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穿越小說 > 大人物 > 第六八章 仇人錄

  十一月中,我從突倫川返回長安玫瑰園。

  經徐登封悉心調養一個月,十三的傷口已經基本復原,行動一如既往的敏捷,讓我很是安慰,這天晚上我們兩人在郊外無人的曠野,擺了香燭水酒祭奠無辜喪生火海的高季,彼時冷風習習,十三坐在冰涼地上止不住落淚,我卻笑,柔聲安慰他:“十三,你放心,今昔別人虧欠我們的,日後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十三兩隻手撐住兩邊額角,低聲哽咽,“怎麼討,人是聖上下旨殺的,難道你還能殺了他以牙還牙?”

  我出了會神,把杯中的水酒倒在地山,淡淡說道:“我當然不能殺他,但是十三,你相信我,很多時候死是解脫,活着受煎熬,反而是遭罪,要不然怎麼會有生不如死這一說?”

  十三茫然道:“我就覺得高季死的冤枉,可又真是想不出什麼辦法替他報仇。”

  我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膀,從衣內抽出一卷小冊,在他面前攤開。

  “那是什麼?”

  我森然的笑,“仇人錄。”

  十三皺眉,藉着微弱燭火審視,“什麼仇人錄?”及至掃了一眼,大是駭然,“這是用什麼寫的?”

  紫紅一片,微微散發腥臭味,那是什麼墨?

  明火照在我臉上,我想彼時我的笑容必定猙獰如地獄閻羅,因爲十三明顯受到驚嚇,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這是用血寫的?”

  “是。”

  “是你寫的?”

  我搖頭,“不是,十月下,我從劍南出發,帶着張懷光和六小姐星夜兼程趕往突倫川,在白壩附近,截到得知劍南慘案準備折轉的田心和長公主,兩人得知老爺子和田家諸子死難,悲憤欲絕,長公主咬破食指寫了這份仇人錄,又要我立誓,有生之年,勢必和這名錄上一幹人等周旋到底!”

  仇人錄上只有三個人,排名第一的是當今的聖上,第二是太尉長孫無忌大人,第三是太醫署的原仲平博士。

  “怎麼原仲平也在名單裏?”

  我沉吟了陣,“十三,二十三年西徵大軍一夕暴斃,雖然可以肯定是喫了有毒的糧草所導致,但燻蒸糧草的毒液是用什麼配方製成的,你知道麼?”

  十三搖頭,“不知道,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太醫署的原仲平夫子知道,事實上,正是他和當時的太醫院醫博士王守澄主導了整個燻蒸過程。”

  十三恨怒交加,“這個老殺才!你爲什麼不早說,勞資這就找他算帳去。”

  我卻笑,伸手攔住他,“不急,等他給出毒液配方我們再動手。”遂把先前在他酒中下毒,又對他母親落禹步符,逼他寫出毒液配方的事說過一遍。

  十三皺眉道:“你要毒液配方做什麼?”

  我冷笑,“也許將來用得着。”

  十三沒做聲,看了我一眼,又說道:“這份仇人錄雖然不長,但除了最末一位原仲平,其餘兩人一個是江山之主,一個有爪牙千萬,你單槍匹馬的怎麼周旋的來?”

  我只是笑,輕描淡寫道:“慢慢來,不急的,十三,我們都還年輕,我們有足夠時間做那些想做的、該做的事。”

  十三抬起頭,擦了把臉上的淚水,“元慶,你心中是不是有什麼想法了?”

  我沒接他的話頭,只扶他起身,“你身子剛剛纔好,可要愛惜着點,地上冰涼,不能久坐。”

  十三有些着惱,一把甩開我的手,“你小子倒學會顧左右而言其他了。”

  我也不生氣,將他強行扶起來,“十三,我們回城吧,我最近實在疲累,想要好睡一覺,明天還要去藥園所上課。”順便借屠賢最近一個月的筆記回來抄閱。

  十三怒道:“發生這樣天大的事你還有心情上課!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啊?還有,田家那個妹子呢,怎麼沒有和你一道回長安,你該不會是嫌棄人家毀容又家破人亡就想另攀高枝找楊紹吧?”

  我沉吟着沒做聲。

  十三更怒,突然猛地跳起來,揮出一記直拳重重地打在他臉上,我躲閃不及給他打了個正着,晃了幾晃險些倒在地上,只覺臉上中拳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痛,還沒反應過來,十三第二拳已經揮出,我伸手格住,啪啪扇了他兩記耳光,“十三,你冷靜點。”

  十三拼命掙扎想要掙脫我纏住他的手腕,破口大罵道:“死的是你的兄弟,家破人亡是你的女人,你倒勸我冷靜!你還是個人嘛?”

  我咬緊牙關,腳步下沉,側身用上全部的腰勁,右肘橫撞他左肋。

  十三給我纏住左手,動彈不得,生生受了一撞,登時疼得抽冷氣,我鬆開他手腕,他捂住腰肋頹然倒在地上,蜷曲成一團輕輕發抖,氣喘吁吁的說道:“真他奶的,你小子下手可真狠。”

  我半蹲在他跟前,沉聲說道:“十三,我必須學完藥園所的課程,我必須進太醫署。”

  十三不住抽氣,顫聲問道:“爲什麼?”

