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場上一共拉出來二十五具屍身,具具焦黑,我和楊慎趕到現場的時候,仵作已經驗過身份,確認其中十五具屍身,分別是老爺子田善本,他的平妻王氏和妾侍林氏,大公子田壠、二公子田樞、三公子田立,五小姐田蘿和丈夫高季,七小姐田七,田府的管家和雜役若幹,但是四公子田烈、八公子田適、九姑娘田心,以及老爺子另外一個平妻契苾氏卻下落不明,不知道是混雜在剩餘的十具屍身當中,還是僥倖生還了。官家貼出告示徵求錦繡山莊原來的僕役到官府認屍,不過沒有人揭榜。
六小姐田瑤甫自長安回劍南,即告生產,遂沒有和老爺子一起搬進劍南都護衙門,只和張懷光住在他劍州長史的府邸內,兩人由此成了今次翻天禍事中已知的唯二倖存者。
遭受這樣沉重打擊,張懷光彷彿是瞬息之間蒼老了數十歲,但是作爲田家的兒婿,現在田家唯一的頂樑柱,他還是要打起精神,料理衆人的後事,寬慰悲憤欲絕的六小姐,另外順帶追兇。
“禍事發生的第二天,韓鐵生得到消息就趕來了,承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行兇的狂徒找出來,江湖上的事他比我在行,有他幫手我很放心。”
他抹了把臉,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模樣,輕聲嘆了口氣,“元慶,我知道你想找瑤瑤去認屍,可是她現在身體虛弱的很,我實在是怕她受不住打擊崩潰。”
我指尖在發抖,面上卻十分鎮靜,“懷光,懇求你成全。”
“元慶,你想過沒有,萬一九姑娘果真是在那十具屍身裏邊,你怎麼辦?”
我竭盡全力隱忍着,堅決不讓眼淚滾出眼眶,“到時候我會告訴你。”
張懷光沉吟着沒做聲,有個二十幾歲的丫頭在門口通報,“大人,夫人說,請長安來的客人到後府一敘。”
張懷光苦笑,“知道了。”
遂帶我去見六小姐,兩人沉默穿過前庭,進到長史府後園,找到六小姐,我尚未來得及問候,她搶先一步說話,“元慶,我就知道你會來,我有很緊要的事拜託你,”又吩咐張懷光,“懷光,你把門關上。”
我心中冰冷又恐懼,以爲她要我替她去火場認屍,卻見她勉力從臥榻上爬起來,撥開凌亂的頭髮,露出堅定又清澈的雙眼,低聲說道:“你立即動身,星夜兼程,趕往突倫川。”
我一顆心怦怦直跳,不由自主傾身過去,彷彿看到一線生機在前方招搖,想要伸手卻又驚恐,“去那裏做什麼?”
六小姐一字字說道:“火場裏邊找不到的四哥和老九,還有二孃,他們都在突倫川。”
張懷光驚得失口叫出來,“你說什麼?!”
我忍了又忍,到底是沒忍住,淚水奪眶而出,顫聲問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六小姐也是熱淚縱橫,清晰說道:“千真萬確,全家人搬進都護衙門的當天,二孃就帶着九妹悄悄出劍州回突倫川了,臨走時候她給我送來一封信,把阿爹在長安和波斯人勾結謀害九妹,又奪取你密函獻給聖上的事詳細說過一遍,二孃說她深感失望,不願意再和阿爹生活在一起,決定回突倫川契苾部投奔契苾明終老,至於田心也一併帶走,因契苾部歸咥山上有一種靈驗的藥草,治療外傷疤痕有奇效,她打算把小孩臉上圓印治癒之後直接送長安交給你,再不和阿爹扯上關係。”
張懷光皺眉道:“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
六小姐垂淚道:“這是我的家醜,我怎麼好意思說給你聽?尤其還牽涉元慶,難道要我告訴你,我阿爹之所以能夠做成劍南都護,是因爲他算計了你最親的兄弟?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告訴過聖上藥園所的王大光根本就是元慶,如果他連這一點都悉數說給聖上知道,你一定會殺了他,到那時節,我們夫妻情何以堪?”
張懷光無言,“瑤瑤,我。。。”
六小姐擦乾臉上淚水,接着說道:“我反覆思索,當機立斷,差人從都護府叫來四哥,把二孃的信件給他看,四哥驚訝之極,當場就想回去找阿爹問個明白,我苦苦勸阻他,說突倫川遠在西北,距離劍南何止千裏,兩個女人孤身上路,沿途必定兇險多端,讓他先出劍州找二孃和九妹,護送兩人安全抵達突倫川,再回來和阿爹理論也不遲。
四哥聽從了我勸告,隨即出城找二孃和九妹,當天晚上,禍事就發生了。”
我輕鬆口氣,自長安開始壓制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只覺身子一軟,險些摔倒,田心還活着,很好很好。
六小姐又說道:“元慶,我不知道二孃他們會走哪條路徑去突倫川,也不知道四哥到底找到他們沒有,我也不敢託人打聽,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你務必幫我找到他們,還有田適。”
我定住心神,“田適在長安,他很安全。”
六小姐喜極而泣,“老八確信是活着?真是太好了!他在長安走失,一直苦找不到,我還以爲他已經遇險。”
我點頭,“他沒有走失,是因緣湊巧的去了聖上身邊做禁衛,老爺子進宮獻密函的時候,被他看到了。”
六小姐瞭然,“他因此和阿爹吵起來,負氣離家出走?”
