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的推論如同冰冷的尖刀, 出鞘的剎那,成功割開了中村作爲‘菜鳥警察”的笨拙,作爲'中村新羅'的熱忱天真。
隨後一路下挖,直至最後??
徹底暴露出青年最見不得光的,屬於‘中村優羅'的真正面目。
公園內一片死寂,空氣一度出現某種緊繃到凝固的窒息,就像有人抽乾氧氣,又將無形的壓迫緩緩捏緊,拉成一張弓弦。
四周靜悄悄的,直到一個笑聲突然響起。
“那有怎麼樣?嗯?”
中村反問的聲音在空氣中盪開。
說這話時,中村微微昂起下巴,他挑釁地看着太宰治,故意重複地反問一遍,毫不掩飾眼中的譏諷。
“就算我真這麼想了,你又能怎麼樣?殺了我嗎?”
“一副高高在上,了不起的樣子,太宰治、瑞伊、扎克......真以爲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貨色嗎?”
中村繼續反問。
太宰治沒有回答。
他冷漠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是如何揚起嘴角,臉上的笑容越咧越開。
等着對方眼中的譏諷加深,慢慢透出一種不可理喻的偏執和瘋狂,逐漸失去理智。
“我是不知道你們到底使了什麼手段,才能把檔案洗得清清白白,但你們身上血的臭味,可是怎麼洗都洗不掉啊!”
“尤其是你,太宰治!”
似乎是爲了彰顯自己持槍的優勢力量,中村故意往前走了兩步,讓洞黑的槍口,更精準地暴露在光線下。
“我是下水道裏的老鼠,你又如何?”
“我太清楚你們這羣人的秉性了,擺出一副無害的面孔,實際上和害人精沒什麼兩樣。只會不知不覺地牽扯身邊人,讓他們陪你一起墮落下去。”
“與其讓你們最後毀了胡桃小姐,不如由我帶她走!遠離你們這羣害人精,乾乾淨淨地走!”
沒錯,就和當初,他的哥哥一樣。
那個時候,他就應該動手的。
如果他能更早一點發現真相,找機會把那個女人從樓梯上推下去;如果他能再大膽一點,哪怕是趁着她睡覺,用撿來的鐵鏽釘子扎破她的眼睛!
如果那個時候,他動手了,他的哥哥就不會,就不會??!!
中村的牙關咬動,眼中開始透出一股怨毒的恨意。
某一瞬間,他看着太宰治,彷彿又看到了昔日年幼的兄長。
他的哥哥一個人坐在深夜的沙發上,出神地盯着掌心。拆開的信件攤在桌面,寫滿了複雜的文字。
微弱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一時間,他的哥哥像極了虛幻遊蕩的幽靈,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彼時,年幼的中村不明白,那種木訥的空洞代表了什麼,但心底的直覺告訴他??
得喊出來,要大聲地喊出來!
把爸爸吵醒,把媽媽吵醒,把所有人都吵………………
“?,到這裏來,優羅。”
大概是察覺到了弟弟的意圖,發呆的中村新羅先一步回過神,他豎起食指擋在嘴脣前,比劃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隨後,他像往常一樣抬起手,朝中村招了招,一副兄弟二人說悄悄話的表現。
“優羅,哥哥送你一件禮物好不好?”
沙發上,中村新羅的笑容溫柔,他把一枚勳章遞到中村面前。
“哇!”
見到勳章,小優羅的眼睛頓時一亮。
在情不自禁地‘哇'出聲後,他又猛地想起要保持安靜的約定,趕緊壓下喉嚨裏的雀躍歡呼。
到底是小孩,在發現喜歡的禮物時,就輕而易舉地被轉移注意力,忘記了真正重要的事情。
“真的要送給我嗎?”
小優羅猶豫地看了看兄長掌心的勳章,又抬頭望向兄長,兩眼亮晶晶的,表情期待又有點糾結。
小優羅知道,這枚勳章對哥哥的意義。
那是他的兄長十歲時,第一次參加全國少年組鋼琴大賽,得到的冠軍勳章,平時都被擦得閃閃發光,小心地收在玻璃櫃裏。
儘管小優羅曾不止一次,偷偷把它拿下來,戴在自己的胸前。
彼時,胖墩墩的小孩戴着勳章,站在鏡子前模仿哥哥,對着想象中的記者發表冠軍感言。
每到這時候,中村新羅也不生氣。
他只是笑眯眯地在旁邊看着,偶爾還會配合弟弟的表演。
“嗯,算是提前送給小優羅的生日禮物。
中村新羅輕聲說道。
他拿起勳章,小心地在弟弟的睡衣上別好。
隨後,中村新羅就這樣安靜地看了弟弟許久,眷戀一樣,掌心在孩童的頭上輕輕撫摸。
“優羅。”
“嗯?”小優羅傻笑地看着衣服上的勳章,沒有抬頭。
“以後,記得聽爸爸媽媽的話,知道嗎?”
中村新羅撫摸着弟弟的頭髮,他思考了一會兒,繼續說道,“還有不要挑食,喫得壯壯的,長得高高的。”
“去最好的學校,找最威風的工作,這樣,以後纔沒人敢欺負你。”
兄長溫聲的叮囑落在耳邊,讓小優羅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小孩本能地抬起頭,想去抓兄長的袖口,卻被對方不着痕跡的避開。
“對了,小優羅,要玩遊戲嗎?”
