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這樣吧，回府再議。”
龔誠一捋鬍子，繼續說道，“遊總督，此事非同小可，爲了殿下的安全，老夫建議你請示駐城軍，讓尚武部的人過來守衛，老夫本該與殿下一同入住總督府，但是現在老夫接了此案，那就需要避嫌，也不適合與殿下同住。這樣吧……”他轉身看着嵐宛清，“不知道安順府可有空屋安排於老夫。”
“安順府之幸。”嵐宛清恭敬地說道。
“遊總督，讓尚武部安排守衛到安順府，以護周全。”
“是。”瞟了眼已經氣得臉色發青的永王，遊文廣在心裏重重的嘆了口氣，只能應聲答是。
龔誠又看了眼莫可卿，繼續下着命令，“莫大人如今停職，也不適合再加西廠，同樣也不方便住在總督府，如今案情未定，更不能讓你去那監獄多受折磨，不如就與老夫一起住在安順府吧？莫大人覺得如何？”
到了這個地步，莫可卿難道還能說個不字嗎？龔誠句句佔着個理，她也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清者自清，下官聽從龔太師安排就是。”
嵐宛清站在一旁，滿意得看着，沒想到事情進展得這麼順利，這個龔太師實在是太給力，反應迅速不說，思路還極爲清晰，瞬間把齊律條條款款用得爐火純青，讓永王和莫可卿想反駁都沒辦法反駁。
果然宦海沉浮數十載，這功力可真不是蓋的。
永王倒是想要發難，但是今日接狀，他喫虧在前，又有這麼多人看着，而且他素日裏與龔誠不和也不是祕密，如果現在有所動作，只怕以後會落下更大的把柄。
他要表示坦然，就一定得“迴避”。
最後他也只能鐵青着臉，用力一拂衣袖就回到轎中了，大轎一抬，永王起駕。
一行人各有心思，一路前行，龔誠打着爲永王殿下安危着想，跑到遊文廣精心爲永王準備的院子東瞅西望，中間嘴巴就沒停過，不是風水不對，就是守衛不好，甚至連門窗的開合都要管上一管，就這樣生生賴到了尚武部的人領命趕來，這纔算完。
這個“拖”字訣用得精妙，倒是把永王氣得夠嗆，這一路上以來，從來也沒見他這個老東西這樣關心他的啊。
龔誠之後就帶着嵐宛清和莫可卿一起去安順府，尚武部派了更多的人前來保護，嵐宛清有些疑惑，“大從，您調尚武部的人去保護永王，是何意呢？”
龔誠回頭淡淡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抹讚賞，似乎對她的好學態度很是滿意，“永王雖然需要迴避，但誰也不能將他禁起來，尚武部的人名爲保護，實爲監控，免得他與西廠那幫狗崽子你來我往的通信。”
說着又看了看莫可卿。
嵐宛清點點頭以示明悟，龔誠又接着說道，“你很不錯，有勇有謀，膽色過人，老夫自嘆不如，不過……”
嵐宛清抬眼看他。
龔誠話到嘴邊卻沒再說下去，只是搖頭苦笑說道，“無妨，老夫自會盡力幫你。”
看向嵐宛清平靜如水的目光，他微微轉開頭，心裏想着這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她想來也不知道太後有多器重永王，現在都不用猜，永王肯定正在狂書密信寄給太後，只要太後一聲令下，這案子只怕也辦不了。
嵐宛清清冷的聲音突然傳來，“龔太師可是在擔心太後那裏？”
龔誠猛地一回首，眼裏充滿了驚訝還有擔憂，嵐宛清直視着他的一雙眼，雖然他的眼底有着宦海沉浮所歷練出的城府與狡黠，但是與人對視之時，目光堅定，坦坦蕩蕩。
嵐宛清回想起慕寒對於龔太師的評價，雖說他外表直爽，但是卻內有心機，不過忠於朝廷，並無二心。
她相信慕寒的判斷。
看到龔誠眼中憂色重重，她的心裏更是暗自做了個決定。
“龔太師入住安順府，實乃嵐宛清之幸。”嵐宛清接着說道，“我府中有一人仰慕龔太師已久，一直想與龔太師見上一面。”
龔誠心底憂心不已，隨意一揮手說道，“你就帶他前來吧。”
嵐宛清見他不以爲然的模樣，嘴脣微微一抿。
那就見上一見吧……
這個驚喜，必然是你絕對想像不到的。
一進安順府，莫可卿堅持要西廠探子來護她周全，嵐宛清堅決不答應，兩個女人差點又掐起來，最後還是龔誠出面來打圓場，嵐宛清的護衛撤出來，由尚武部的人進駐護衛，之後西廠探子在府外守護。
嵐宛清一進院子就吩咐道，“抱天紀齊來。”
小傢伙很快就被帶來，今天去迎接永王，嵐宛清自然不會帶他前去，小傢伙一看到她出現，眼睛就賊亮賊亮的，老遠的伸出手，小臉笑得燦爛，一心想要她抱。
嵐宛清蹲下身來，將他輕輕接住，天紀齊受寵若驚，翹起小脣就給她來了場口水的洗禮。
嵐宛清倒也不迴避，任由他親暱着，心中卻湧上一層淡淡的憂傷。
