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在一次又一次的震動中出現裂縫,又再不斷地被加厚加固,那股深深的震動,讓站在城牆上的嵐宛清腳下發麻。
滾石、火油、碎瓦,但凡是能對人造成傷害的東西,全都不停地往下拋,城牆下西番士兵的慘叫聲也源源不斷地傳來。
城內守軍本就不足,五個城門都不夠分配,大量臨時徵召的青壯直接上了城頭,嵐宛清負手而立,看着那些面孔稚,還帶着孩子氣的新兵,抖抖索索的拿着刀上城,雖然人手多了,但是武器卻不夠分了。
有個新兵分到的竟然是根擀麪杖,他呆呆地盯着手裏的棍子,握在手裏沒幾兩重,看了許久,他緊繃着的神經直接繃斷了,他瞬間驚恐地大叫一聲,“啊!”接着就將擀麪杖扔在地上,渾身顫抖地蹲在地面上,不停地嚎叫着。
“不要不要!我還不想死!我不會打架,更不會殺人!而且擀麪杖根本殺不了人,我會死的!會死的!”
他這樣一喊,其他的人也心生觸動,沒有經過訓練直接上場的新兵,本來心裏就沒底氣,恐懼一旦漫延開來,就有不少人開始慢慢後退,就算有秋思虹等人帶着城上的老兵連城呼喝,也止不住這潰散之勢。
越漠雖然是北地軍事要城之一,但是百姓卻不如北方人民彪悍,這裏原是荒地,後來朝廷於此處開荒,遷南人入北,最後繁衍生息。
長久以來,越漠南有外三家軍之一的龍齊軍,北有掌控西北軍事的天魂部,兩大軍營幾乎擋住了所有的入侵,以至於越漠雖號稱軍事重城,但是百姓們從來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戰爭。
眼看城頭亂像越來越有漫延之勢,所有人都出一頭的汗,而城下的西番兵似乎也注意到了城牆上的動靜,攻勢越發猛烈,只靠城頭的老兵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嵐宛清巍然不動,面無表情。
看着眼前的一片亂象,她的眼底平靜無波,似乎這天地變幻都入不了她的眼。
接着她薄脣輕啓,說道,“帶一批老弱婦孺到城下,就在這城牆之後。”
洛雅微微一愣,但是秋思虹卻沒有任何猶豫,領命而去,開戰之後,百姓們全都震驚恐懼,根本沒有人睡得着,很快就有一批老弱婦孺被拉到了城下,那些人仰着面孔,或蒼老,或稚,都怯怯地向城上。
“往後看。”嵐宛清對着那些恐懼得腿都在發抖的新兵說道,“你們的親人就在那裏。”
新兵們全都一愣,止住了哭泣,伸長脖子不停地往外看,足有兩丈多高的城牆,下面又沒有燈火,只有人影幢幢,又哪裏看得清誰是誰。
“你們的父母、妻子還有孩子,全在那裏,就離你們幾步之遙,就在城門後。”嵐宛清淡淡地說道,“城一破,他們就會成爲第一批刀下亡魂!”
新兵們呆呆地看着她,一時間還沒有明白這冰冷的話語裏的意思,但是看着嵐宛清那永遠平靜的樣子,他們覺得心裏冒出冷冷的恐懼,這寒意比任何時候還要濃重。
“戰爭裏,輸的一方遭遇最多的痛苦的,往往都是女人孩子還有老人。”嵐宛清的眼眸裏只有清冷,“要是你們不戰,我就先殺了他們,免得落入敵手,受更多的苦。”
所有人全都通通打了個寒顫。
“擀麪杖一樣可以打破敵人的腦袋,要是你們不打,我就先打破你們親人的腦袋。”嵐宛清舉起手,“數三聲,如果你們不動,那麼我就會……”
“殺啊!”
還沒有等嵐宛清開始倒數,那個最先丟掉擀麪杖的新兵,突然彎腰將擀麪杖撿了起來,一轉身撲上牆頭,他衝得太快,以至於一頭撞在了城牆之上,頭上很快就起了個大紅包,但是他渾然不覺,只管揮着擀麪杖,砰砰砰地敲在一個剛剛爬上來的西番兵腦袋上。
啪地一聲,鮮血飛濺,落在了他的臉上,他也不擦,只是大叫一聲。
“這樣可以嗎?!”
“殺!殺!殺!”
青的新兵們,就在這凌厲的殺喊聲中,舞着武器直撲上城頭。
“每殺敵近百,我就下令城中弱老後退十步。”嵐宛清的聲音,在一片聲中輕輕地傳來,每個人的身體都是一次震動。
接下來的嚎叫聲更爲慘烈,不管是破刀,還是斷鋤,全都拿來當了武器,就算刀砍卷,劍刺斷了,撿起地上的箭,一樣可以插向敵人的腦袋!
嵐宛清默默站立,洛雅緊緊地守在她的身邊,突然低聲問道,“如果他們真不戰……你不會……真的殺吧?”