中村新羅又一次開口,成功轉移了弟弟的注意。
“這一次,還是哥哥來找你。”
“來,閉上眼睛,遮住耳朵,從一數到一百。你贏了,哥哥所有珍藏的徽章都送給你,好不好?”
“好!不許騙人!”
小優羅興奮地點頭,飛快跑回房間,藏進漆黑的衣櫃裏,閉上眼睛開始數數。
然而這一次,或許是獎品的誘惑太大,小優羅作弊了。他沒有捂住耳朵。
於是,萬籟俱靜的夜晚中,外間的響動尤其明顯。它們就這樣乘着夜風,清晰地飄進了小優羅的耳中。
"-。
是兄長起身,拖鞋踩過地板的聲音。
“二。
是客廳落地窗的門鎖被打開,夜風‘忽地一下,吹了進來。
“三。”
輕紗的窗簾在風中飄蕩,有什麼輕響出現,似乎是脫鞋的動靜。
“四。’
外間的聲音突然消失了,空氣毫無預兆地安靜了下來。一切都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時鐘搖擺的聲音。
“五”
外頭依舊沒有聲音。
只有牆上的時鐘安靜地走着,鐘擺彷彿倒掉的晴天娃娃,從右邊,擺到左邊。
"......?"
太安靜了。
外頭,太安靜了。
這一次,小優羅終於慌了。
他說不清心裏的那個催促是什麼,等到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用力拉開了衣櫃,從臥室裏衝了出來。
“哥!”
“哥??!!”
孩童稚嫩的叫聲因爲慌張,顯得異常尖銳。
這一次,他終於喊醒了爸爸,也喊醒了媽媽。
昏暗的客廳內,燈光乍然亮起。
似乎有什麼吵鬧的吼叫傳來,整個屋子鬧哄哄的,還有尖叫和哭喊的聲音。
但小優羅的世界,反而就此安靜了下來。
一片寂靜,一片空白。
然後正是在這空白中,他聽到了一聲悶響。
‘呼’的一下。
??就像西瓜砸在地上,瓜瓤和紅色的果汁一起爆開的聲音。
“呼!”
公園內,一記槍響驟然扣下!
彷彿是印證記憶中,那最後一下的悶響,又像是想要擊碎眼前的小白臉,那審視一樣高高在上的傲慢態度。
中村握緊警.槍,毫不猶豫地對準太宰治,扣下扳機!
槍口火光濺射,子彈疾馳而出。
槍彈精準地擦過太宰治的臉頰,打在他身後的建築上。
太宰治抬起手,指尖觸摸到溼潤的鮮血,一絲血痕在他的右臉上劃開。
“這只是警告,下一發,我不會打偏。”
前方,中村陰沉地盯着太宰治。
他微微揚起下顎,對着太宰治口袋的位置示意地點了點,繼續說道,“拿出你的手機,撥給胡桃小姐,讓她來見我。”
“別耍花招,小白臉。”
“你的命在我手上,我隨時可以打爆你的頭,知道嗎?”
太宰治冷漠的目光停留在中村的身上。
片刻後,他的視線下移,在對方拿槍的右手與胸口處接連掃過。相比起中村外露的情緒,太宰治的表情就顯得沉靜得多。
也………………可怕得多。
分明四肢與要害都暴露在槍口下,手上更是沒有任何可以反擊的武器。
然而,就是這種看似平靜的視線,一瞬讓中村不寒而慄。他腦中警覺危險的神經瘋狂尖叫,甚至隱隱產生了想要後退逃亡的衝動。
但下一刻,對面的太宰治忽然彎起眼睛。
他像是識時務一樣,鳶色的瞳眸浮現起笑意,甚至一改此前尖銳冰冷的語氣。
“在這之前,中村優羅,你不想看看自己的成果嗎?”
“實不相?,就在這期間,網絡上可是發生了精彩絕倫的變化呢。”
"......+?"
中村一愣,看向太宰治的眼神裏寫滿了可笑和訝異。
他甚至都有點佩服這個小白臉了。
這傢伙究竟是哪兒來的自信,以爲自己有資格同他談條件?
“哈。”
中村嗤之以鼻,就在他準備開第二槍時,他聽到太宰治繼續說道,“「倒掉男孩」,還有那個被你當成‘釣魚池'的論壇一
“你不想看看嗎?自己出色的釣魚成果。”
“以及,你又是怎麼出色地利用自己的兄長,把中村新羅變成了有趣的東西。”
【………………兄長。】
這個詞有魔力般,出現的瞬間,輕而易舉地牽動起中村的神智。
即使他早就清楚,那個論壇上的都是些什麼。更何況,人死不能復生,死都死了,又能怎麼樣?
難道那羣臭蟲的幾句謠言,還能把他的兄長‘復活不成?
即使以上這些,他的理智都再明白不過。但中村還是不可避免地心動了,下意識想要採納太宰治的建議,看一看那些玩意兒。
反正也不喫虧。
就當是等胡桃小姐來,打發時間了。
真是可怕啊,這種抓住別人的弱點,蠱惑人心的能力……………
中村陰沉着臉,毒蛇一樣盯着太宰治的笑容。
下一秒,他持槍的手臂突然下搖,槍口對準太宰治的大腿,面無表情,再度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