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說了一陣閒話,到天光大亮,田心累得入睡,我找到田烈,吩咐他一件事。
“除了謹慎部署們昨夜商定的計劃,還有一件事,你也要不動聲色的去做。”
“什麼事?”
我沉吟了陣,“徹底調查今次參與田心假死一事的所有家丁僕役,查他們的來歷,查最近五天的行蹤,凡是和波斯人,又或者和波斯教有一鱗半爪聯繫的,悉數標註出來,重點關注。”
田烈皺眉道:“元慶,你在懷疑什麼?”
我婉言說道:“四公子,你想過沒有,田心假死的事,波斯人爲什麼會知道的這麼快?”
田烈愣了愣,一拍腦門子,“我怒,莊子裏邊有奸細!”
我點頭道:“九成九是這樣,四公子,懷光說的很對,如今的形勢是敵暗我明,所以你千萬要謹慎作業,波斯人今次行動,多半是蓄謀已久的,越是這樣,我們越是要沉着。”
田烈發狠道:“等勞資找出那奸細,非扒了他一層皮。”
“不,你不可驚動他。”
田烈氣道:“爲什麼?”
我輕聲笑道:“瞎子摘葫蘆。”
田烈頓悟,“順藤摸瓜!”
“對,辛苦你了,我先去藥園所上課,放學後在徐登封醫館和你碰頭。”
“啊?!”田烈雙眼暴凸起瞪着我,喫驚的樣子好似我臉上長了三朵蓮花,又或者是喫了三碗龍肉癩蛤蟆粥,噎得他半晌無言,末了啼笑皆非的說道,“元慶,你還真是喜歡上藥園生的身份了,發生這樣天大的事,仍然時刻不忘上課。”
我只是笑,“做事要有始有終,這是我的信則。”
兩廂分手,我提了書包過藥園所上課,路過太醫署門口,看到做雜務的醫工粉刷告示欄貼告示,就湊上去看了一眼,見告示上寫着:
今走失八歲小童許燦姿一名,拾取者請交太醫署蔣茂昌收,必有重賞。該小童特徵如下:身高五尺左右,小圓臉蛋,珍珠碎玉般整齊小牙,梳朝天小元寶髻,小名土豆,酷愛喫滷豬蹄和臭豆腐。
難怪楊玉失魂落魄無精打采的,原來是土豆那小皮蛋失蹤了。
她會去了哪裏?
答案是感業寺,確切的說,是感業寺的茅蓬。
宇文順用包袱皮包了土豆,只回宮呆了小半天功夫,隨後即扛着她出城,一路快馬行進,到傍晚十分,抵達位於長安西郊七十裏的鳳凰山下,隨後棄馬步行上山。
鳳凰山山形如鳳,地脈龍綿,山勢奇古高峻,林壑幽深,宇文順看起來身形瘦削,揹着一顆將近五十斤的大土豆,在崎嶇山路上行走,居然也健步如飛,讓土豆歎爲觀止。
上行了半個時辰,爬到山腰,在蒼松翠柏掩映中,迎面看見一座恢宏寺廟,正門牌匾上大書着感業寺三字,殿堂金頂碧瓦,瑰麗輝煌,不時有陣陣悠長的鐘聲傳來。
土豆從宇文順背上跳下來,仔細觀察寺廟四周,喃喃說道:“這廟子坐北朝南,東對青山,西臨灃河,南面闊朗,北眺觀音,可真是個靜心向佛的好地方啊。”
宇文順訝然笑道:“你年紀這麼小,也懂得看風水?”
土豆扮了個鬼臉,“那哪可能,是阿爹書房有好些講風水的書,我閒來無事,翻過其中一兩本。”
宇文順嘴角微微翹起,隱隱有些得意,“看來我今次真的押對了寶。”
土豆眨巴眨巴眼,“大人,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麼?”
宇文順神祕的笑,“拜會一個人。”
土豆興致缺缺,撅着嘴說道:“我不幹,我要回家。”
宇文順老神在在的說道:“這個人認得你的媽媽。”
土豆瞪大了眼,忍不住好奇心問道:“她是誰?”
宇文順說道:“她是太宗皇帝從前的才人,叫做武珝,如今在感業寺出家做尼姑,你媽媽給太宗皇帝做御衣衛的時候,跟她很談得來。”
土豆應了聲,“是麼?”又疑惑問道,“她既然是太宗皇帝的才人,又怎麼會出家做尼姑的?”
宇文順悵然道:“她若是不出家做尼姑,就得像你媽媽那樣,給太宗皇帝殉葬。”
土豆打了個寒戰,“好可憐,”驀的想到一種可能,急得跳起來,“大人,你不會因爲她可憐,就想把我留在這裏給她玩吧?”
她滿額頭的大汗珠,做尼姑飲食清淡,不能沾染葷腥,滷豬蹄固然是不必再指望,臭豆腐估計也是兇多吉少。
要是落到那地步,生活還有啥樂趣哉?
宇文順失口笑出來,拉了拉土豆的元寶髮髻,“你又不是逗人取樂的貓兒狗仔,我留你給她做什麼?”