“是,你們離開長安後,他來找我,我將他安置在錦繡山莊原來的別業裏邊,今次劍南變亂,我覺着事情不單純,應該不是官家說的所謂狂徒夜襲搶奪財物那麼簡單,倒像是聖上有意要殺人滅口,所以我讓他留在長安,小心隱藏行跡,由我和楊慎回劍南打探消息。”
六小姐哭道:“我心中也是這麼想,所以纔不敢託人找二孃他們,劍南境內的江湖,一向是韓鐵生十八騎的天下,但韓鐵生和田家關係何等要好,他不可能會行這種兇事,而如果不是劍南十八騎做的,還有哪股狂徒悍匪有這樣生猛的後勁,敢公然襲擊官家的都護衙門?因此算來算去,只可能是官家殺人滅口,再賊喊捉賊。”
張懷光打了個寒戰,“如果是聖上決議殺人滅口,你和我豈非也是很危險?”
六小姐冷笑,“那倒不至於,只要我們對田家今次慘案內情裝作一無所知,還是能夠存活下來的,”她掙扎着站起身,枯瘦的手用力抓住我臂膀,“我今天下午會過火場認屍,把四哥、二孃、八弟和九妹認到十具屍身裏邊去,田家至此除了我就再也沒有活人了,元慶,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定要儘快找到二孃他們,妥善安置。”
又打開梳妝櫃的抽屜,摸出厚厚一沓銀票,“阿爹回劍南之後,把錦繡山莊所有的物業全部都變賣了,摺合成銀兩,分給我們九兄妹,每人五十萬兩,我的這一份你都拿着,好生照顧九妹子和田適。”
我趕緊推辭道,“用不着這麼多,你們在長安的物業值十幾萬兩銀子呢,我變賣一部分就足夠他們花銷了,田心也不是愛亂花錢的人。”
六小姐搖頭,正色說道:“我知道,但是元慶,我雖然從來不說,心裏卻很清楚的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跑去藥園所上課,你心中一定是有所打算,而要成大事,是少不得銀錢物流的,這些銀子你自己收着,將來遲早會派上用場。”
我沉吟了陣,收起銀票,“好,我拿着。”
六小姐淚光晶瑩,“就拜託你了,”想了想又說道,“找到四哥之後千萬記得說服他,不可輕易復仇。”
從劍州長史府出來,太陽火辣辣的,我在街上買了些乾糧,折回和楊慎同住的客棧,略做收拾,準備動身前往突倫川。
劍州到突倫川,有很多條路徑可選,但我有強烈直覺,田心一定會走我從前帶她走過那條路。
慘案發生至今,差不多有二十天光景,從行程推斷,我猜測她們多半已經走到范陽附近,不過,爲了保險期間,我決定將目標前推幾站,從白壩開始搜起,這樣做一方面是考慮到她們行程可能會慢,另外一方面,也是怕她們得到消息折回劍南,提前幾站正好被我在中途攔截住。
至於田烈,我不知道他會走哪條路,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遲早會出現在突倫川,因此我只需要到信局寫封快件遞給契苾明,要他見到田烈時候留住他就行了,我找到長公主和田心,自然會過契苾部與他匯合。
收拾妥當,我打開門,就看到了楊慎。
其人刀鋒半露,橫在門口,咄咄逼人又平靜如秋水,“你要去哪裏?”
我定了定神,悄悄探手去摸腰間的真武刀柄,“我有事,要回長安。”
楊慎冷笑,將我逼回內室,“你不管田心生死了?”
我沉吟着沒做聲。
楊慎關上門,輕輕抽出腰間長刀,“她還活着,對不對?火場上沒看到屍身的四個人,田烈,田心,契苾氏,還有田適,他們都還活着,對不對?你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我深吸口氣,“讓開!”
楊慎專注的看着我,“你要去找她,對不對?”
我握緊真武刀,緩緩抽出半片刀身,楊慎眼中波光閃爍,“元慶,你不能殺我,你殺了我,長孫大人馬上就會知道,田家有人還活着。”
我心念翻轉,按住了刀柄,“你是長孫氏派來的?”
楊慎面無表情,“是,我確實是奉了長孫大人的密使,專程回劍南探測田家的滅門情況,長孫大人說的明白,田家上下,但凡留下一個餘孽,我也不用回京了。”
我背後一陣一陣發寒,“六小姐。。。”還有張懷光,襁褓中的幼子。
楊慎神色鎮定,“對,所以你現在不能走,你得留下給六小姐和張懷光收屍。”
我心下一橫,抽出真武刀,“楊慎,我們驃騎武士,從來不會棄兄弟於危難而不顧。”
楊慎退後一步避開真武刀的鋒芒,謹慎說道:“元慶,稍安勿躁,我只說要你留下替六小姐和張懷光收屍,但並沒有說兩人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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