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昕蹲在地板上,仰頭,手肘支着膝蓋,雙手託起兩腮。
她眼睛亮晶晶的, 還真就順着林昱?的話認真解釋起來:“林昱你不要氣啦,老男模當然沒有老博士好啊。”
林昱抬眉:“嗯?”
“你看哦,男模呢,只有皮囊佔優勢,一旦老了這優勢可就沒有啦,那個詞怎麼說來着,色衰?弛。但是學問淵博的人還是不一樣的嘛,像陶教授他們,學富五車,無論多大年紀都擁有人格魅力,還是很令人佩服的。”
簡昕左右晃晃頭,“所以我不找男模,有你就夠了。”
寬敞的客廳裏燈光昏暗,植物系列的沐浴用品味道若有若無。
外面大概還在下雨,厚重窗簾布料後面有雨滴撞擊玻璃的聲音。
簡昕一頭長髮蓬鬆地披在肩上,笑容治癒。
林昱?因夢境而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拿起手機查看:“訂了外賣,待會兒隨便喫點。”
簡昕點頭:“好呀。”
手機在林昱手裏響起鈴聲,不是外賣,是孫教授的電話。
孫教授問他們,情況怎麼樣。
林昱?平靜地講述去找簡昕的過程,說田編輯和張雋也趕去了。
簡昕隱隱聽到孫教授說了擔憂的話,林昱?很會安慰人:“您別擔心了,我這邊沒事,過幾天有空,帶着你的小義工去生物學院看看。”
和孫教授溝通完,林昱又分別撥電話給田編輯和張雋。
田編輯已經回家,還約了簡昕明天去出版社。
張雋把簡昕的車開到學校去了,電話裏說,“明天我請客,中午晚上都可以,到時候再把車鑰匙給妹妹吧。”
“好。”
“對了林昱撞,你………………沒事吧?”
林昱?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從容作答:“沒事。”
他的情緒轉瞬即逝,只有激吻前出現過短暫的失控。
也只是變沉默了些。
也依然會在把簡昕推靠在門板上的瞬間,用手墊在她的頭後面。
有人按門鈴,大概是外賣小哥。
張雋還在說:“沒事就好,我這人嘴笨,也不知道怎麼說好,不過,今天有妹妹和你在一起我也就不勸你了………………”
林昱一邊保持和張雋的通話,一邊走到玄關去開門,接過外賣不忘對外賣員說“謝謝”。
結束通話後,林昱把外賣盒子擺到茶幾上。
簡昕跟過去:“張雋還嘴笨吶?”
林昱?淺笑:“正經事上挺笨,胡侃還行。”
簡昕忽然說:“其實你沒夢到我找老男模什麼的吧。”
方纔林昱?睡醒睜眼時,眉心凝着戾氣,眼底有疲憊的紅血絲。
她知道他最近在整理項目數據,每天都是很晚才休息,也大概能猜到他剛剛夢到過什麼。
應該是不想讓她擔心,才說了句玩笑話。
林昱?動作微頓,把帶着蒸汽水珠的盒蓋放到一旁。
外賣是幾樣簡昕家也會常做的家常菜:椒鹽炸蝦仁、臘肉炒菌菇、回鍋肉、乾煸豆角。
林昱?拆開一雙一次性筷子遞給簡昕,在她接過筷子後,捏她的臉:“夢到些陳年舊事,先好好喫飯。”
簡昕夾一筷子蝦仁放在林昱的白米飯上,又夾一筷子肉片,也給他。
她目不轉睛盯着他看。
林昱?都笑了:“怎麼擔心成這樣?”
簡昕坦誠地說:“我喜歡你呀,肯定會擔心,就像你會擔心我一樣。”
“明白了。”
林昱?說:“情況上的確有些相似,也的確會有些不舒服,但畢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簡昕歪頭琢磨着“情況相似”,林昱卻是直接說了:“我爸媽那時候也是先失聯的。”
她心裏一震:“那你......”
