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 69 章

那一瞬間,所有聲音全部褪去,紛亂的記憶潮水般湧來,又在下一刻四散而去。

尤莉彷彿抓到了什麼,又不敢確定。

“那……………”她張口想問,卻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

好像所有的情緒和疑問都激動地堵到了喉管,她不知道要一股腦全部問出,還是就此啞火,失聲。

“你懂的,這對基地來說是必要的研究項目。”宋玄燁寬大溫暖的手掌扣下來,按住她的腦袋,將她眸光移向電梯。

“沒有S級的嚮導,那幾個S級哨兵的污染狀態始終是隱患,這種情況你我都清楚。”

等級的差距,不是尤莉爾一個人努力就可以彌補。無法真正綁定結/合的跨級治療,始終治標不治本,哨塔也因此一直做着最壞的打算

??比如,萬一他們A07一輩子都出不了一個S級嚮導呢?

A07不比白塔, 沒有各區源源不斷輸送的哨向資源,乃至A07本身,它的前身,也只是A區裏一個排名靠後的小基地而已。

人才資源有限,他們不可能寄希望於等待基地內覺醒出一個S級嚮導。

而他最初帶領的受訓小隊,嚮導最高等級也僅僅只有A級。

正常情況下,A級嚮導晉升成A+嚮導,尚且需要好幾年,更不用說A+往上。

在後天的晉升中,A到S級那道門檻,很多人終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夠邁過去。

哨向世界,先天的基因條件篩選了很大一部分人未來的道路。

所以等待A級的新人嚮導晉升成S級,對基地來說,同樣不現實。

於是在四年前大污染情況稍稍穩定後,在A07哨塔初建成時,邵華跟他請示:

他要在研究腦域精神力的同時,一併研究是否能夠嘗試不藉助嚮導,利用更科學的辦法、利用更高端的科研技術,將污染從哨兵的腦域中分離。

多麼天才、瘋狂又冒險的想法。

這種關於腦域和人/體的實驗,只要執行者一念之差或者某個環節出了差錯,就很輕易、也很容易踏進人性的灰線地帶。

天才和瘋子往往只相隔一線。

但他最終選擇了同意。

在基地沒有一位S級嚮導的情況下,他只能同意。

他選擇信任邵華,同時也嚴密監視邵華,時刻瞭解實驗進程。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宋玄燁無聲嘆氣,視線不經意瞥過醫院走廊無處不在的監控,揉了揉她腦袋,寬慰道:“這個實驗室不是否定你一直以來的努力與功勞,只是對哨塔、對基地,進行最後的託底。”

尤莉愣了一下:“……………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個實驗室是給哨兵準備的………………

喉間難以言喻的堵塞感倏然散去,她好像一下子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嗯,是的,很合理,爲了基地未來的發展,高層肯定要採取相對的應變措施。

尤莉心裏莫名鬆了口氣,但又依稀殘留些許不安。

任由宋玄燁帶着她往長官專用電梯走去。

“放心長官。我能理解的。”

她點點頭,瞄了眼長官電梯的專屬標識。

怪不得,就連辦公大樓都沒設置長官專用電梯,哨塔醫院反而設立了。

她上次被宋玄燁帶着乘坐長官電梯時,還以爲又是跟他辦公室一樣,是哨塔建築設計師夾帶的個人風格私貨。

因爲宋玄燁就不是個愛搞特權的人。

現在看來,應該是他常需往醫院這邊跑,又不想被人發現,或者需要節省時間提高效率,才設立的這個電梯。

銀色電梯門緩緩閉合,尤莉從中看見兩人模糊不清的身影。

宋玄燁手指關節一扣,扣到向上的樓層按鈕。

尤莉清楚,他們今天又是從連通走廊去往長官辦公室。

“那長官,實驗順利嗎?有成果嗎?”她沒忍住,小幅度地舉了舉右手,好奇問道。

宋玄燁遲緩了兩秒,回答:“進展緩慢。”

成果.......倒不算沒有,但不能稱得上成功。

宋玄燁灰鏽色的眼眸落在少女白淨臉龐,伸手,輕輕搭在她腦袋上,沒再言語。

“別灰心長官。”尤莉反過來安慰他,“邵華醫生那麼有實力,以後肯定會有所突破的。”

她面上乖巧謙遜,實則內心小人抱頭痛哭。

管他什麼實驗成不成功呢,你們A07的S級女主馬上就來了,馬上就能給男主團做深度淨化,當然不用擔心了!

