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擁有長風沛雨的春季,空氣溼潤,簡昕被陌生的歡愉蠶食,像山谷裏逐漸消融的積雪那樣,幾乎融在此刻的坐姿裏......
簡昕緩了很久,起身時全靠扶着林昱,才能夠堪堪站穩。
她仗着酒店離家近,只在長風衣外套裏穿了米黃色的襯衫和半身裙。
半身裙面料因剛纔長時間的堆疊留下了褶皺,她嘗試撫平它們。
林昱伸長手臂抽了兩張紙巾。
簡昕的視線隨着他的手移開過,又落回到林昱?慢條斯理的擦手動作上。
他耳朵是紅的,紙巾開溼痕,她臉頰也像鋪了一層落日餘暉染透的暖色霞光。
簡昕說:“林昱?,我沒帶睡衣。”
林昱?身上的短袖是家居服上裝,抓着衣服下襬脫掉,遞給簡昕。
他把她抱到牀邊,幫她擰開一瓶礦泉水,又收好攤在牀上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
她說:“我要洗漱的。
“浴室裏有新的洗漱用品。”
睡前簡昕趴在被子裏問林昱:“我好緊張,今晚我們還會做其他的麼?”
和簡昕談戀愛以前,林昱?有清晰的自知,他認爲自己是個對愛情沒什麼需求的人,更不可能重欲。
和簡昕談戀愛之後,他發現簡昕有種不自知的本事,輕而易舉就引起他心底的慾念。
林昱?把簡昕攬在懷裏,拍拍她的背:“不會,放心睡。”
簡昕窩了個舒服的姿勢, 帶着睏意隨口就敢說勾人的話:“哦,要注意安全是不是......”
這話把林昱?都逗笑了。
他其實想給他們一個家。
也想在家裏完成他們之間最親密的事情。
所以,後來簡昕在宿舍羣裏和室友們報告自己上岸成功的好消息,聊完,意外收到其中位室友的私聊信息。
室友發了很多傢俱圖片,問簡昕覺得哪種風格最好看。
簡昕問:“你在裝修嗎?”
室友說是她爸媽家翻修,想找個人商量,簡昕也就認真給出自己的建議。
房子裝修也算一樁大事,畢竟是要每天居住的空間。風格啊,舒適度啊,都很重要。
既然室友願意和她討論,她也很上心地一直在幫忙看。
室友問:“你說,浴室裏要不要放浴缸?”
簡昕心思細膩,想到以前爺爺在時爸媽照顧老人的場景,建議:“要是有老人同住,防滑一定要做好的,不然放浴缸太危險了。”
“那要是你自己住呢,會喜歡浴缸麼?”
“當然喜歡呀。”
簡昕毫無察覺地說,“貓腳浴缸最可愛了,可以邊泡澡邊玩手機………………”
簡昕也在林昱有信號時,把室友發的對比圖發給過他。
他選的和她差不多。
她心裏有點小小的期待,如果以後他們也需要裝修一個自己的住處……………
除去這件事,簡昕收到一個好消息??
田編輯反饋說圖書項目進展十分順利,大概在夏天,他們就能等到魯教授的書上市了。
消息是田編輯親自打電話說給簡昕的。
田編輯還詢問簡昕:“小簡,研究生最早也要八月底才報道,這段時間你有沒有興趣給我也做一做助手呀?”
巧合的是,孫教授也在同天打來電話,像和田編輯約好的,問簡昕有沒有興趣給他們的某個昆蟲研究項目做助理。
簡昕一時難以抉擇。
林昱?已經先一步回學校了,晚上通話時間,簡昕提起這件事,狐疑地問他:“該不會......都是你安排的吧?”