這個孩子她帶在身邊並不久，卻已成近親，心裏更是疼惜不已。但是現在冷酷的現實告訴她，她與他畢竟沒有血緣關係，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最終還是得離開她。
而她現在，必須爲這離別鋪好一條道。
她要讓天紀齊回朝回得有底氣，爲他找到真正的強有力的依靠。以前小小的天紀齊被藏在深宮之中，由他那強勢的娘全全護着，根本不讓任何臣子有機會靠近這個高高在上的小皇帝。一大批老臣關心國事，心繫帝王，但是對於齊霄的責任感與擔憂，對於皇帝也只是一個概念，並沒有太過親近，對他的格喜好更是一無所知，完全不知道在那幽冷的深宮之中，他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龔誠足以依靠，之前的一系列表現也證明他是朝廷清流，慕寒曾說過，三公正直，是對抗永王的重要力量，他一直以來都對陛下染病的說法抱以懷疑，只要找到個合適的機會，就可以讓三公知曉真相。
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眼前。
只是真相一被知曉，她與天紀齊分開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她緊緊將臉貼在天紀齊的小臉上，心中苦無比，神情中也充滿了哀傷。
她不想道離別，但是有雙手在默默地將她與天紀齊分開。
感受到她異樣的舉動，天紀齊很快也安靜了下來，小傢伙很是敏感，眨着大眼睛親了親嵐宛清的臉頰，這才奶聲奶氣的問道，“麻麻，你怎麼了？天紀齊今天沒有偷喫糖哦。”
說完他扯了個大大的笑臉，給嵐宛清看他雪白整齊的牙齒。
嵐宛清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臉，微笑着說道，“我知道你乖。天紀齊，你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你的真名字。”
天紀齊一眨眼，心想麻麻怎麼現在這麼笨，他的名字隨便逮個人都能問出來，而且他也不喜歡那個名字，還是現在這個名字好。
“我叫齊銘睿。”他說道，天紀齊齊銘睿。”
“睿睿。”嵐宛清將他抱起來說道，“我帶你去見個人。”
她現在已經很少抱天紀齊，理由是他已經長大了，不該動不動就讓人抱，天紀齊纏了她許久，她也沒有鬆開，如今她好不容易抱他起來，天紀齊高興得不得了，小胖手緊緊的抱着她的脖子，不停地在她頸窩裏蹭來蹭去，麻麻身上有股清香，特別好聞，而且睿睿這個稱呼，他也很喜歡。
嵐宛清已經明令禁止過他不準撒嬌，但是小傢伙看穿了她今天特別好說話，得寸進尺地在他身上蹭來蹭去，笑臉如花。
如天紀齊開心的模樣不同，嵐宛清的神情卻有些冷峻更有些哀傷。
走了一段路，眼看要到龔誠所在的院子，她的腳步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她不可以這樣……還是得問問天紀齊的意見。
就算他回去是必然的，但是在此之前，還是得尊重他本人的意見，孩子知道自己的意見會被人考慮，心裏纔會有認同感，纔會不受傷。
“天紀齊。”她將他放下，蹲在他身前問道，“你想回家嗎？”
天紀齊明顯的一愣，接着就知道了她在說什麼，身子突然一僵，再抬眼時，他的小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欣喜，反而佈滿了驚慌，“麻麻……這裏不就是我的家嗎……”
嵐宛清看到他委屈的樣子，突然就有些想哭。
孩子的心有多敏銳，他的恐懼讓她的心生疼。但是世間的這些磨難，她不能全然爲他擋下來，他總得去面對的。
“天紀齊。”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說道，“你應該知道我說的家，是指哪裏……”
“不！那不是我的家。”天紀齊的樣子很是激動，上前一步緊緊抱着她的脖子說道，“麻麻……你是不想要我了嗎？是想趕我走嗎？我哪裏沒做好，你告訴我，我一定改，一定改！”
嵐宛清乾脆就在路邊青石上坐了下來。
“沒有，我沒有不要你，你也沒有做錯的地方。”她將他抱在胸前，認真地盯着他的雙眼，“你是我的孩子，當初我撿了你，就沒有再否認過，這輩子，我都會對你不離不棄！”
天紀齊眼裏有淚光閃動，認真地看着嵐宛清的眼睛，跟她跟了這麼久，他也潛移默化的學會了觀察人的雙眼探人內心。
嵐宛清抱着他，心想這個孩子還是在慢慢長大了，記得沒多久以前，她第一次跟他試着提到離開的話題，他當時撒潑打渾，甚至還踢了她幾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