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玲,玲玲,你確定告訴他我失憶了對吧?確定吧?”
尤莉揪着腦袋,焦慮地在房間內走來走去, 踱來踱去。
像只嗡嗡嗡暈頭轉向的小蜜蜂,但沒有盲目亂飛給周遭環境製造麻煩。
只是豎直豎直,來來回回地沿牀邊走。
貝殼般瑩白的腳趾深深陷進柔軟厚實的羊絨地毯,傾軋出一道道長長的痕跡,卻始終無法緩解少女內心的緊張。
“小姐,這句話您已經問十幾遍了。”靈鈴站在衣櫃前,正忙着幫小姐挑選衣服,“您覺得這件怎麼樣?”
她拉出來一套法式帶腰封的宮廷裙裝比劃一下,剛轉頭,微圓臉龐大驚失色:“哎呀小姐......頭髮......別揪別揪,髮型要亂啦!”
毛毛躁躁的,把頭髮抓成雞窩頭可一點也不淑女。
靈鈴趕緊拎着衣服跑過去,把衣服先放牀上,然後按着小姐坐在梳妝鏡前重新梳頭。
靈鈴起拿起梳子,突然沒忍住,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姐,您這樣真的很像小時候......我還記得您第一次見月樓少爺的時候也是這麼緊張,讓我挑了好多衣服。”
等等,尤莉一個激靈,望向牀上已經堆成小山丘一樣的各種裙裝。
......這些什麼時候堆起來的?
首先玲玲,今天這些衣服是你自己挑的!
她可沒說視頻前要好好挑衣服之類的話!
尤莉覺得她緊張的東西,跟靈鈴以爲她緊張的東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張嘴就想反駁,結果靈鈴下一句話把她鎮住了。
“您當時真是把我嚇壞啦,那麼高的梯子,說爬就爬,還好月樓少爺接住了您,不然我都……………”
靈鈴笑着笑着,話音突兀地頓住了。
她想說,不然她都不知道怎麼跟伯爵和夫人交代,她自己肯定也會一輩子活在愧疚裏。
那時候年紀小,她也纔跟到小姐身邊,很多東西都不懂,稀裏糊塗就被小姐忽悠了,答應她那麼冒險的舉動。
現在想想幼時的畫面,搞笑之餘還是有些後怕......所以,她一直非常感謝月樓少爺。
這也是她站隊堅定不變的原因之一。
她是他們所有一切的見證者。
尤莉也愣了一下,但不是因爲靈鈴突然的停頓。
她甚至沒注意到靈鈴什麼時候不再說話了,只安靜地幫她梳着頭髮。
在靈鈴說“梯子”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來很多事,一下子就沉浸到了記憶碎片裏。
是很小很小時候的事,久到有些碎片也已經模糊,只記得小時候突然有一天,伯爵莊園隔壁的府邸,新搬來了一個鄰居。
新人,不是新出生的人。
這在基地內是非常稀有的事情,稀有程度堪比發現新大陸。
要知道人類以基地爲單位,劃分區域生存後,基地防護罩是不會輕易打開的,因爲誰也不知道外面什麼時候會爆發污染。
所以各基地之間的人口一般不會發生流動,可以說戶籍基本定死。
就算有貿易往來,也是通過白塔安排的哨兵運輸小隊,每月固定次數,就像艱難版的快遞。大型的運輸飛行儀器也有,但更多用於軍事方面,反正她們A07小區從沒見過。
更別提那位新鄰居還是從白塔來的。
據說被授予了什麼雜七雜八最高等的功勳之類,身份地位非常尊貴,可以和伯爵媲美。
從來只聽說普通人覺醒之後往白塔送,就沒聽過白塔那邊把人送回來。
一時之間,所有A07的居民都對艾斯萊伯爵的鄰居感到非常好奇,其中當然包括她。
一怎麼突然就有人要騎到我爸爸頭上了。
最開始是這麼想的。年紀幼小又備受寵愛的小尤莉爾,有那麼一點點霸道和虛榮,天然想要維護伯爵府的顏面。
簡單來說,就是孩子心性地想去隔壁找茬。
她覺得隔壁肯定是個退休了,或者被白塔辭退了的糟老頭子,反正肯定沒有她爸爸英俊,而且非常沒禮貌!