“好了,別擔心,這些年我過得不錯……………”
他遇見了魯教授、齊教授和陶教授他們,老頭子們待他很好,還帶他去接受過災後心理重建的相關心理疏導。
他們陪他讀書、繪畫、練書法,不止給他講昆蟲和歷史的科研和人生的大道理,也給他講蒸米飯的水量和煎蛋的火候…………………
他們教他生活,也教他做人。
林昱在幾位老人的身邊成長,逐漸形成了屬於自己的三觀和待人接物的習慣。
林昱在簡昕伸筷子夾第二次回鍋肉的時候,把回鍋肉挪到簡昕手邊:“沒有魯老頭他們,我可能會發展成偏執型人格障礙,或者是悖德型人格障礙,誰知道呢。
“但你現在很好。”
“嗯,多虧他們。”
類似的話簡昕也聽媽媽爸爸說過。
爸媽說,本來他們是不會放心讓她和有過這些特殊經歷的孩子交往的,但林昱是個例外,他被教得很好。
簡昕嚥下米飯:“林昱,過些天你帶我去趟青鳳蝶出沒的河邊吧。”
“想看蝴蝶數量爆發,要到五月底,這個時節山裏還冷着。”
“沒關係,我多穿點就行,不是看蝴蝶,我想去和魯教授說說我們兩個談戀愛的事。”
林昱?逗簡昕:“確定要去?”
簡昕瞪大眼睛:“難道你不想讓魯教授知道?”
“魯老頭雖然沒有陶老頭脾氣暴躁,但他一生未婚未育,我是他最偏袒的人,要是真的說了,結婚才能收場。”
林昱?笑着,“不然他得找你。
簡昕根本沒反應過來的,還在說:“我這種聰慧美麗、善解人意又勇敢的姑娘和你談戀愛,魯教授知道了肯定高興啊......”
她還補充了一句,“而且,魯教授和我爺爺還認識呢。”
提到簡昕的爺爺,林昱倒是想起一件事,他按耐着沒有繼續談結婚的話題:“你以前說過要送我一本書。”
簡昕茫然地眨眼:“什麼時候?什麼書?”
林昱?說:“小時候見面那次,說要送我《昆蟲記》。”
“哦,還有這事………………
簡昕伸左手拿過手機,去擺弄。
她下了一單跑腿代買的訂單,在書店關門前買到了《昆蟲記》。
十幾分鍾後的敲門聲,令林昱感到十分意外。
這房子最近才裝修完,除了他自己,連孫教授和張雋他們都沒過來過。
這個時間會是誰敲門?
簡昕突然站起來,舉起一隻手:“是找我的,我買的東西送到了。”
簡昕簽收了代買的書籍,舉着袋子問:“猜猜我是怎麼知道地址的?”
之前訂餐的外賣紙袋就在茶幾邊,林昱不需要猜,往那邊側了側額。
答案盡在不言中。
簡昕比着大拇指:“聰明呀,那你再猜猜,我買了什麼東西。”
林昱?說:“《昆蟲記》。
就有點惹簡昕抱怨:“你總這麼聰明,會少很多驚喜的樂趣的。”
她把《昆蟲記》拿出來,“喏,送你的,我說話從來都算數。”
林昱?很小的時候就讀過這本書了,林父林母買給他的,那時候識字不全,閱讀的還是拼音標註的版本。
後來跟着魯教授他們一衆搞昆蟲研究的教授,又讀過未刪減的原版。
甚至還讀過一本外文版的。
但林昱喜歡簡昕的禮物:“說話從來都算數?”
她得意的模樣特別可愛:“嗯,一言九鼎。”
林昱?忍不住逗簡昕:“說不找男模也算數?”
他們剛纔只顧着聊天,喫了半天還是沒喫完這頓晚餐。
簡昕“一言九鼎”完剛往嘴裏塞了個蝦仁,聽見林昱的話,猛地回頭。
眼神裏的意思寫得明明白白:
你!又!提!男!模!
