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上位者，能爲他人所不屑爲之的事，還坦然如常，這樣的心志，究竟有多強大，又有多可怕？
震驚、後悔、恐懼、慌亂……種種情緒在他心裏一晃而過，張塵在一片混戰突然大叫一聲，也不理他的西廠對手，轉身就要跑。
對戰之中，最忌分神，而且貿然以背對敵，更是大錯！冷冷的長劍，抓住了這個絕佳的機會，沒有絲毫停頓的，狠狠地刺進了他的後背。
劍鋒冰冷，血熱如熾，冷熱交替的感覺，讓張塵臨死之前突然地就想起了嵐娘子。
這是他一生中，遇見的最不可思議，反差最大，也讓他最爲恐懼的人……
張塵一死之後，其他少俠們也全都亂了陣腳，很快就紛紛死於西廠探子手下，但是嵐宛清依然沒有動。
這些與參與了西廠與慕寒之間的紛爭，就註定走上了一條必死之路。
而且這些人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好人，如果他們現在真的是一對普通夫妻，會有什麼下場，不用想也知道。
山崗下和少俠們對戰的西廠探子，現在才覺得山崗上的情況很不對勁。
夜辰帶着護衛們早已收手，於是就看到一具具屍體，被風沙捲起，從山坡上滾落下來。
那些剩下的西廠探子看到熟悉的屍體和山坡上的護衛，知道事已敗露，全都無心戀戰，轉身就向四面八方逃去。
夜辰要追，慕寒卻舉起了手。
夜辰當下停住身形。
嵐宛清卻不管這些，張口就問，“怎麼不斬草除根？”
“總得讓人去報個信。”慕寒微笑，“他們必須知道我已經知道這事了。”
這話聽起來有些拗口，也有些不對，慕寒把人殺了，對方不是一樣也會知道他知道這件事情了？
只不過嵐宛清再一想就明白了，最關鍵的是讓對方知道他“慕寒”知道了這件事情。
“你的意思是，他們還不知道，要殺的人是我？”
慕寒微笑點頭讚許，“要是知道殺的人是我，怎麼會在這裏設伏？”
“那你把他們放回去？”
“西廠可不是一塊團結的鐵板，現在西廠主事的是永王民政，但新任主指揮使莫可卿與他的政見全然不同。永王自認下手做事必須狠厲，勿須掛忌太多，西廠就是該讓天下人聞風喪膽！莫可卿認爲那樣西廠只會落得個衆叛親離的下場，這樣一來，日後西廠很難及時獲得有效住處，所以應該區別對待，分化拉攏，對外儘量改善形象，將西廠打造成凌駕法司之上的半明半暗的機構。”慕寒淡淡地解釋，“可以確定，這道命令不是莫可卿下的，而是永王。”
“所以，你這是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想要分化他們了？”
“莫可卿現在就在這一帶，這附近的西廠探子必然都歸她管，這次永王的手伸得太長了，不顧一切下達絕密令，指揮越西玉合司暗殺我不成，反而賠了夫人又折兵，以莫可卿的脾氣，怎麼可以咽得下這口氣？跑回去的人一說，不只是玉合司，整個第五分隊的人都不免會有怨氣，在他們看來，這完全就是派他們來送死，他們還不知道，被永王這樣整，他們也一樣咽不下這口氣。”
慕寒微微停了一會，目光含笑看着遠方，“這種暗夜裏行走，見不得光的鼠輩，早就被種日子折磨得心思瘋癲了，誰要整他們，他們都敢上去咬一咬。永王雖然勢大，但是也不見時時都能防備着這些整日裏琢磨着計害人的小人。所以我就少殺幾個，多留些人給咱們尊貴的永王殿下，讓他日子也不會那麼無聊。”
嵐宛清徹底無語了。
就憑着這些蛛絲馬跡，他就可以推算出這麼多，還想到了以後要怎麼做。
如果他只是推算出事實全部也就算了，他還來了一個極狠的後招，不動聲色之間就布了局，讓那幕後主使詭計達不成，還引了一身。
完全可以想像得到，接下來的日子裏，西廠一定不會太平，當今皇太後眼前的兩個大紅人，如果說以前還可能面子上過得去，相攜合作，只怕以後，就會徹底分道揚鑣了。
給敵人多個敵人，完全勝過自己多個朋友。
尤其是敵人的敵人還是條惡毒無比的毒蛇的時候，那滋味還真不是一般的爽哉啊！
只不過他們再毒再狠再有心機，似乎也都比不過這個眼前微笑，如玉一般人的人。
“天紀齊。”嵐宛清抓住一切機會對小傢伙因材施教，“你看，這就叫未雨綢繆。真正的奸雄，就是在於別人還在計較一步兩步的得失的時候，他已經越過那一步，直接算到之後的十多步或者更多了。”
“我覺得我是英雄。”慕寒不滿的反駁。