鄰里之間,他不來拜訪爸爸也就算了,可是當英俊儒雅的伯爵和美麗的伯爵夫人,友好地攜禮主動拜訪時,他竟然也拒而不見!
這很可惡。
小尤莉爾打定主意要他好看。
但是沒辦法,隔壁莊園漆黑典雅的大門始終緊閉,阻擋了明裏暗裏所有窺視的目光,別說一隻蚊子了,就連她也進不去。
只偶爾會有一位中年管家出來日常採買,其他的,似乎連一個僕役都沒招聘。
安靜得就像是從未住過人。
日子久了,A07的居民也就不再關注了,她也是,小孩子本就忘性大,正是接收世界的年齡,很快就被其他新鮮事物吸引,忘了那麼個古古怪怪又有點討厭的鄰居。
就這麼相安無事過了一兩年。
再次重新想起新鄰居,是忽然有一天,全基地都在傳伯爵大人隔壁的鄰居長得可好看了……………..有人說他的頭髮顏色好看,有人說他的眼睛好看,有人說他的痣好看。
反正越傳越有,甚至誇張到經常有不同年齡段的女士繞路從伯爵府門前經過。
尤莉爾當時就懵了。
據說是隔壁管家生了病,那位鄰居終於主動出了一次門,去給管家抓藥,露臉後引起的廣泛效應。
但………………一個糟老頭子再好看,能有他們伯爵家好看?
沒眼光!
她還非要就看一看了!
怎麼說隔壁府邸在被白塔收購前,也曾經是伯爵府的產業,她知道兩個莊園之間,在一個角落位置其實有面連通的牆。
那天估計也就憑藉着一股牛勁,反正說服了靈玲幫她一起找梯子,幫她把風,她吭哧吭哧地就爬上了幾米高的高牆。
剛爬上去,她就愣住了。
根本沒有想象中脾氣古怪、脊背佝僂的糟老頭,她看到了一個十分漂亮的銀藍髮男孩。
男孩個子高瘦,手裏拎着剛買回來的藥包,正敏銳地,冷冷地注視她這個不速之客。
“啊!”
她捂嘴一驚,整個人就朝前栽了下去。
隔壁牆內緊接着傳來了靈玲聲嘶力竭的驚叫。
她死死閉上眼睛,以爲自己會摔成稀巴爛,結果想象中靈魂昇天的感覺並沒有到來。
失重感結束,她被人抱住了。
浮月樓抱着她,又退了幾步緩解衝擊,手中藥包早就掉落在地。
她也知道這次自己闖了大禍,心臟砰砰直跳,做賊心虛趕緊先捂住臉。
又沒忍住撐開手縫,偷偷往外看。
對上了銀藍髮男孩那雙既冷又豔的眼睛。
冷的是他面無表情,眼裏沒有多餘的情緒,豔的是他的眼睛非常好看,偏桃花的形狀,眼尾淺淺綴着一顆淚痣。
冷豔結合,撞出了一種驚爲天人的絕色,年紀幼小的她看呆之後,咧着嘴沒心沒肺,傻傻就笑了起來。
一笑起來,突然想起自己還在換牙,門牙漏了一顆,當即又捂住嘴巴,睜圓眼睛定定看着浮月樓。
她這一笑一捂,浮月樓也沒住,刻意堆砌的冷臉裂了開來,如冰雪消融:“你的牙,哈哈………………”
讓人驚豔的小男孩,笑起來比冷着臉更生動,空氣裏就好像有淺漾的波紋盪開,一圈一圈浮融暖意的漣漪擴散。
他捧腹大笑,結果自己犬牙也空着一顆。
“略略略………………”她又是吐舌頭瞪他,又是跟着笑。
那天之後,她再沒爬過牆,因爲鄰居家的大門,對她敞開了。
又過一陣管家病好,浮月樓攜管家一起從隔壁走了出來,提着禮物正式登門拜訪伯爵府邸,併爲之前的無禮道歉。
至此,兩家正式有了交集。
尤莉接收完記憶,都沒注意到自己也跟着在咧嘴笑。
太久遠的事情了,都還在換牙期呢,忘了浮月樓具體是什麼時候搬來的,反正兩人第一次見面她好像才七歲,浮月樓只比她大一歲,但個子躥很快。
就是最早那一兩年他閉門不出的時候,營養沒跟上,身形有些消瘦,後來慢慢才補回來.......