她想起邵華醫生的強烈保證,又想到之前曾見過的半畸變人??若是需要實驗對象自願,可想而知進展當然緩慢。

可也正是他們這種堅持底線、不忘初衷的作風,讓尤莉莫名覺得安全。

長官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基地,所以......07嚮導那麼少,他一定會在炮灰劇本中護住她的!

沒錯,就是這樣!這個靠山很靠譜!

尤莉舉起的那隻手慢慢放下,悄悄捏緊拳頭,給自己打氣:

“長官,既然檢查結果沒有問題,那我明天就可以安排託蘭的治療。”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狹窄電梯內鏗鏘有力地迴盪。

在女主沒到來前,她要瘋狂刷業績!

宋玄燁: : "......"

治就治,她本來就需要跟託蘭打上精神鏈接。

但她這種什麼小事都要彙報一下的德行,反而把他整不會了。

不是,這種邀功似的亮晶晶眼眸是怎麼回事?

他以前哪管過這些?

以前基本就是一整個放養狀態,他只需要確保出任務前,那幾個狗東西至少接受過一次治療就行。

他更多的精力放在規劃區域探索、物資分配以及協調哨塔與居民區之間、各個哨兵隊伍之間的平衡這些事上。

至於嚮導區靜音室的事,平級治療安排好後,他很少需要操心。

幾個S級那邊,以前尤莉爾也會提前把這些做好,甚至在他想起來過問前,她早早就會主動把排班表和那幾個狗東西的治療情況呈到辦公室。

很省心。

……………好吧,也就是之前她太讓人省心了,導致他一直沒注意到。

“你………………”宋玄燁皺眉,頓了頓,“好,知道了。”

以前是以前,現在他們的狀態都很關鍵,是需要特別注意沒錯,她主動彙報是好事。

宋玄燁壓下心頭怪異:“確定明天就行?別太勉強。”

雖說要“推一把”,但這個度怎麼把握,他還得想想。

“放心放心,我會注意的。”尤莉很滿意,長官聽到了就好。

請千萬把她的勤勞看在眼裏!

"......"

宋玄燁不再說話,目光移開,仗着身高,又微不可察地莫名瞥她好幾眼。

他後知後覺,她剛剛那種眼神,是不是……………想要誇獎?

浮月樓以前經常誇她嗎?

原來初版對情緒竟然有這麼高的需求?

那他作爲上司,前幾年確實一句沒誇......宋玄燁陷入沉思。

尤莉覺得長官今天有點奇怪,給人感覺格外沉默。

不過她好像只見過長官摸魚的樣子,還沒正在看過長官工作時是什麼樣子,所以無從辨別是否異常。

但不知爲何,長官這副正經嚴肅的樣子,無端給她一種熟悉感。

總感覺她又是見過他這副樣子的......又是尤莉爾碎片影響?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宋玄燁主動跟她隔開半步,兩人各懷心事,一前一後出了電梯。

經過連通長廊,走進長官辦公室那刻,尤莉忽然睜大眼睛,腳步驟然頓住。

腦中幾個不清晰的畫面“滋啦”一聲,閃過又消逝。

如同短暫的焰火,快到讓人來不及捕捉。

畫面無法再現,可帶來的感覺沒有消弭。

一股前所未有的熟悉感湧上她心頭。

長官辦公室她如今也來過多次,是熟悉沒有錯,可現在這股突然湧出的感覺,跟平時不一樣。

這是一種從角落突然挖出,看到一張年代久遠黑白復古老式舊照片的感覺。

“長官!”她不禁脫口而出,“我們是不是有過一段!"

"???"

宋玄燁驚悚回眸:“別託蘭什麼鬼話都信。”

什麼叫有過一段?他可沒想老牛喫嫩草!

他剛剛只是出於上司的角度在想要不要做面錦旗給她,完全沒有別的想法。

第一次牆角是不小心聽的,坑裏出來那次也是不小心瞥到,至於早上更是突然......都是託蘭那個狗東西!

“啊?不關託蘭的事。”尤莉看着反應很大的長官,有些不太確定了。

她稍微醞釀了會,斟酌着用詞:“我是說,密談?”