“英雄從來死得早，奸雄才能禍千年！”
“我不做英雄，也不做奸雄。”慕寒微笑着湊上前來，“我只想禍禍你……”
“你還是禍那些個江湖少俠比較合適。”嵐宛清掉頭就走。
天紀齊趴在她肩膀上，忽閃着雙眼，看着慕寒笑兮兮地說道，“親親不乖，耍，alays！”
夜辰趕上來，一聲呼喝，底下一輛馬車駛上來。
“夜辰找到了當年給我治腰疾的名醫。”慕寒有些抱歉地看着嵐宛清，“當年他就斷言，五年內我腰疾必然復發，這人行蹤不定，好不容易才找到，家父已命人從上京快馬趕來，勒令我必須回去診治。”
“看病要緊。”嵐宛清抱着天紀齊就要走，“我回越漠。”
她才走出兩步，身後慕寒一聲輕喚，“嵐嵐……”
嵐宛清腳步一停，“敢不敢不要這麼噁心？”
“不然……”慕寒笑道，“相公？”
夜辰一臉冷汗，天紀齊格格地笑起來，他覺得這些日子很好玩，親王做起女人來也挺好的，以後要是都這樣也都不錯。
“娶不起。”嵐宛清腳步一啓，走得更快了。
“你就不留一下我，或者，跟我一起回去？”
“慕寒。”嵐宛清這次停下腳步，轉身認真地看着他，“你的天地，從來不是我的，慕家，也一樣走不進我的天地。”
慕寒沉默了。
這還是嵐宛清第一次這樣明確的，對於他口中所暗示的未來，表達了明確的意願。
以往他總是一副調笑的口吻，而她也總是聽若未聞，今天他還是一樣的調笑，但是她卻無比認真地回答了她。
要是別的女子都會猶豫糾結，只有凌，怕別人說自己自作多情。但是她完全不一樣，就這樣直接乾脆，一劍刺入人心口。
這樣的認真，倒叫他無從回答。
不能否認無法承認，他的眼眸裏，淡淡地染上一層寂寥。
“喜歡已至，真愛未滿。”嵐宛清轉身，不再回頭。
天紀齊就趴在她的肩上，小腦袋搖搖晃晃的，看着慕寒，用口型悄悄對他說，“麻麻……我的……”
看着那一大一小兩人慢慢走下山坡，進入馬車，回想這一路來的水裏漂流，相依爲命，男女反串，一起的驚險歷程，更想到她每日爲他用心，那合適萬分的力道，還有不時與自己相伴的冷臉龐，卻有着惟美而又溫柔的線條。
他輕而又輕地，笑了一下。
她說他喜歡她，但是卻不算不上真愛。
她如此高傲的人，又怎麼會接受一段不夠純粹的愛情呢？
至於真愛嘛……
慕寒微抬目光，眼裏有着深深的情緒在流動，看着那馬車滾滾而去，嘴角的笑意深深，卻久久未曾淡下去。
夜辰留了下來，親自帶着慕家護衛爲嵐宛清趕車，一路向越漠趕去。
嵐宛清本來是不想讓他護送的，慕寒身體不適，夜辰更應該去陪着他回京，但是夜辰卻說，上頭接到密報，最近西番兵馬有所異動，擔心西番最近會侵犯邊境。雖然西番想要進入越漠，還得越過幾大兵營，說起來也不大可能。但是夜辰也說了，親王認爲西番名將完顏浩真用兵狡詐，爲人張狂跋扈，時有驚人之舉，還是得多作防備，所以堅持留了下來。
當初他們一路被水衝到鄰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山脈作擋，一進入越漠地界，氣候就舒服了許多。
天紀齊靠在嵐宛清的懷裏呼呼大睡，嵐宛清動也不動地看着他……前幾日慕寒跟她說了，現在天紀齊的處境很詭異，連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該送他回去。現在朝中有些人的反應實在是太奇怪了，他甚至覺得，也許就讓天紀齊留在外面，還能看出更多的祕密。
當時慕寒遙望着上京方向，淡淡地說道，“不管怎樣，四個月二十天之後，天紀齊一定得回去。”
四個月二十天……
竟然是這樣準確的日期，不知道爲什麼，她隱隱覺得心坦克很不安。
天紀齊跟着她已經有兩個月了，接下來的時間是怎麼算出來的？在她的印象裏，似乎只有一個日期可以算出來，而且尾數也是二十。
嵐宛清的眼神，慢慢地冷了下來。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懷裏的天紀齊突然動了動，抱着她的腰，就往上蹭了蹭，最後選了一個最舒服的角度繼續睡起來，他這是下意識在尋找安全感。
嵐宛清突然覺得自己實在不夠強大。
只有四個月二十天，天紀齊就會面對此生最大的挑戰和危機，但是她現在什麼都沒有，甚至於汾河壩潰堤那天，天紀齊被曹靖拋入洪水，她都沒有辦法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