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安然躺在自家小房間裏,身上蓋着她繡有裸奔小花豬的小被被,除了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鳴叫,四下靜謐如常,一時竟讓她產生錯覺,以爲先前的宮中驚魂,誤服死藥都只不過是場午睡的噩夢,然而心口隱約的抽痛隨即讓她明白,事實並非如此。
她確實是中毒了,若非是媽媽拿回烏木盒子換取解藥,又帶她回家,這會兒她已經下到地府和閻王老爺相看兩相厭了。
可是大人們都去哪裏了呀?大上午的,也還不到喫飯時候啊,怎麼就不能分出個人來守着我呢?我果然是個爹爹不疼姥姥不愛的。
這當口許弘和厲山飛帶着牛角度神和牛角劫神正在出城去雲南的路上,厲山飛不大放心,“留土豆一個人在長安,萬一出事可怎麼辦?”
許弘安慰她道:“不怕,我安排了蔣茂昌照顧她,他爲人機敏,也喜歡土豆,有他留意着,小孩不會有問題。”
蔣茂昌爲人誠然是機敏,也確實是喜歡土豆,可是許弘忽略了一個問題:蔣茂昌同時也是很忙的。
作爲許弘的集要助理,許弘不在太醫署,蔣茂昌必須統攬太醫署所有日常事務,這使他雖然有心認真照顧土豆,可惜實在是分身乏術。而許弘出於多種考慮,只大約告訴他說土豆這幾天身子都不大好,在家裏休息,沒有上課,對先前的種種險惡經歷卻是隻字都沒有向他提起,這使得英武神明的蔣茂昌大人在接到許弘鄭重託付的時候,發生了根本性的理解錯誤:他以爲許弘所謂的照顧土豆,就是打理好土豆的三餐,另外監督她寫作業,卻不知道許弘的意思,是要他護衛好土豆的安全。
所以許弘離開長安的這天,他既沒有搬到許弘家裏和土豆一起住,也沒有安排人手在土豆附近巡視,換言之,此刻的許弘住處,只得土豆一人,蔣茂昌計劃到了午飯時間,再過來拎他去太醫署的飯堂就餐。
土豆嘆了口氣,轉動眼珠,見到小牀旁邊的小茶幾上,放着一隻滷豬蹄,還微微冒着熱氣,顯然是剛剛送來的,位子也算的堪堪好,一伸手就可拿到,是誰這麼貼心?
小人兒飢腸轆轆,坐起身來,小爪子在身上胡亂擦拭了三下,撈起滷豬蹄,惡狠狠啃了兩大口,只覺其皮爽肉滑,肥而不膩,芳香四溢,真正是她有生以來喫過最爲美味的滷豬蹄了,登時大聲讚美道:“好一隻風姿綽約色香味美的滷豬蹄兒啊!”
有人在外邊接了一句,“你喜歡是最好。”
土豆愣住,看看日頭正是大上午十分,爹媽既然不在,負責做晚飯的肥壯米嬸子又是不到傍晚不會出現的,而且她說話聲似洪鐘,也不像門外這位,有一種雌雄難辨的陰柔之美,那麼門外這位是何方高人?
她跳下小牀,赤着小小一雙雪白的天足,溜到門口,趴在門縫上想要偷看門外是誰,兩隻爪子兀自緊緊抱着豬蹄兒,不停歇的往嘴裏送。
自門縫望出去,門外空無一人。
土豆不死心,索性空出一隻小手指頭,勾動門環,打開大門,就看見院子正中央的大榕樹椏杈上,端正坐着一名紫色人,手提一隻大包袱,正對她笑,不是宇文順是誰?
“土豆,你醒來了?滷豬蹄可好喫?”
土豆記起出宮路上媽媽千萬次的囑咐,“宇文順心思歹毒,最喜歡折磨小孩子,你以後不可和他來往,他主動找你說話也不能理會他。”
許家小姑娘是聽話的好孩子,於是她低着頭啃豬蹄,不和宇文順說話。
宇文順也不以爲意,自包袱裏摸出一隻用天然綠幽靈原石雕刻的精緻小酒壺,拔開瓶塞,芬芳的香氣順風迎送,飄到土豆鼻子裏,那是怎樣一種濃郁醇厚的香味啊,連土豆這樣不沾酒水的人都忍不住流口水。
“這酒品是錦繡山莊去年進攻給聖上的新品,據說是錦繡山莊的九小姐田心改良重碧酒做出來的,叫做七笑吟釀,配着豬蹄飲,最是甘美不過,土豆你想不想嚐嚐?”
