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薄的嗓音縈繞宮殿四下, 傅羨好的手腕被擒住,她稍愣了下,微抬眼瞼, 循着骨節分明的手指往上看,墜入了那道淡漠又晦澀難懂的視線中。
蕭瑾承指腹繞過女子纖細手腕,指腹中心抵着她的脈搏,稍稍用了點兒力度,“要做什麼。”
傅羨好隨着他的力道起身,面色平靜地道:“我中了藥,若是不給個說法,瞞不過皇後孃娘。”
她被下了藥,皇後也是知曉的,更是一手操持的。
倘若明日自己毫髮無傷地出現在衆人視野中,第一個心生懷疑的只會是長信宮衆人,且極其容易將自己置身於摸不見影的深潭中。
亟需解決的,是打消皇後的疑慮,“來時我着意看了下躍河,河流算不上湍急,但一時半會兒上不了岸也是足以做到的,且河中無燭火,長信宮的人尋不到我們倆很正常。”
傅好要做的,是以身試險。
“於冰冷河流中飄蕩一夜,就算再猛的藥,想來也能解??"
‘噠’。
男子微彎的指骨敲了下那道光潔飽滿的額頭,痛得水光在傅羨好的眼中打轉,她眨眨瑩潤的瞳孔,瞪了他一眼。
“該。”蕭瑾承指節鬆開,抵着敲過的地方輕輕地揉着,眸色沉沉,“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傅羨好默了默,抬手掀開揉着額頭的指節,沉吟不語良久,若是可以,誰想以身入局。
她道:“我與殿下不同,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偌大的深宮中,她渺小如塵埃,他人衣襬輕輕掠過,就能將自己給掀起揮向他處,她也想穩坐釣魚臺靜看他人廝殺,但不行………………
聞言,蕭瑾承眼睫微低,道:“誰說你沒有。”
頃刻之間,傅羨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抿了抿脣,道:“我與殿下只是合作的關係,合作講究分寸,也講究有來有往,我沒有別的能夠帶給殿下,自是?? ??”
“你可以利用我。”蕭瑾承慢條斯理地截斷了她的話,說出口的話輕描淡寫,好似不過是言說着清晨早膳,他垂落的幽邃眼眸掠過點點淡笑,“需要孤教你怎麼利用孤嗎?”
他神色恣意,尤似漫不經心的話語卻帶着認真的意味,就好像只要羨好稍稍點頭,他就會道明如何利用自己一事。
傅羨好啞然,欲要回絕時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似乎是拿捏準了自己會回絕,她眉梢微挑,道:“不如殿下說說?”
蕭瑾承笑了聲,眸中深意更甚,循循善誘:“假意大過真情,演戲你總是會的,只稍偶爾流露一點兒真情即可。”
他笑得過於清雋,恍惚間,傅羨好沒眼前忽而閃過耳鬢廝磨時他眸中凝着的笑意,俊俏的神色掩蓋住了隱藏於瞳孔底下的沉沉欲.色,洶湧而出的情愫將她團團圍住籠罩其中,密不透風,恰如此刻。
她無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思忖着他話語中的意思,“與殿下相識多年,不知殿下更喜歡假意。”
“也不盡然。”蕭瑾承站直了身,掌心微抬,輕輕地動了下,“孤更喜歡假意下偶爾流露的真情。”
守在後頭的暗衛隨即上前,擒起被捆的動彈不得的錦書,押着她走了出去。
傅羨好顰眉微皺。
“交給他們處理就行。”蕭瑾承神色恢復如常,喑啞的嗓音也淡了幾分,“你只需要站在這兒等待結果就行。”
傅羨好自然清楚,蕭瑾承出面,此事易如反掌,更會辦得叫人尋不出一絲的差錯漏洞。
但人情終究難還,尤其是今夜過後。
她抿了抿脣,“殿下可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女子清澈的話音徐徐縈繞耳畔,言辭間皆在道明她着意拉開的距離,蕭瑾承幽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少頃,他不動聲色地斂下眸中的鬱色,“即是合作關係,以後再也不遲。”
忽而掠過的燭火給他的臉上一層氤氳的柔光,斑駁的雲霧落在眼前,倒叫傅羨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迴盪耳畔的清冽話語。
傅羨好知曉他說的沒錯,以往他們也是這般,就是今夜的事情過於繁雜且不純粹,令她覺得無所適從,才如此的不想欠'他的人情。
好像只要這個人情落下,他們之間就再也掰扯不清了。
“既然當作要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如同往常一樣就行。”蕭瑾承像是聽到了她的心聲般說道。
傅好靜默須臾,“嗯了聲。
她微微闔眸,散開腦海中繁雜錯亂的思緒,眼眸再掀開時,眸中的渾濁不安悉數散盡,旋即迎上的是若有所思的眸光,“觀祺不放心我,前往?閣尋找卻不見我的蹤跡,四下搜尋,經過這兒時看到湖中的兩道身影,我被掩於湖面下的樹枝勾住了
衣裳,至於另一人......”
