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下午不上課,多出半天功夫,我到西市的花店,買了一包草種子,回來路過波斯人的酒肆,想到田心喜歡研究釀造之道,順便進去買了一瓶龍膏酒,那酒顏色幽黑如純漆,拔開瓶塞卻有清新香氣襲來,輕輕喝一口更是沁人心脾,猜想田心應該會喜歡。
到醫館的時間堪堪是午後十分,大日頭曬得病人都懶得出門,館子裏靜悄悄的,十三在睡午覺,徐登封關在藥房裏邊研究古方,尋找可以消除田心臉上燒痕的辦法,我到處找不到田心,問人打聽,才知道徐登封已經轉移她到醫館背後的靜心齋。
靜心齋和醫館隔着一道圍牆,是徐登封自己的住處,佈置的安靜又舒適,從前我留在醫館整形的時候,也住在那裏,猶記得園子內有一處苗圃,柵欄邊種着綠蘿,到夏天的時候,綠蘿長得正盛,一支支攀爬到架子上,蔓莖從容下垂,有些垂吊過長,圈吊成圓環,宛如翠色浮雕一般,清涼又舒服。
醫館後門通往靜心齋,但平時都鎖着,只有管事阿福和徐登封自己有鑰匙,我從前住的時候也由,單離開醫館的時候還給徐登封了,現在要開門,只得去麻煩阿福。
阿福是徐登封從扶風帶來的老下人,年紀有五十歲上下,對他忠心耿耿,唯一的壞處是碎嘴,他引我去找田心那功夫,嘴上就沒閒過,“小姑娘早間換藥,解開布帶發現紗布和皮肉粘合在一處,撕扯之間鮮血淋漓,好生可憐。”
我勉強笑道:“熬過這一關就好了。”
阿福嘆了口氣,“可惜了一個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
我只是笑,“她除了生的美,也還有許多別的好處。”言下之意,是要阿福不必爲她毀容感慨。
沒想到阿福撓了撓頭,“是麼?還真是沒注意到。”
我沒做聲。
阿福又絮叨道:“臉上一個黑粑粑,將來可怎麼嫁得出去。。。”
話才說完,就看見田心從前在劍南的丫環棲霞從東側廂房閃身出來,揚起尖尖下巴,嬌聲喝道:“大管事的,我們家小姐還不勞煩你操心,你把自家那個二十五歲還沒嫁出去的老姑娘倒騰出閣再說吧。”
阿福尷尬的笑,雖然爲棲霞戳他家裏老姑娘多少有點憤怒,可是自己背後說人長短在先,也不好發作,只得訕訕的找了個藉口走了。
棲霞雙手抱臂橫在胸前,上下左右打量我,“姓元的,你怎麼搞成今天這副模樣?”
我笑着說道:“棲霞姑娘是什麼時候過長安來的,二夫人身子可好?”
棲霞擺了擺手,“劍南那邊情況好的很,倒是你問題比較嚴重。”
“我怎麼了?”
“我們三姨娘聽說你欺負九小姐,特別派了八公子來揍你。”
我啞然失笑,“田適也要來長安?”
棲霞哼了聲,“不是要來長安,是已經來長安了,這會兒在酒莊那邊,和四公子他們閒話,我們是上午到的,我掛着九小姐傷勢,先過來照顧着。”
“田心她這會兒怎樣?”
棲霞輕輕噓聲,“正在睡覺,”又衝我招手,神祕的詭笑,“你想不想偷看?九姑娘睡覺總踢被子。。。”
我臉上有些發燒,“這個,這個。。。”正大光明探視是一回事,趁着人熟睡偷窺是另外一回事。
“棲霞姑娘,這樣不好。。。”
棲霞噗哧一聲笑出來,“你和張懷光真是一個模子出來的,長得人高馬大的,膽子比老鼠還小,九小姐她沒睡覺,在讀書呢,”瞅到我手裏的拎包,問道,“你提了什麼東西孝敬她?”
又聽到田心在內室說道:“棲霞,你在和誰說話?”