土豆裝作沒有聽到,飛快的啃完手裏的滷豬蹄,再意猶未盡的舔舔手指,滿足的說道:“日啖豬蹄十二隻,不辭長做養豬人。”
宇文順把七笑吟掛在樹枝上,順手又從包袱裏摸出一隻油紙包裹的滷豬蹄,“我這一隻,比你剛剛喫掉那隻更加美味。”
土豆定力好的很,仍然沒有抬頭,可是耳朵已經倒豎起,並且偷眼看宇文順手裏那隻豬蹄。
宇文順將她饞嘴表現悉數看在眼裏,心裏暗自發笑,面上卻不露聲色,接着說道:“我這隻豬蹄,選取的是一歲左右的仔豬前蹄,用十餘種名貴中藥入味,經文火溫煨,精心滷製成的,喫時再配上我特有的雙花醋調製的蘸汁,入口糯香滋潤,酸辣味美,堪稱是極品的享受,從前太宗皇帝每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會要求尚膳間做這道滷豬蹄,啃完兩隻,心情就會大好。”
土豆忍不住好奇,“它真的有這麼神奇?”
宇文順笑容可掬,揚起手中豬蹄,“不信你就試試看?”
土豆吞了吞口水,依稀還記得媽媽的囑咐,咬牙說道:“我不喫,我不和你說話。”
宇文順失望的說道:“可是我專門送來給你的。。。”
土豆油膩小手揪着胸前衣襟,真正是天人交戰。
宇文順再接再厲,又從包袱裏邊摸出一串臭豆腐,“還有這串臭豆腐,色澤金黃,清感帶鮮,裏嫩外焦,脆爽舒心,是長安最有名的何呂方臭豆腐坊獨門製作。”
一聽說是何呂方臭豆腐坊出品,土豆就穩不起了,一包口水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何呂方臭豆腐,那在臭豆腐界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饕餮老客有雲“嘗過何記臭豆腐,三日不想肉滋味”,由此可以想見它味道之美,土豆從前還覺得這說法誇張,但是自從年初她拐騙楊玉請客,喫過一次之後,才知道所言不虛,從此變成何呂方臭豆腐的忠實擁躉,就是可惜該臭豆腐要價高昂,偶爾喫一次還湊合,隔三差五的光顧,楊玉和她都負擔不起。
“那個,那個。。。”
宇文順笑容可掬,“想喫麼,想喫就上來嘛,我包袱裏邊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新奇玩意,是你沒有見識過的呢。”
土豆扭動小身子,盤算一陣,自我安慰道:“媽媽說了不能和你講話,可是沒說不能喫你給的東西。”
宇文順笑迷了雙眼,“對的呀,就是的。”
有了這條理由,小姑娘再不猶豫,飛奔到榕樹底下,吐了兩口唾沫在手心,抱住樹幹,刺溜刺溜的爬上樹,坐在宇文順對面,饞涎欲滴的望着那個噴噴香的大包袱,“快點解開來看看裏邊是什麼?”
宇文順輕聲發笑,先把手裏的滷豬蹄遞給土豆,然後慢條斯理去解包袱皮的活結。
土豆雙手捧着噴噴香的滷豬蹄,做成只地鼠模樣,正埋頭大啃,突然覺得眼前一黑,有件大黑披風兜頭落下來,將她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她心知不妙,大叫一聲,“宇文順你做什麼?”
宇文順收緊包袱皮,拍了拍土豆的肩膀,笑着說道:“土豆,我忘記告訴你了,包袱皮裏邊除了幾件破衣服,就剩下一樣物品:一顆圓圓胖胖的大土豆。”
土豆口中叼着滷豬蹄,在包袱皮裏邊左衝右突,“你放我出去。”
可是她越是掙扎,那包袱皮包裹的越是緊巴,空間越來越狹小,最後她被迫將手足悉數蜷曲在胸前,變成一隻人肉小糉子,而更糟糕的還在於,這包袱皮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不僅結實耐踢,還密不透氣,她悶在裏邊,只覺呼吸日益困難,眼前金星亂冒,肺葉彷彿要爆炸一般,幾乎就要憋死的時候,宇文順用小刀劃破了她頭頂的布巾,露出她口鼻,土豆大口大口的呼吸,說不出心裏有多麼悔恨,一雙圓眼睛對着宇文順放射毒箭,恨不得將她射成箭垛。
宇文順自身上摸出一根牛筋繩子,將土豆捆紮得更牢靠,“來,好孩子,我們進宮。”
很多年之後,當土豆成爲御膳房第一位女性尚膳總監,得到則天女皇專寵,從前給她做晚飯的肥壯米嬸子的七舅老爺的三外甥女兒米鴨爲她寫傳記,問她一生之中感觸最深刻的一句名言是什麼,土豆沉吟片刻,緩緩說道:“萬惡饞爲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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