傅羨好眸光定定地望着那道被拖出去的熟悉身影,精緻的眼眸微微凝了幾分。
蕭瑾承看着她少頃,眸中的笑閃瞬即逝,淡漠的語氣近乎無情,“漂浮於湖面中央,撈上時已經沒了氣息。”
傅羨好聞言,側眸看向神色凜冽的男子,不置可否。
於是乎,半個時辰後,被“救”起換了衣物的羨好昏迷地被擡回了福陽宮。
她本只是佯裝昏迷不醒的模樣,但偏殿內的炭火燒得過於暖和,就算寢宮內往來宮人步履匆匆,也架不住昨夜累得骨架直顫抖的她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寢宮內只有觀祺。
傅羨好雙手微抵牀榻起身,不知從何而起的酸澀透過骨頭縫隙襲來,叫她手腕一軟,頃刻之間又倒了下去,渾身上下被痠軟的痛感侵襲而過,半點兒力氣都沒有。
奉命守在寢宮內的觀祺聽聞聲響,正準備叫人重新將藥熨熱的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瓷碗,上前扶着她坐起身。
觀祺餘光瞥見聽到聲音倏然入內的身影,借勢附耳低語:“姑娘,皇後孃娘和陶貴妃如今都在正殿中。”
聞言,傅羨好泛着睏倦的迷離眼眸瞬間清明,“我知道了。”
開口的剎那,她就被自己的聲音給怔到了,嘶啞的嗓音就像是被水霧浸透過多日,不知道的確實會以爲她是狠狠地嗆了許久的湖水,嗓子纔會這般沙啞。
聞聲前來的玉箋看到坐起身的羨好,高興得神色都抑制不住,平日裏的鎮定也亂了幾分,“快去稟告娘娘,羨好姑娘醒了。”
隨行而來的宮女頷首,轉身小跑離去。
玉箋端過溫熱的清水上前,“姑娘終於醒了,娘娘昨夜擔心了一整宿都沒有入睡。”
“回頭等身子好了,我再去向娘娘道歉。”傅羨好嗓音不太能使得上勁兒,只能一字一字地道。
沙啞的嗓音叫玉箋愣了下,眸中漫起了數不盡的擔憂,“姑娘莫要說話了,眼下養好嗓子纔是最要緊的。”
話語將將落下之時,傅羨好就聽到陣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視線越過稍稍擋在跟前的玉箋,看向了寢宮門扉處,就見緊着前來的宮女掀開遮擋着的珠簾,凌厲神色中帶着些許焦急的太後走了進來。
不多時,皇後和陶貴妃也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傅羨好拍了拍觀祺的手背,示意她扶自己起身。
“身子不適,就別起來請安了。”太後稍顯無奈道,“感覺如何,可有什麼地方覺得不舒服?"
傅羨好搖頭,“多謝娘娘關心。”
太後一聽這嗓子,眉眼皺得更深了,問:“太醫開的清嗓藥熬上了沒。”
“已經熬上了。”玉箋道,將手中的茶盞遞給觀祺,示意她喂幾口潤潤喉,“等姑娘用過點東西後,就給姑娘服下。”
“她不喜歡苦,備點甘草片。”佇立於牀榻一側的皇後不疾不徐地出聲吩咐道,偏移須臾的眸光再次落回了傅羨好身上,“夜裏侍衛前來通傳,嚇壞了本宮,好端端的,怎麼走到湖邊去了。”
“昨夜錦書前來尋我。”傅羨好迎上皇後的目光,靜靜地凝着她稍稍細起的下頜,側眸看向太後,道:“說是有事與我相商,誰知走到半路的時候,我忽而覺得有些不適,像是被人下了藥,神志不大清明,許是跌跌撞撞下無意間墜了河。”
因着嗓子的原因,她說的很慢,慢到衆人聽聞話語時還能思忖話中似有似無的意思。
“被人下藥?”陶貴妃驚訝出聲,眸光凜冽了些許,“宮中守衛森嚴,何人竟敢在衆目睽睽下對你下藥!”