土豆略感放心,“那你做什麼帶我來這裏?”
宇文順正經說道:“這位武才人很善於減肥。”
“所以?”
宇文順仔細端詳土豆一陣,“土豆,你體形豐腴,樣子也可愛,年紀稍微大一點,肯定是個美人胚子,在宮中行走,十分不安全,若是不幸入了聖上的法眼,更加是萬劫不復,所以我要送你來修身,把你變成個瘦竹稈子小醜怪。”
土豆聽得似懂非懂的,不過那個瘦竹稈子卻是明白的,登時眼睛裏浮現絕望的淚水,“你的意思不會是要餓我的肚子吧?”
宇文順打了個響指,“顯而易見,必不可少。”
土豆瓢潑淚水如黃河決堤傾瀉滾落,可憐巴巴的問道:“可不可以不要?”
宇文順板着臉,“沒得商量。”
土豆轉身想要逃跑,宇文順伸出翻天怪手,將她牢牢擒住。
“乖乖聽話,我這也是爲你好。”
土豆拼命掙扎,放聲大哭,“我命苦,真命苦,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真是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宇文順由得她號叫,將她小身子夾在腋下,推開寺廟大門,熟門熟路的穿過大雄寶殿,繞過祖師殿,進到客堂,有個三十上下的比丘尼上來和他寒暄幾句,隨後引了他到寺廟背後的東山谷中一排低矮的茅蓬跟前,“空明最近感染疫癘病,主持擔心她傳染給其他清修的人,所以單獨安置在禪修的茅蓬裏。”
土豆哭號了一陣,覺得有點疲累,正在中場休息,聞言忍不住問道:“空明是誰?”
宇文順放她到地上,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她,“就是武才人出家的法號。”
土豆嚎啕半天,正口渴的厲害,當下毫不客氣的接過水囊,拔開塞子,揚起脖子,咕嘟咕嘟的灌水,那比丘尼趁隙打量她,“是哪家的小孩子,長得恁可愛的。”
宇文順含混笑道,“街上撿來的,”又問比丘尼道,“空明師父的病情如何?”
比丘尼皺眉道:“病況兇險的很,渾身上下佈滿黑色的小膿皰,腥臊惡臭到極點,又神志不清,總說自己看到了太宗皇帝。”
宇文順大是喫驚,“病得這麼嚴重?”
比丘尼嘆氣道:“是啊,估計也就這兩天了。”
土豆眼珠轉動,“帶我去看看。”
米烤鴨子按:關於感業寺和武則天出家的爭議。
舊唐書對感業寺的記載,只得一句話:後年十四,太宗聞其有色,選爲才人。太宗崩,後削髮爲比丘尼,居於感業寺。高宗幸感業寺,見而悅之,復召入宮。
按照舊史的說法,太宗皇帝駕崩之後,高宗對其情人武珝,也就是太宗皇帝的武才人,其實沒有給予實質性的幫助,任其像垃圾一樣被送到感業寺做比丘尼,直到後來太宗忌日,高宗到感業寺行香,武珝再次打動了他的心,兩人重拾舊日歡好,武氏這纔再度入宮。可是遍查唐史(包括新舊唐史在內),就是找不到感業寺的其他記載和具體位置,按理說感業寺既然是盡度太宗嬪妃爲尼,規模必定不小,這麼神祕難尋着實有點奇怪,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就是後來改了名字。那麼爲何會改名?感業寺究竟在哪裏?武珝是否真的出過家?
好做翻案文章的臺灣學者李樹桐先生即認爲,武氏必不曾入寺削髮爲尼,而是移居宮外別納,被高宗金屋藏嬌,蓄髮如舊,等到貞觀二十三年八月,將太宗葬於昭陵,喪事告一段落以後,高宗和武氏認爲外人的耳目已可避過,最晚在這年的年底,高宗便令武氏重入後宮,立爲昭儀,武氏入寺削髮爲尼的故事,不過是許敬宗爲討好高宗和武後而編造出來的謊言而已。他提出理由是感業寺地址不明,武則天登基時未見感業寺尼衆支持造勢,也從未有過對寺內僧尼恩怨賞罰的記載,另外,就連武氏自己,也很少提及感業寺的經歷,在她的立後詔書裏,其人自稱先帝宮人,對曾經入寺爲尼的事卻隻字不提,可見武則天事實上與感業寺無關。
李樹桐的論據是實情,他這一觀點流傳甚廣,甚至劍橋隋唐史都記了一筆,但武氏曾入感業寺爲尼一事載於兩唐書、通鑑、《唐會要》等諸多史籍之中,自唐至今少有人懷疑,單單憑感業寺地理位置不詳以及武氏封後之後沒有大肆賞賜感業寺的記錄就推翻定論,也是輕率了些,可是如果武氏真的有出家做尼姑,那收容她的感業寺具體地點又爲什麼在正史中沒有任何記錄呢?
當年的實情究竟是怎樣的?
有興趣的小人兒們,不妨去找找史書,看看有無可能拼湊出來~~~
本章關於感業寺的描述,實際的原型是取自長安遠郊終南山北麓之鳳凰山中的淨業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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