棲霞笑盈盈道:“九小姐,元慶來探望你。”
田心疑惑問道:“元慶,他不是在上課麼?”
棲霞推開虛掩的房門,笑道:“小姐要是不相信不妨自己看看。”
我站得遠,遙遙望見紫色琉璃簾子後,田心穿着件顏色淡雅的紗衣,下襬繡有一枝綠梅,正躺在軟椅上看書,窗臺掛着的螃蟹蘭伸出長爪開着一朵紅蟹夾,茶幾上放着一隻長頸白瓷瓶,插着一朵怒放的虞美人,顏色嬌豔,芳香四溢。
我怔怔看着她,吞了吞口水,莫名的突然口乾舌燥。。。
天氣炎熱,她穿的紗衣輕薄,身上又有傷,結子挽的很鬆,隱約可以看到紗衣下翠綠的抹胸。。。
田心看到我,不由愣住,“元慶?”
“是。”
她站起身,走到琉璃簾子邊上問我:“你沒有上課?”
我定了定神,努力不去看珠簾底下她裹着絲襪的纖秀雙足,將兩瓶波斯酒放在地上,“我買了兩瓶波斯酒給你,還有。。。”
田心接口問道:“還有什麼?”
我摸出草種,遞到她跟前,“還有這個。”
“那是什麼?”
“飛燕草。”
她撩開琉璃簾子,好奇注視我手上的草包,“飛燕草又是什麼?”
我攤開草包,“飛燕草,又叫貓眼花,它的種子有毒,誤食後會引起全身麻痹,可是開出的花卻異常漂亮,朵朵花形似飛鳥,雙瓣重生,碩大成串,顏色各異,聞起來也是清香宜人。”
田心伸指撥弄我掌心的草種,“那要多久才能開花?”
“大約需要半年光景。”
田心抿嘴輕笑,吩咐棲霞道:“幫我找個盆子來。”
棲霞笑應了聲,轉身去找花盆,田心歪着頭審視我一陣,又問道:“做什麼別的花草不送,要送飛燕草?”
我乾笑了兩聲,雖然知道她一早會問這問題,也先做了準備,但是臨陣的時候還是覺得緊張,乾巴巴的說道:“這中間有一個典故。”
田心眼中波光流轉,“說來我聽。”
我沉吟了陣,說道:“據說春秋時代,某一年的秋天,秦國的霸主秦桓公出兵討伐晉國,和晉軍在晉地的輔氏血戰,晉國大將軍魏顆和秦國大將軍杜回相遇,二人廝殺在一起,難分難解,魏顆的副將見到地上燕草叢生,靈機一動,拔下燕草結成繩環,冒着生命危險潛行到杜回馬下,套住他坐騎,杜回立足不穩,摔倒在地上,當場被魏顆所俘,秦師大敗。”
“然後呢?”
我將草包放在田心手中,沉沉說道:“田心,我相信世間要有公道,所以有很多事,明明知道是千難萬難的,還是要去做,我不知路的盡頭在哪裏,但不得不一直走下去,假使日後。。。”
田心耳朵根子微微發紅,悄沒聲兒的說道:“我知道,假使日後你與人爲戰,我替你結草就是了。”
我怔了怔,心下百感織集,說不清是酸楚還是歡欣,是刺痛還是憧憬,半晌說道:“田心,你不需爲我結草,你只需站在我身後就可以了,我從來不需你爲我冒險,我只怕你站在我對面。”
田心瞪了我一眼,“那怎麼可能!你胡言亂語,胡思亂想,胡說八道。”
我忍不住笑出來,大着膽子去拉她的手,才碰到指尖,棲霞在門外頭叫了一聲,“盆子找到啦,咦,人呢?”
我趕緊縮回手,神色大是不自然的矗着,田心手裏拿着草種,低頭擺弄,也沒吱聲。
棲霞在門外張望,手裏拎着一隻陶瓷花盆,一雙賊光流轉的雙眼在我和田心之間轉悠,喫喫笑道:“看情形我回來的不是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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