林昱?在電話裏說:“我只能安排我和魯老頭的助理,無法幹涉別人。孫教授和田編輯應該是看中你的能力了。”
簡昕把衣服放進行李箱:“很難選的。”
林昱?說:“田編輯他們是地方性質的老牌出版社,缺年輕人,去給田編輯當助理,可能會有實習和轉正機會。
“可是孫教授說,昆蟲項目你也在跟,我要是去做助理,可以天天和你見面呢。”
林昱?笑着:“別聽那老頭忽悠人,你過來讀研,本來也可以天天見面。”
簡昕其實也想去田編輯那邊。
有時候聽孫教授他們的聊天內容,不難聽出老人們對林昱?的欣賞。
生物學院青黃不接,他們都希望林昱博士畢業後可以留在學校。
她和爸媽談過以後的規劃:
如果可以,她希望讀完研後,能找到一家離林昱學校近些的出版社工作。
田編輯的出版社就很合適。
而且田編輯負責很多自然類書籍,也是她感興趣的方向。
簡昕說:“那我明天給孫教授打個電話吧,不正式做你們項目的助理了,反正我經常和你在一起,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可以做義工幫你們。你說,我選田編輯,孫教授會不會生我的氣?”
“不會,他得樂開花。”
助理的事情定下來,簡昕又在家裏住了一個多星期,在玉蘭花一樹一樹盛開的時間,開車前往去林昱學校所在的城市。
路上,簡昕和林昱通話:“我先去見田編輯,田編輯約了我去出版社參觀呢。’
林昱?說:“我呢。”
簡昕笑着:“你等我見完田編輯唄,完事我就過去找你啦。”
“嗯,張雋說請你喫飯。
“幹嘛呀?”
“說是感謝你過年的投餵。”
簡昕高高興興地說:“那你幫我選選,你學校那邊有沒有什麼特別好喫的,大餐,人均特別貴那種。
張雋的聲音從林昱那邊傳來??
“妹妹!我可聽着呢襖!”
簡昕不甘示弱:“上次林昱?請客喫大餐,是誰喫了兩份牛排?”
天氣不算好,入省後一直下着小雨。
張雋可能還想說什麼,被林昱給擋住了,在那邊哇啦哇啦亂叫。
林昱?囑咐:“不聊了,雨天開車注意安全。”
簡昕小聲說:“我剛纔是開玩笑,別選太貴的飯店。”
林昱?說:“知道。”
林昱?最近在跟着孫教授做昆蟲翅膀的功能形態研究,正在整理數據,接到田編輯的電話:“小林?,小簡電話怎麼打不通呢?你們兩個在一起沒?”
林昱?皺眉看了眼時間。
按照簡昕在電話裏說的,她早在一個多小時前就該和田編輯匯合了。
他說:“沒有,稍等,我聯繫一下。”
林昱?從小到大,見慣了生死大事。
生活裏很多在同齡人看來應該緊張的場合,他總是一副心無波瀾、冷心冷肺的模樣。
但簡昕電話撥不通,林昱的心臟就像他剛纔團掉的那張草稿紙,緊緊攢在一起。
林昱嘗試用各種渠道瞭解交通信息,聽說高速有一段路因施工封路了。
那段路林昱?很熟,確實因爲路段偏僻,信號時有時無。
封路時,車輛大多也會選擇下高速走小路繞道幾公裏………………
只是繞路的話,不會失聯一個多小時。
林昱拿了車鑰匙往樓下跑,這個時候田編輯打來電話:“小林,小簡可能下高速繞路了,我打算去看看……………”
田編輯說,昨晚雨勢大,繞路的路段有地方出現山體滑坡。
田編輯的朋友說那邊發生了事故,可能有人員傷亡。
雨勢大,人員傷亡……………
像十幾年打不破的魔咒,喚起過往慘痛的記憶。
孫教授也接到了田編輯的電話,拖着肥胖的身體一路狂奔。
孫教授想在林昱出發前攔住他,差了一步,跑到停車位附近,親眼看見越野車像離弦的箭,衝進細雨綿綿中。
張雋叼着冰棍從遠處悠哉悠哉而來:“嘿呦,老孫吶,你也不喜歡打傘嗎,你也享受這細雨滋潤的浪漫嗎………………”
孫教授胸腔劇烈起伏:“快,去追林昱?!”
