在我們這邊哦!”
另一邊,太宰治忽然開口說道。
像是發現了什麼重要的線索,太宰治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張舊報紙,抖了抖上面的灰塵。
如果扎克沒看錯,這份報紙,正是瑞伊搜索廢棄工地時,從右側小房間裏發現的那份。
由於年代久遠,報紙已經破舊泛黃,字跡也變得斑駁不清。但通過太宰治折起的部分,依稀能勉強辨別出,那是一則訃告。
上面大致寫着,十五年前,一個男孩深夜在家中墜樓,於凌晨三點二十七分搶救無效,當場死亡,享年十四歲。
………………等等,十四歲墜樓身亡的男孩?
這個死亡的男孩,該不會就是??
衆人彼此對視了一眼。
“這也太巧了吧?!”扎克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事實上,還有更巧合的。”
瑞伊盯着訃告上,那名男孩斑駁的遺照看了一會兒。
數秒後,她突然翻出手機,找到「倒掉男孩」的畫像,截去下半部分,和報紙並排擺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胡桃的眸光微動。
她拿過太宰治的手機,迅速登錄橫濱警局的官方網站,把某個失蹤的菜鳥警察的通緝令照片,也一起調了出來,遮去眼睛,擺在了報紙的另一邊。
至此,十五年前墜樓身亡的死者、「倒掉男孩」、中村警察的相片......三者同時被擺在了一條水平線上。
廢棄工地內,手機電筒的光線落下,清晰地照出三者相似輪廓。
就像是某種奇怪的地獄玩笑般??
分明該是三張毫無關聯的照片畫像,但當它們擺在一起時,卻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個人從幼年到死去,再到警方的官網上………………
如果某個男孩沒有死去,他順利長大後,能擁有怎樣的前景和未來。
“這是......!!”
昏暗的光線中,扎克望着這三張照片,猛地一怔。
呆愣數秒後,他的目光定格在破舊的報紙上,在那則訃告中,找到了那名墜樓身亡的男孩的名字。
他叫??
【中村新羅】
這一刻,扎克定定地盯着這個名字半晌。
他緩慢地抬起眼,表情古怪地看向自家同伴,問出了一個警察聽了沉默,菜鳥聽了落淚”的問題,
“說起來,那個菜鳥警察的全名叫什麼來着?”
“中村新羅。”
回答扎克的,是胡桃的一聲感慨,“真是一模一樣,是不是?”
看起來,他們的運氣確實不錯。
不止是謠言的「原型」,這下,連橫濱警局兇殺案的兇手,也可以一併確定了。
難怪那位草?老刑警,一上來就對他們心懷戒備,說什麼都不願意透露半分案情細節,同時又命令部下發布通緝令,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中村。
事實證明,草?勝平的確是一名相當優秀的警察。
同時,他也是一位替徒弟操碎了心,憂愁憤怒的師傅。
“好啦,天也快亮了。”
說話間,胡桃瞥了一眼廢棄工地外,已經矇矇亮的天色,把手機遞還給自家客卿。
“這個時間點,中華街的早餐店也該開門營業了。走吧,本堂主請客,咱們去好好喫一頓。”
“等修整好了,再去拜訪那位真正的知情者。
畢竟,接下來的24小時,他們可沒有休息的時間,要通宵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