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順說道:“才人從前有隻箱子,是太宗皇帝惠賜給她的,太宗皇帝龍歸大海,才人跟着其他受過寵幸的妃嬪到感業寺出家,一直帶着那隻箱子,時不時翻出來看,懷念太宗皇帝。”
說話間他對着土豆若有若無的笑,讓土豆油然產生不祥預感,“然後呢?”
“才人今次中毒,搬出妃嬪聚居的尼妃院,那隻箱子沒能帶出來。”
“所以。”
宇文順說道:“所以,你去才人從前住的屋子,把那隻箱子偷出來。”
土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
宇文順不耐的說道:“就是你聽到的。”
土豆咻咻跳起五丈高,彷彿遭受了天大的羞辱,義憤填膺的說道:“我不幹!我媽媽幾番辛苦生下我,我爹爹含辛茹苦養大我,難道是要我做偷兒的?你這麼大個人不學好,唆使小孩子偷盜,心腸恁壞。”
宇文順氣結,罵道:“許燦姿,別以爲沒人知道你的光輝歷史,你自小到大偷的東西還少麼?太醫署和大明宮只隔了一扇宮牆,你的傳聞我聽多了,太醫署哪個角落你沒光顧過?小到雜役的午飯,大到膳房送進宮的藥膳,你不知道偷喫了多少!”
土豆羞愧的滿臉通紅,強詞奪理的狡辯:“那怎麼能叫偷,頂多算是竊食。”
宇文順冷笑,纔剛要修理土豆,武珝衝他使個眼色制止,才人眼波流轉,笑着說道:“土豆,我讓你去竊那箱子,裏邊藏有十個猴兒桃,是我有一次上山砍柴的時候摘到的,擱在箱子裏邊大半個月了,多半已經悶熟。”
她見土豆瞪着圓眼珠,似是不解的樣子,猜測是沒喫過,遂繪聲繪色的形容,“猴兒桃據說是深山裏邊的猴兒自己種出來的桃子,沒熟的猴兒桃硬硬的,身上裹滿絨毛,喫起來能把人牙酸掉,可是熟透的猴兒桃幾乎沒有酸味,甘甜的汁水散發獨特的芬芳,細嫩的肉質夾雜着顆顆果籽,咬起來脆生爽口,味道鮮美之極,一口下肚能讓身體每根汗毛都精神百倍。”
土豆果然不負衆望的、很不爭氣的開始吞口水,“那東西真的那麼好喫?”
宇文順哼了聲,“我們才人從來不說謊話。”
土豆狠了狠心,問武珝道:“你那箱子有多大?”
武珝和宇文順相視一笑,“放心,很小的一隻小衣箱,裏邊除了猴兒桃以外,就只得一條小裙子。”
“你不能自己回去拿?”
宇文順說道:“我上午問過了,庵主推說才人身子沒大好,擔心影響其他清修的妃嬪,不讓她回去。”
“那讓她把東西送出來總可以吧?”
武珝輕輕嘆了口氣,“庵主說那些舊物留在身邊,不利於病體修養,把要求駁回了。”
土豆揮舞小拳頭,憤憤說道:“真正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人家要回自己東西她還擋三擋四的。”
宇文順趁機說道:“可不是麼?”
正要開口激土豆出馬,沒想到小孩眼珠轉動,卻又笑迷迷的說道:“不過話又說回來,老庵主的話好似也有道理,總是掛念身外之物,也確實不能靜心養病。”
宇文順傻眼,“啊?”
土豆笑得像只小狐狸,“但是生病的時候,有個念想在身邊,對病體康復卻也是有效的,這一點我深有體會,記得我從前生病,只要阿爹在牀頭放兩串臭豆腐,我就會飛速好返。”
宇文順啼笑皆非,不過也還是順着土豆的話茬,“誰說不是呢。”
滿想着接下來小孩多半會主動請纓去盜箱子了,土豆又說:“可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庵主大人雖然不通情理,到底是一寺之主,咱們也不能不聽她的對不?而且才人的身子已經沒有大礙,最多再修養兩天就能完全康復,想看那個念想,也不差這兩天功夫對吧?”
宇文順連忙搖頭,“不行,絕對不行,今天之內一定要把那箱子盜出來。”
土豆眼中閃爍狡黠光華,狀似天真無邪的問道:“爲什麼?”