十幾年前的暴雨裏??
林昱與父母見過的最後一面,是在事故前的傍晚,林夫林母把林昱安頓在山下一戶村民的家裏。
他們撐着雨傘出門:“??,你要乖乖聽叔叔阿姨的話哦,爸爸媽媽後天就回來………………”
小林昱?抱着小盒子點頭:“我會幫你看好這些波蛺蝶的卵的。”
那戶人家的位置比較幸運,災難發生時全家人帶着林昱撞死裏逃生。
林昱?在醫院裏聽到噩耗,他父母所處的位置是重災區,目前失聯,當地政府正在盡全力搜救百姓…………………
遇難人數11人。
林昱跟着魯教授,作爲家屬去認領父母…………………
往事不斷翻湧。
林昱?瞳孔緊縮,努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簡昕不會有事的。
他咬破嘴脣,靠痛感驅散雜念,理智分析:
昨晚的降雨量沒有當年那麼大,道路事故不一定是她,她只是恰巧被事故耽擱在沒有信號的路段上。
林昱?驅車趕往臨近事故發生的地點,導航顯示紫紅色。
說明兩側車流都堵在雨裏,水泄不通。
張雋打來過電話:“林昱你特麼慢點開,不要命了?!"
林昱?說:“簡昕在那邊。”
張雋試圖講道理:“我知道簡昕在那邊,你聽我說,萬一,我是說萬一妹妹的車磕了碰了,你又不是醫生......你說……………….沙沙沙………………媽的怎麼你……………….沙沙沙”
越野車在顛簸中衝進信號不穩定的地段,張雋越說越急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最終變成一片聽不清的雜音。
細雨落在風擋玻璃上,被雨刷刮掉。
林昱掛斷電話。
車速不減。
隱約能聽見救護車的聲音,林昱已經分不清聲音是從前方還是後方傳來的…………………
車裏突然響起沙啦沙啦的響聲。
他用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是放在車裏的對講機。
嘶啞的沙沙聲結束,突然傳來簡昕擔憂的聲音。
那邊事故確實嚴重,有一輛大型運輸車橫翻在道路中央。
當簡昕得知自己被堵在短時間無法疏通的路上之後,第一時間想打電話通知田編輯和林昱,卻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手機已經沒有信號了。
消息傳遞不出去。
最開始她還沒有特別着急,和其他忽遇意外的車主一樣,降下車窗,往雨裏探頭去看前方情況。
同樣堵在路上的本地車主們在聊天:
“也是倒黴,高速偏偏這時候封路。”
“還不是昨晚的暴雨,山體滑坡了。”
“這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
簡昕猛然怔住。
如果說,林昱?發現她失聯是因爲暴雨,因爲山體滑坡…………………
他會不會想起他父母的事?
簡昕驚慌失措,下車找了周圍的十幾個司機藉手機。
她心存僥倖。
萬一有誰的手機是不同的移動通信運營商,萬一有誰的手機能打通電話……………
她徒勞地走了很遠,發現這個方法不可行。又聽從當地司機的建議,跑着去過一公裏外的看田人臨時住的小屋。
小屋鎖着門,沒人。
簡昕焦急地回到車上,找到對講機。
不知道林昱會不會找來,不知道林昱會不會出現在對講機的有效範圍。
她卻一直在說:
“林昱?,你聽得見嗎?”
“林昱?,我這邊出了交通事故,沒有信號,但我非常非常安全。”
“我沒事,真的沒事。”
“林昱?,這段路不好走,又在下雨,你要是能聽見,一定要慢點開車。”
“林昱?,你聽得見嗎?”
“我這邊很好,你不要擔心。
簡昕的聲音終於通過對講機傳遞到林昱的車裏??
***......
“林昱?,你聽得見嗎?”
“我這邊很好,你不要擔心。”
心頭被災難籠罩的陰霾裏透過一道光。
有那麼一瞬間,林昱感到眼眶發熱。
簡昕還在說着,一直在說着,沒有間斷。
林昱?拿起對講機:“簡昕,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