林昱正靠坐在沙發裏,書的封面。
簡昕看見林昱在笑了,知道他是逗她的。
她想反擊,又不能說話,用了個特別傻的辦法,直接往他懷裏撞。
林昱?穩穩護住簡昕的頭,把她抱到腿上,好笑道:“小心些。”
他們在沙發裏打鬧,簡昕身上的浴袍很快就被弄亂了,領口越來寬,露出被白皙皮膚覆蓋着的精緻鎖骨。
林昱?的手指沿着鎖骨線條輕撫,簡昕被癢得一抖。
在他湊過來時,她不算清明的腦袋裏居然還能想到正經事:“……我明天沒有衣服穿了。”
林昱?停下偏頭靠近的動作,改了個位置,把吻落在簡昕額頭:“有烘乾機。”
洗衣機認真清洗着他們被雨淋溼過的衣服,簡昕撕開一次性牙刷包裝,看見林昱擠牙膏,把自己的牙刷也遞過去。
同款式的金色蝴蝶胸針放在陶瓷洗漱臺上。
他們站在鏡子前一起刷牙,一起吐掉泡沫,一起漱口。
這一天似乎格外漫長。
充斥着驚懼、緊張、擔憂……………情緒大起大落。
這些情緒又像衣服上沾染的雨水,在對視裏逐漸被盪滌掉。
暴雨和山體滑坡給了他們劫後餘生的錯覺。
此刻溫馨的生活感令人沉溺。
簡昕想起和林昱說過的租房子的事,思維發散地想到剛纔他們的部分對話......
等等,是不是有人說過,“結婚才能收場”?
簡昕捧着毛巾擦臉,臉卻“唰”一下紅透了。
林昱抱臂靠在洗漱臺旁邊等她,看見她突變的臉色,不明所以,抬眉:“毛巾質地不舒服?”
簡昕搖頭,繼續捧着毛巾。
她擋住眼睛下的大半張臉,像個蒙面劫匪:“林昱,你是不是想過要和我結婚………………”
何止想過。
裝修房子的時候......不對,還要更早。
在去年十二月簡昕還沒考試的時候,林昱已經想過結婚的事情。
林昱?難得緊張,舔了下嘴脣:“我不確定其他人做這類決定需要多久,但我的確很想和你計劃婚事。”
簡昕沒說話。
他便緊張地詢問:“給你帶來壓力了?”
她搖頭:“沒有。”
想了想,“其實我還挺開心聽到你這麼說的。”
林昱?如釋重負地笑了笑。
簡昕還在用毛巾遮擋紅透的臉頰,他捏着毛巾下襬用力,在她的脣露出來的瞬間,偏頭吻過去。
毛巾從手裏掉落。
簡昕心跳亂掉了,摟住林昱的脖頸,任由他託着她的臀把自己抱起來。
洗衣機盡職盡責地攪動,兩個人都沒有剋制,一路從洗手間吻到臥室裏。
臥室裏沒沒開燈,林昱?把簡昕放在牀上,抬手脫了身上的黑色短袖。
門口有洗手間的光線,他脫掉短袖的兩三秒鐘裏一直在看她。
她也顫着睫毛在回看。
他附身繼續吻她,攪動她的口腔,吻到她幾乎窒息,又去吮吻她的耳廓和脖頸。
幾個小時前林昱說過,想看蝴蝶數量爆發,要到五月底。
她的身體已經提前進入五月下旬。
無數只蝴蝶驟然展翅,脣舌間的親密無法解決匯聚的空虛。
黑暗裏只能聽見他問,“想不想?”
她的“嗯”不像是回答。
所以林昱?不再問了,自己去找答案。
林昱和簡昕十指交扣,潮溼的掌心緊緊抵在一起,把她的手按在枕側。
浴袍腰間的繫帶很好解。
他好像拉開牀頭櫃抽屜,拿過什麼………………
她有過一點懷疑的。
爲什麼林昱在這裏有家居服可穿?
爲什麼這裏會有安全措施?