嵐宛清默然,過了許久,轉身離開。
她沒有回答。
洛雅抿着脣,眼裏目光閃閃。
一直躲在城牆之下冷眼旁觀的瓏昭突然出聲問道,“你怕了?”
洛雅不說話,而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真不知道你有什麼好怕的。”瓏昭嗤笑一聲,“你該覺得慶幸。”
他突然眯起眼,露出一種奇怪而又遙遠的神情。
“這樣的奇女子,未來……你會因她而無限光耀。”
嵐宛清走開,是因爲她看到了羅聰。
從開戰之後,她就把羅聰交給了夜辰的一個手下讓他嚴密看守,不準他跑出來作任何的小九九。
但是現在她卻看到那個護衛在向她比手勢。
她走過去,護衛說道,“嵐姑娘,羅大人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一定跟你說。”
才半日時間,羅聰一下就似乎老了許多,一直都有認真保養的老臉,現在卻連皺紋都多了幾道,這時候他勉強讓皺紋松上幾許,對嵐宛清說道,“嵐姑娘,我突然想到一件,也許可以助於守城。”
“什麼?”
“城頭有個箭樓,不知道你看到沒有?”羅聰看向城門左右兩側的箭樓。
“然後?”
“兩側箭樓,各有一架弩,是三年前天魂部大營換械,交給我們使用的,越漠長年無戰事,大家幾乎都忘了還有這個了……”
嵐宛清眼前一亮,冷兵器時代,弩殺傷力極大,作戰很有利。雖然更適合攻城而不是守城,但是一旦用上,還是可以大批量射殺的。
有這東西,至少還可以多撐一天的時間。
突然她就想起在藍家練武場看到的神弩,如果越漠現在有那種弩,那將是整個越漠百姓之福。
但是轉念一想,既然是天魂部換械換出來的,那自然不可能有神弩那種級別的,而且現在那弩還沒有真正研發成功呢,還只處於試驗階段。
“幾天都沒用過了,只怕要找工匠來修上一修。”羅聰說道。
嵐宛清不置可否,看了眼兩側的箭樓,將洛雅喚過來,“你帶人去左邊箭樓,我去右邊看看,看弩還能不能用。”
當下好就跟寧總兵要了軍中專管器械的老兵前來,一同上箭樓,但是找了許久也沒找到,回報說是老兵已經戰死了。
羅聰一聽就要跟着,“當初圖紙我是看過的,要是真壞了,說不定我還可以幫點忙。”說着他又舉了舉自己被綁着的手示意道,“嵐姑娘,請放心。”
嵐宛清轉頭認真地看着他,夜色之下,她眼神深沉,帶着些許意味。
羅聰面對這樣的目光,不由得低了頭,不也與她直視,嘴裏吶吶地說道,“我……怎麼說也是越漠父母官……眼見百姓遭此苦難,我自然也應該出一份力……”
嵐宛清默默注視他半天,轉過頭,順着箭樓的小樓梯往上爬去。
羅聰在她身不由得抹了一把冷汗。
這個女子……眼光也如神弩一把,直刺人心。
就連他這見慣官海風雲的老手,面對她的眼神的時候,也不得不低下一向高昂的頭顱,無奈選擇避讓。
箭樓就在城頭兩側,單獨聳立的一間小屋,爲了方便射箭,四周都沒有窗戶,開着大大的孔洞。
房間很小,只容數人而立,正中央就放着一張雙弓弩,定在地板之上,常年不用,已經落滿了灰塵,四周牆壁上也結滿了蜘蛛網,一團用來替換的牛皮繩索,放在角落裏。
嵐宛清對這些古代兵器並不熟,表面上卻是坦然從容,揹着手認真的觀察着,一副行家的模樣。
羅聰看她這副模樣,還真以爲她懂,事實上嵐宛清最擅長的就是明明自己不是萬能,卻可以讓所有人都以爲她是個萬事通。
就比如這場戰爭,現在所有人都以爲她一定出身不凡,熟悉軍事,不然的話絕不可能有這樣堅毅的心志,但是如果衆人知道這次戰爭的將領不過就是膽子大的瘋子,心黑的新手,只怕會瘋不可。
羅聰也被嵐宛清煞有其事的樣子給忽悠住了,心裏不由得一涼,也不敢再拿喬,一指弩說道,“您肯定也看出來了,這機牙上有裂縫,這弩不是用手射的,只能錘動機牙發射,現在這機牙出了問題,一錘下去,箭射不出去倒事小,傷到自己人那就麻煩了。”
嵐宛清輕“嗯”一聲,接着說道,“我看看。”
接着就將手放在那裂縫的機牙上,突然說道,“後軸似乎也有點問題。”
羅聰“咦”了一聲,走到後軸就去看,但是看了半天也沒有什麼問題,抬頭正想要問,嵐宛清的手已經鬆了開來,“羅大人,你觀察力有待提高啊,這機牙我看倒是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