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綿綿, 林昱?睫毛上粘了一滴雨水,他頗爲不適地閉了閉眼睛。
再睜眼時,還是盯着簡昕看的。
林昱有一雙冷靜且認真的眼睛。
像被薄霧籠罩的黎明。
簡昕對這樣的話和目光招架不住,垂下視線,看着林昱?領口的金色蝴蝶胸針,說:“都說了只是普通感冒,不嚴重。”
旗旗對生病很敏感,眼睛一下就紅了:“阿姨,你生病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簡昕趕緊安慰:“沒有,阿姨喫過藥了,很快就會好的………………”
後面的話被林昱的動作打斷。
他抬手,食指和中指微涼的指背貼上簡昕的額頭皮膚。
幾秒後,林昱?說:“發燒還淋雨。
簡昕故作輕鬆地擋掉林昱的手:“林博士要轉行去學醫了麼?”
她騰出一隻手遮在旗旗頭頂,“我出來的時候沒怎麼下雨的………………”
林昱撞車裏有傘,他拿傘跑兩步,追上她們,撐開雨水把簡昕和旗旗遮住。
傘不算大,要幫三個人遮雨還是有些擁擠,肢體上難免會互相有接觸,在潮溼的空氣裏挨着、碰着,一路走到房檐下。
進樓道後,簡昕說:“我去給白柰打電話,幫你和旗旗報平安。”
簡昕跑進接待室。
走廊裏傳來張雋和林昱?他們打招呼的聲音,也聽見旗旗打着呵欠說好睏。
她心慌慌地拿起衛星電話,打給白柰。
白柰因爲旗旗的事情很不好意思,一連說了很多聲抱歉。
簡昕岔開話題:“你和陶哥怎麼樣?”
白柰和陶哥已經恢復工作了,就是陶哥夜裏總是睡不安穩,喫了些安神的藥。
白柰說:“旗旗大概是隨她爸爸,也常常會做夢驚醒,其實不該由着小孩子的性子去山裏給你添亂的,但我們又實在不知道怎麼辦………………”
簡昕說:“真的沒事,晚上旗旗可以和我睡,我姑姑家的小侄女去我家也喜歡和我睡,我最會講故事了。”
白柰說:“小簡,謝謝。’
簡昕留意着走廊的動靜:“你就不要太擔心了,旗旗來這邊心情好很多,現在林昱和張雋帶着旗旗在廚房弄早餐呢。”
“這會兒又和她小叔和好了?”
白柰笑着講起林昱?凌晨叫旗旗起牀的事,旗旗有點起牀氣,對着林昱發可愛的小脾氣,咬了林昱一口,說要絕交一百年。
白柰說,“對了小簡,聽說你生病了,今天有沒有好些?”
剛發燒時身子是有些疲憊的,昨天喫了一天藥已經好了。
要是不下雨,她可能已經打完五禽戲了。
掛斷電話前,白柰這樣說:
“小簡,林昱?這些天忙前忙後很疲憊,他又是個不喜歡情緒外露的人,你知道,越是這樣的性格越是難走出來……………
“我和陶哥都很擔心他。
“上次魯教授……………他也是把自己關在房間不出來,不怎麼睡覺,也不怎麼喫東西。”
“小簡,能不能麻煩你多留意些……………
旗旗在走廊喊:“阿姨,我們帶了麪包和點心當早餐,快來喫飯呀!”
簡昕想:
還好,林昱這次還肯喫飯。
飯後,旗旗搬了把椅子守在窗邊等蝴蝶,林昱坐在沙發裏看文稿,張雋在修微距照片。
雨中泥土的芬芳隨着微涼、潮溼的空氣一陣陣從窗口飄進來,簡昕則趴在接待室的桌子上,暗自鬱悶。
喜歡這件事,果然藏不住。
就算知道林昱連夜趕回山裏的擔心,很可能只是她的發燒,觸發了他小時候的心結…………………
但,還是會心動啊!
對林昱的在意情緒也無法完全摒棄。
這一步後退,真的好難。
她正糾結着,林昱?忽然出聲:“哪裏不舒服?”
張雋在旁邊接話:“肯定不舒服啊,這種破天氣連個太陽也沒有,還這麼潮溼,蝸牛倒是撒歡了,爬得到處都是…………”
林昱?說:“沒問你,簡昕,不舒服?"
簡昕無力地回答:“沒有。”
看看,她怎麼退,他總找她說話呢!
旗旗等了一上午,沒能等來蝴蝶,失魂落魄地問他們:“是太爺爺不想我嗎?”
飲水機的加熱燈滅掉,跳成保溫燈。
林昱撞倒了一杯熱水,動作自然地把水杯放在簡昕桌上。
他把旗旗抱起來,說外面雨下得太大,蝴蝶這個時候出來很危險,等天晴,她太爺爺就會忍不住來找她的。
旗旗凌晨起牀,可能在車上睡過一會兒,也還是困的。
小朋友揉了揉眼睛:“小叔,是真的嗎?太爺爺他真的會來嗎?”