宇文順脫口說道:“因爲。。。”突然警覺的閉口,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你個狡詐的傢伙,居然拐彎抹角套話。”
土豆聳了聳肩膀,“你要驅使我作業,總不能連原因也不告訴我吧。”
武珝修長娥眉下一雙鳳目波光輕閃,她年少時候姿容出衆,長相嬌媚,太宗皇帝因此特別賜名她媚娘,但此時沉思的模樣不僅沒有媚態,反流露一股強悍的雄姿,“年紀雖然輕,倒並非毫無心機,實在是個大智若愚的小孩。”
宇文順苦笑道:“再年長几歲,活脫脫就是個厲山飛。”
武珝輕笑,看着土豆出了會神,笑着說道:“土豆,實話和你說吧,我急着要的其實並不是箱子本身,而是箱子裏邊那條小裙子。”
土豆問道:“它有什麼特別的?”
武珝沉吟了陣,“那條裙子,是當今的聖上私相贈與我的。”
土豆晶亮大眼飄過疑雲,“他做什麼要送你裙子?”隨即想到一種可能,脫口說道:“難道你們有私情。。。”
話一出口她趕緊矇住嘴,小孩早慧,又受許弘古板教育,雖然才只八歲,對倫理綱常關係已經有懵懂認識,知道武珝私通當今聖上是有犯人倫的,傳揚出去多半逃不脫死罪。
武珝微微一笑,“是,所以我才急着要拿回那裙子,因爲聖上明天要來感業寺上香。”
土豆撓了撓頭,“我明白了,你想穿了裙子給聖上看,引他回憶你們兩人從前的情意,接你入宮做妃子。”
武珝只是笑,心道我是要那條裙子,但又不是爲了穿給聖上看,聖上後宮妃嬪衆多,年輕俏麗的不在少數,若是不出奇招,又怎麼能夠奪回他歡心?
但要向一個八歲小童解釋清楚這些男女私交的手段,也實在是困難的,所以她也沒吭聲,權當是默認了。
宇文順說道:“只要才人入宮,你就是頭號功臣,到時候肯定大大的賞賜你。”
土豆乾笑,期期艾艾的說道:“可是才人是太宗皇帝的妃嬪,和聖上要好本身已經有違倫常,好不容易了斷乾淨,我再幫她重拾聖上歡心,豈非是助紂爲虐?”
宇文順面色一沉,“胡言亂語,什麼助紂爲虐,才人是紂王麼?”
武珝也有些驚訝,卻沒有動怒,意味深長道:“讀書人教出來的孩子,確實與衆不同,有點許弘的風範。”
土豆眨巴大眼,喫不準武珝這話到底是在讚揚還是批評,遂縮頭縮腦的嘟着嘴,沒敢做聲。
武珝想了想,溫言說道:“土豆,我入宮時候年才十四,彼時太宗皇帝已經四十好幾,老夫配少妻,本身於天理就不合,饒是如此,我也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太宗皇帝的事,至於和聖上的關係,也是清白乾淨的,聖上年紀和我相仿,跟我走到一處,也是順其自然的,但也僅僅限於傾談的聊友,並沒有你所想的種種苟且事,他今次來感業寺上香,我也只不過是想要以舊友身份,和他敘談兩句。”
宇文順面上波瀾不興,心下卻曬笑,武珝和當今的聖上之間有沒有苟且事,他是不清楚,不過太宗皇帝病重之際,每回太子進宮探病,都有招武珝到寢宮偏殿單獨探討太宗皇帝病情就是了。。。
又聽到武珝說:“至於說想和聖上重拾舊愛,純屬是子虛烏有,系由宇文憑空編造,不是我內心真正想法。”
宇文順愣住,幾度張口,見到武珝嚴厲目光,只得忍住,無可奈何背了這個大黑鍋。
土豆眨巴眨巴眼,到底年紀還是小,見的歹人有限,哪裏是武珝這樣在後宮打滾多年的精怪的對手,當下被她懇切言辭和態度騙住,“真的?”
武珝用力點頭,“真的,我從來不說謊。”我只是偶爾說假話。
土豆想了想,“好吧,我去替你盜箱子,”又念念不忘鞭笞宇文順,“你個滿腦子色情思想的壞人,誣陷才人和聖上純潔的友誼,你今天晚上做夢會給黑老鼠喫掉!”
宇文順氣得笑出來,真想撲上去踩土豆的肥肚皮一腳,默唸了無數次小不忍則亂大謀,才勉強忍耐住痛揍她的衝動,“我們今夜子時行動,才人住妃尼院東面最頭上那間廂房,外頭有高牆圍着,我晚些讓柴胡把牆體掏個狗洞,方便你進出。”
他小心翼翼觀察土豆神色,生怕她覺得鑽狗洞有失體面不肯答應,沒想到小饕餮再度讓他跌落下巴。
“鑽狗洞?好啊!我最擅長的運動就是鑽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