但接踵而至的陌生感受令簡昕失去所有思考,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只有紊亂的心跳和呼吸。
她的長髮粘在脖頸處,竭力仰頭,蹙眉,下巴蹭在一起,分不清融着誰的汗水。
到最後關頭,林昱按亮了牀頭一盞夜燈。
燈光很柔和,暖黃色,不刺眼。
簡昕害羞了,不想被看見,猛然緊繃,抬手去遮住他的眼睛。
林昱?悶哼。
她看見他泛紅的耳朵和脖頸,也看見一滴汗從他額前落下來。
極致的歡愉之後,是極致的疲憊,兩個人一下又下緩慢地淺吻着,最終睡着。
手機早就沒電了。
簡昕有自己習慣的起牀時間,在親密的夢境虛影裏懶洋洋地睜開眼睛。
一動,昨晚的記憶湧上心頭??
昏暗的,沉默的,潮溼的,親密無間的………………
簡昕想去拿牀頭的一團浴袍,卻發現自己身上已經穿着林昱?的家居服。
簡昕像一隻煮熟的閘蟹,渾身通紅,甜蜜而緊張地環視四周。
昨晚她完全沒有留意過這套房子。
睡醒一覺,被災情和慾念掩蓋住的,應有的思考逐漸迴歸。
之前和白柰、陶哥聊天,聽他們說過在陶教授的學校附近有房產。
她昨天太傻,竟然以爲是陶哥他們的房子。
林昱不會在借住的房子裏和她………………
所以??
這是林昱的房子?
怎麼沒有和她提過?
簡昕打開窗簾,被昏暗隱藏的陳設擺在眼前,之前幫室友精挑細選出來的復古風格傢俱通通出現在這間臥室。
就連昨晚的夜燈樣式………………
簡昕之前和室友討論,這款夜燈確實是好看,這就是太貴了。
她還這樣說:不愧是設計師款吶,看完這個再看其他的是差點意思呢。
室友當時怎麼說的?
不是說“確實確實太貴了哈哈哈哈”“買不起買不起設計師款也不能這麼貴啊看看就算了哈哈哈嗎?
簡昕走出臥室,陽光明媚。
當時有很多明知道買不起的口嗨,她以爲只是和室友隨便讚歎一下的。
現在都出現在她眼前。
簡昕不忍心再看傢俱,替林昱肉疼。
轉頭,昨天沒看到過,原來牆上嵌了這麼多蝴蝶標本。
蝴蝶被封在剔透的樹脂裏。
她說過她對有眼斑花紋的蝴蝶感興趣,所以這裏雲集了擁有這類特徵的蝴蝶。
國內的美眼蛺蝶、孔雀蛺蝶、翠藍眼蛺蝶……………
擁有翅膀透明的紅幻綃眼蝶、仙女晶眼蝶、黃晶眼蝶……………
還有東南亞??澳大利亞的各種眼環蝶屬。
樹脂方塊在牆體上嵌成一條精緻的標本線,簡昕撫摸着那些擁有眼斑的蝴蝶標本,走到陽臺方向去。
昨晚落地窗被窗簾遮蓋,她完全不知道,原來陽臺外面是一方院子。
林昱從院子外面進來:“醒了?"
“林昱,這裏是......”
林昱?說:“之前答應你我解決,選了這裏,喜歡麼?”
“我是說租個房子來着……………”
“這樣更安穩。”
簡昕說:“你和我室友串通好的是吧?可是你怎麼有她的聯繫方式。”
林昱?居然說:“你媽媽給的。”
簡昕感到意外:“所以你買房子的事情我媽媽也知道?”
“嗯,我和你爸媽商量過,說你讀研期間偶爾過來住。”
“可是你哪來這麼多錢?”
林昱?說:“獎學金,比賽獎金,項目工資,項目獎金………………魯老頭他們讓我學理財,七七八八加起來賺了不少。
簡昕往院子裏看:“你種的什麼………………"
“向日葵。”
簡昕說過喜歡向日葵,所以林昱找農學院的校友要了點不錯的花種。
種晚了,還要再等等,簡昕去學校報道時一定能開花。
晨光暖融融。
林昱?把簡昕抱起來:“讀研期間,願意偶爾過來住住麼?”
簡昕盯着角落裏貴到離譜的進口小櫃子,肉痛地說:“看林博士表現啦。”
她心裏卻在想??
裝
修得這麼豪華舒適,怎麼可能是偶爾過來。
偶爾回宿舍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