林昱說:“會來的。”
連張雋也說:“放心吧小祖宗,等天晴啊,老陶準能回來。”
其實這是心照不宣的“謊言”。
簡昕知道林昱爲什麼會帶旗旗回來??
山裏生態環境極好,是各類蝴蝶棲息的地方,不然當年熱愛昆蟲的魯教授也不會把小白樓選址在這裏。
只要等天晴,蝴蝶們一定會出來活動。
小白樓外盛開的蘿?科馬利筋花叢會吸引來金斑蝶、青斑蝶、玉帶鳳蝶………………
到時候隨便指一隻蝴蝶,便可以寄託旗旗對陶教授的思念。
那杯熱水騰起嫋嫋蒸汽,簡昕捧着水杯,隔着水霧看過去。
林昱像個清醒的旁觀者逗着旗旗說話。
他們可以對小朋友說善意的謊言,可以用各種方式緩解小朋友的難過。
可是清醒的成年人該怎麼辦………………
林昱要怎麼樣才能不難過?
張雋站起來抻懶腰:“是不是該去喫飯了?”
簡昕一下子站起來:“我想宣佈一個新的規定。”
張雋被嚇得呵欠都憋回去了:“啥啊,蜂蜜檸檬水也不給喝了啊?”
簡昕目光堅定:“今天起,我們合作小組所有人必須按時喫三餐。”
張雋當然沒意見,“哦”了一聲,就算答應了。
她看向窗邊的人:“林昱?,你呢?”
林昱?琢磨一瞬:“聽你的。”
這個人說話好撩啊。
答應就說答應,說什麼聽她的。
難道是因爲她喜歡,所有他的言行都會變得很特別?
去廚房路上林昱還問:“昨天電話裏,感覺你不是很想讓我回來,說說原因。”
簡昕拿出新傳專業的即時發揮本領:“我是助理嘛,你是老闆,哪有員工希望老闆天天在眼前晃的………………”
全部精力用在胡編上,差點把廚房走過了。
林昱?適時提醒:“簡助理,到了。”
簡助理很想找個地縫和出來散步的蝸牛一起鑽進去。
簡昕糾結到感冒都自愈了。
不止因爲對林昱的感情,還有因爲那封信。
晚上工作結束後,簡昕帶着陶教授留下的信,去三樓敲林昱?書房的門。
林昱正在做標本,淡淡說了句:“進來。
簡昕把手背在身後,走進書房。
燈光落在林昱?手上。
他的手,骨形很好看,不知道這些天是怎麼弄傷過,細細的結痂從食指指腹蔓一直延到第二個骨節側面,大概有三、四釐米長。
簡昕看着林昱?把昆蟲針刺入蝴蝶身體:“你在忙啊………………”
林昱?手上動作沒停,抬眼:“不忙,等我一分鐘。”
簡昕自己每次做標本,開始前恨不得焚香沐浴、更衣正冠,開始後正襟危坐,絕對不敢有絲毫大意。
就這樣,還經常失手。
林昱?竟然眼睛都不看着,就敢往紙上落針。
他這種藝高人膽大的行爲,把簡昕嚇得都跟着屏住呼吸:“我不急,你別看我,看蝴蝶!”
林昱垂頭淺笑:“嗯,看了。”
簡昕揹着手靠近:“這是玫瑰青鳳蝶嗎?山裏還有這種蝶,我以爲國外纔有呢………………”
“是國外的。”
林昱說這是之前做研究纔買的,產地是新幾內亞島。
玫瑰青鳳蝶是顏色很特別的青鳳蝶,翅膀上分佈着淺綠色、天藍色、白色粉色和紫色的斑。
等林昱?的一分鐘裏,簡昕盯着這些過分漂亮的蝴蝶提了好多問題:
一會兒問林昱玫瑰青鳳蝶雌雄有沒有差別,寄主植物是什麼、蛹什麼樣……………
一會兒又問造成同類蝴蝶體型大小、翅膀顏色差異的原因。
林昱?把最後一根用來定型的昆蟲針,刺入展翅板。
玫瑰青鳳蝶被壓在硫酸紙下,翅膀展開。
他把散在桌面上的昆蟲針收進金屬盒子,盒蓋咔噠一聲扣緊,抬眸:“有話直說。”
簡昕背在身後手捏緊信封。
它太輕,也太沉重。
她不知道該怎麼和他開口,猶豫地看着他。
林昱會錯意,眯了一下眼睛:“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再問問,看來你已經做好決定了。”
簡昕不太理解:“你指的是什麼決定?”
林昱?說:“考研不打算選我們學校了,對麼?”
怎麼,他在意的………………是這件事嗎?
她意外了一瞬,搖頭:“不是的,我是要考你們學校的研究生,再有半個月就要報名了,我沒打算更改。”
簡昕說了選林昱?學校的原因。
只說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正經理由,當然沒有提及她的個人感情。
不知道是不是簡昕的錯覺,她說着說着,林昱好像突然放鬆了些。
他淺笑着靠進椅子裏,神情似在琢磨:“還有別的事………………
他伸出手:“陶老頭給我留了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