太後的神色也凝了起來,遞給了蘭絮一道目光,溢出口的語氣中帶着淡淡的威壓,“查,看看是誰敢在宮宴上下藥。”
蘭絮福身應下,快步流星地離去。
“皇後。”太後側眸看向眉眼微微蹙起的皇後,“你身爲中宮,宮宴又是由長信宮牽頭辦理,此事你責無旁貸。
“是。”皇後頷首,纖長的眼睫掩下眸中晦暗不明的情愫,“臣妾定會查明此事,給傅家一個交代。”
“不止是傅家,重要的是躺在你眼前的這個姑娘。”太後嗓音清冷,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昨夜離宮的朝臣世家皆未傳入被下藥的事情,也指不定是她身邊那個丫鬟做的。”
傅羨好聞言,眸色閃了閃。
“陶貴妃。”太後喚道。
神色微凝的陶貴妃上前,“臣妾在。”
“昨夜宮宴是皇後一手操持的,由皇後獨自查難免會落人口舌,就由你在一旁協助,務必要將此事查清查明。”太後不疾不徐地吩咐着,“哀家倒要看看,是誰如此膽大妄爲,膽敢對哀家宮中的人動手。”
皇後神色微。
由昭和宮協查此事,看似是爲了她好,實際上也是在敲打她,且??
“母後,羨好搬離長信宮一事還需……………”
搬離長信宮?
傅好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皇後的話就被打斷了。
“此事哀家說了算。”太後厲眸看去,沉着聲,言辭間也不再像適才那般溫和,更多的是在責問:“她人眼下就在宮中,在哪兒不是待,在你那兒也出了不少的事情,皇後應該好好想想,是不是如朝臣所言般,管教下人不力,才讓她們如此膽大包
天,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事。”
皇後微微抿脣,沉默少頃後,垂眸:“臣妾管教無方,還請母後責罰。”
“責罰。”太後笑了下,微揚的嘴角半點兒都沒有落到眸底,“皇後自己做到問心無愧就行了,如今宮中是皇後的天下,皇後好好打理着就是,莫真叫人心寒了纔是。”
這話說得極重,且還是當着如此多人的面,擺明了今日就是要狠狠地敲打上一番。
衆人皆垂眸不敢吭聲,就連平日裏最喜歡與皇後鬥嘴的陶貴妃,也是半分話語都不敢插嘴,生怕稍有不慎自個就會被牽扯進去。
偌大的寢宮內寂靜無聲,呼吸稍稍重了一點兒都尤爲清晰。
“這件事哀家做主了,皇後若是覺得哀家連要個人都不能做主,那皇後便看着辦吧。”太後說完就側開了視線,半點兒眼神都不再給皇後,反而是看向傅羨好時,眸中縈上了些許溫和,“稍晚點着人去你閣中搬一下東西,你往後就住在哀家宮中。”
傅羨好張了張嘴,瞥了眼眼神僵硬神色算不上好的皇後,半響都沒有反應過來。
這時候,等候在外的?雲入內,看似鎮定的神色掠了幾道難以察覺的焦急,若非傅羨好與她相識多年,也斷是看不出來的。
她不知在皇後耳邊說了些什麼,皇後的神色忽而變了好幾變,眸中的寒冷呼之慾出。
皇後眼睫輕輕地顫了下,悄然深吸了口氣,上前福身道:“母後,宮中出了點小插曲,臣妾先行告退。”
太後回眸深深地看了皇後一眼。
少頃,她不疾不徐地頷首。
得到答覆的皇後旋即轉身離去,匆忙離去的身影差點兒就與入殿的小宮女撞上,嚇得小宮女當即跪拜在地,身體止不住地抖着。
皇後微皺眉梢。
離去又復返的蘭絮適時地走上前,低聲呵斥道:“驚擾了娘娘還不快下去領罰,在這兒做什麼呢。”
皇後聞言,沒有再說什麼。
望着已然走到福陽宮中庭的皇後,蘭鬆了口氣,示意外頭伺候的宮女入內將她扶起,而後掀開珠簾入了寢宮。
外頭的聲響,裏間的幾人聽得清清楚楚,神色各異。
蘭絮走到太後跟前,福身道:“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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