啊等等,尤莉驚覺自己似乎又太代入了!
她剛想甩甩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就聽到靈玲笑眯眯地說:“頭梳好了小姐,我們快來挑衣服吧!”
尤莉:“!”
玲啊,你這樣搞得真的很像撮合你家小姐跟月樓少爺約會啊…………………
不過好歹有了前面記憶碎片的加持,尤莉沒有那麼緊張了。
靈玲也是最瞭解尤莉爾的人,她都沒看出端倪,浮月樓還隔着光腦屏幕呢,肯定更難發現!
呼~尤莉心底鬆了口氣,指尖朝前一點,正準備說選靈玲最後拎出來那件藍白相間的古典法式刺繡裙裝,忽然光腦“叮叮鈴鈴響了起來。
這連串的聲響,明顯不是短信息的短促提示音。
“小姐,來了!是月樓少………………
靈玲的提醒還沒說完,尤莉已經飛快按開光腦屏幕。
她是有點應激,怕不接視頻這個所謂的竹馬會懷疑到她是假貨,所以手指的反應比腦袋更快,直接就點下了接通鍵。
“小姐,衣服!”靈玲一愣,又是緊急提醒。
但已然來不及,銀藍髮青年的影像已經清晰出現在了光腦界面中。
浮月樓也愣了一下。
“......月,月樓哥哥,你等一下。”尤莉大地看了眼自己的墨綠色睡裙,“我我我忘了!我去換身衣服!”
跟平時典雅宮廷風的白色長睡裙不同,這件墨綠色是絲絨吊帶款,胸口還有交叉的精緻珍珠鏈條,側邊是鏤空蕾絲花邊,總體款式可以說是......性感至極。
這其實不是尤莉平時的風格,主要因爲中午女孩子們剛討論完身材,前面洗澡完,靈玲又說了一句這個墨綠色非常顯白,她也就尋思着換換口味,今天臭美一下。
結果這這這……………誰他喵第一次視頻穿這樣!
這一下就不可描述了!
天崩開局!
她伸手就要去按掛斷鍵,浮月樓輕聲的笑意從光腦傳來:“莉莉,不用,別掛。”
“這邊信號不好,我怕掛了等會就打不通了。”
“你去找件衣服披一下。”
對對對,披一下也行,尤莉求救式地看向牀邊方向:“…………
她嘴巴張成小小的o,當即愣住。
玲玲你!
好傢伙,助攻要不要當的這麼稱職?
現在牀邊只有一疊衣服堆,哪裏還有微圓臉龐穿女僕裙裝的少女人影。
靈玲居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溜走了!
“月樓哥哥,我……”毀滅吧,披也不披了,尤莉直接一骨碌鑽進被窩裏,伸出手臂,露出兩隻眼睛,甕聲甕氣地說,“這樣行嗎?”
浮月樓失笑:“你不怕把自己悶死,我不介意。”
尤莉又扯了一下被子,把嘴巴和整張臉都露出來:“那這………………”
那這樣呢?她的話未說完,那邊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溫柔落下一句:
“莉莉,我想你了。”
這一瞬間,好像所有的聲響都在遠離。
雨聲忽大又忽小,浮月樓的聲音因爲訊號問題漸漸變得不清晰,可尤莉阻止不了自己嘴角在笑。
她分不清是記憶碎片的影響,還是靈魂深處得到安寧的戰慄,分不清是大腦分泌的喜悅,還是胸腔那顆跳動心臟帶來的頻率。
“我,我………………”她突然不知道這句話該怎麼接,她感覺小章魚的觸手都在變得暖融融。
浮月樓看她呆呆說不出話的表情,又是笑。
“信號不好,莉莉,可能說不了太久。”那邊的風聲又大了,畫面也開始滋啦閃動。
視頻掛斷前,尤莉聽到了他最後的一句:“想不想我過幾天回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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