“長官,我們是不是有過一段密談?還是我之前跟您開過什麼祕密會議?我記得就在這裏。”

就在長官辦公室。

尤莉其實並不確定,但她想詐一詐長官。

這種突然湧起的熟悉感太詭異了。

宋玄燁:“…………”小姐,說話大喘氣是誰教你的。

他把人拽進辦公室,關門,上鎖。

“過來。”

尤莉看到長官將他一直拎着的藥劑袋擱在桌上,示意她跟他走到辦公桌後。

尤莉默默跟上,接着看到長官拉開那把專門根據他魁梧體型定製的人體工學椅,坐下。

糙漢長官坐下後第一件事,是拉開抽屜,指尖在一排排色彩繽紛的糖衣中遊移。

尤莉已經是合格的接糖人了,長官談事前喫糖的習慣她瞭解,因此默不作聲繼續等待,沒有着急詢問。

作爲沒有嚮導的高等級哨兵,宋玄燁需要用這種刻意養成的小習慣控制脾氣。

橙子、草莓、葡萄、蘋果......她通過糖衣顏色在心中默數長官的棒棒糖存貨。

這幾個口味都可以,她不挑,她在想長官今天會隨機抽取哪種顏色丟給她。

然而長官修長的指節劃來劃去,卻是都不滿意,他指尖最終掠過一排又一排的棒棒糖,繼續朝後,伸到抽屜最裏側。

“咔噠”一聲,尤莉聽見很輕微的暗格聲響。

她腦中電光火石,猛然睜大眼睛去盯長官的手。

就見宋玄燁從滿是棒棒糖的抽屜裏,摸出了一根泛黃的菸草。

他又隨手抽了根棒棒糖丟給她:“你??”

“報告長官,我肚子疼!”

“需要先回樓下一趟!等會,等會我再上來!”

不等宋玄燁猶豫是他出去抽,還是先聞聞,不點火,尤莉非常適時地主動告退。

退得還十分緊急。

她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密談,也不知道宋玄燁原本打算跟她講什麼,但在他們進行真正的談話前,她現在有一件事亟需確認!

非常關鍵,這將直接影響她接下來面對他的態度!

肚子疼這種事......宋玄燁嘴角抽了抽:“去。”

他正好先抽根菸。

“上來前先發消息給我。”

不等他說完,少女捂着肚子旋風般衝出了長官辦公室。

“好的長官!”她急切又不失禮貌,還記得回頭幫他帶上辦公室的門。

"......"

宋玄燁輕薄的眼褶下垂,將菸草斜嘴裏,指尖翻轉掏出打火機,順便按開了辦公室內的空氣淨化系統。

尤莉一路狂奔,維持着“肚子疼”的姿勢進入電梯後,直接按下嚮導區的樓層。

一路捂着肚子回到靜音室,她立刻鎖門,走到辦公桌,拉開抽屜開始摸索。

沒有?

不可能,她的抽屜應該也有暗格。

尤莉眸光落在了辦公桌第二模式的按鈕上。

第一模式的抽屜沒有暗格,那麼………………

她將抽屜合上,素白的指尖輕輕按下桌面模式轉換的按鈕。

靜音室內燈光氛圍陡然轉變,排排華麗羞恥的道具架從牆壁後翻轉而出,少女神情嚴肅,在曖昧迷離的粉紫燈光中,再次拉開辦公桌抽屜。

時間緊迫,她要在合理的“肚子疼”時間內,解除靜音室的鎖門狀態。

尤莉兩手指尖朝上,指腹在抽屜內側上沿的屜壁仔仔細細摸索。

終於,輕微的“咔噠”一聲,她順着打開的暗格窄縫,摸到一把小小的、冰涼的鑰匙。

尤莉沒有猶豫,立刻合上暗格,關好抽屜,將靜音室調回第一模式,又疾步跑去小衣櫃,將之前悄悄帶來藏入其中的尤莉爾日記本翻出。

完美契合的十字鎖孔。

她曾想過,實在找不到時,是否需要暴力拆解。私心裏,她不太想用那種方式破壞尤莉爾留下的物品。

還好現在…………………

尤莉深吸一口氣,直接蹲在衣櫃前,將日記本放到膝蓋,鑰匙對準鎖釦。

“咔嚓”齒輪清晰轉動,鎖開了。書墨的香味隨着封皮掀開的動作緩緩沁入鼻尖。

尤莉翻開日記本的第一頁,沒有日期,沒有大段心情記事或日程安排。

紙張正中間,僅有幾個字:

要小心一個人

小心一個人?

這是“尤莉爾”對她說的話?還是“尤莉爾”自己之前的自我警示?

尤莉來不及細想,壓下震盪的情緒繼續翻動日記。

然而紙張揭過的下一秒,她瞳孔驟縮宿。

日記第二頁:

他想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