  “只有太醫署的醫博士,才能進出宮禁,才能和朝臣來往不引人猜忌。”

  十三瞪大了眼,“你想入朝?”

  我冷笑,“我不入朝,怎麼完成長公主交代的任務?”

  那同時也是我的使命,我相信世間要有公道。

  “那也未必一定要入太醫署,你也可以從軍,做武官,升的不是更快?而且楊慎肯定會幫忙。”

  我定定看着他,一字字說道:“這江山原本就應該是我的,那人奪了我的位子,又殺戮我兄弟,我憑什麼要給他賣命?更何況文官也好,武官也好,終究都要仰仗那人的鼻息過活,就算我捨得尊嚴,我父親又怎麼會答應?”

  我的父親,我不知他當年究竟是出於什麼考慮不肯聽從田寬的勸諫認回我,但他生命的最後兩年,是一定想要找回我的,否則他不會給房玄齡寫密函,不會給田寬寫密函,不會苦苦支撐病體等候奇蹟,我深信那時候如果宇文順沒有因爲一己之私藏匿密函不交給田寬,又或者房玄齡沒有病重,兩人當中任何一人找回我入宮,他是一定會廢黜該時的太子、現時的聖上的。

  他既是這樣的厭惡那人,又怎麼能答應我對那人稱臣?

  十三苦笑,“倒也是,太宗皇帝恁鐵血的人,怎麼捨得自己愛子給別家孽障賣命?做太醫確實比做官好,這世上是人都會生病,生病就要看醫生,你入太醫署去,那人遲早會落在你手裏,”他恍然大悟,“難怪你要去學醫,是不是那時候已經計劃好?”

  “算是。”

  十三爬起來,凶神惡煞揪住我胸衣,“這些彎彎曲曲的算計腸子,你居然從來沒透露給我知道。”

  我笑道:“現在說也不遲,而且那會兒事情堪堪才起頭,多說也是無益。”

  十三啞然,想起先前土豆的來訪,連忙說道:“我跟你講,聖上殺田善本這件事,許弘的小孩土豆也摻了一腳。”

  遂把先前土豆來玫瑰園自首的事大致說過一遍,“土豆今次其實也是代人受過,田善本獲知聖上最不能見人的祕密,聖上殺他是遲早的事,土豆編那故事只不過歪打正着加強了他的決心,但就算沒有土豆摻和,田善本最終也是難逃一死。”

  “我知道。”

  十三若有所思,“這活寶眼下似乎很得聖上和武珝歡心,又承諾只要你原諒她肯爲你做任何事,你看要不要索性順水推舟要求她進宮給你鋪展路徑?我相信許弘夫婦是明理的人,你要是提出這樣要求她們一定不敢”

  “好。”

  十三又嘆了口氣,“元慶,我還是可憐高季,他最是無辜。。。”

  我輕身道:“我知道他無辜,我一定會還他一個公道。”

  十三勉強笑道:“我信你,”他心念轉動,“話又說回來,田善本有無透露給田心知道,太宗皇帝徵伐高麗時候寫給房玄齡那封密函,裏邊到底是什麼內容?”

  我搖頭道:“沒有。”

  十三失望道:“看過那封密函的人,已知的只有卑路斯、田善本和當今的聖上,如今卑路斯和田善本都死了,唯一知道密函內容只有當今聖上,不過那小子肯定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吐露隻言片語出來的,換言之我們一輩子都不可能知道太宗皇帝當年究竟要房玄齡大人做什麼了。”

  我笑着說道:“是啊。”話是這麼說,心裏卻很明白的知道,太宗皇帝寫給房玄齡的密函,內容和後來寫給田寬的應該是大同小異,是要房玄齡把我找回宮,立爲儲君,不然卑路斯也不會在見到密函之後覺着有利可圖,處心積慮引我去聽迷詩所找他。

  月上中天,鴉雀啾啾,冥燭熄滅,我和十三回城,路上他忍不住問我:“田家那個九姑娘情況如何?”

  我臉上一熱,“在突倫川。”

  想起出突倫川的時候田心依依不捨拉着我衣角,明明是萬分捨不得我走的,卻又拼命將我推我上車,問她爲什麼,她老實的回答,“我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跟他走了。”

  長公主和六小姐都看得笑,長公主摸着她粗糙臉頰,憐愛叢生,“再忍耐半年,二孃一定把你容貌修復得比從前更好看,到時候親自送你去長安找元慶,順便把你們婚事也一併辦了。”

  十三踢了我一腳,“我當然知道她人在突倫川,我是問你最近有什麼進展?”

  我乾笑了兩聲,聲音比蚊子更微弱,“長公主說,再過半年光景,就送田心過長安和我完婚。”

  十三聽得大喜,哈哈笑出來,“好事啊,你扭捏個什麼勁,”卻又黯然,“如果高季在,今天我們仨準能喝得爛醉。”

  我笑着說道:“屆時嫂子會收容我和高季,獨留你一人睡大街。”

  十三得意的笑,“郝貴纔不是那樣的人,她不僅老實又溫順,心胸還寬廣的很,上次厲山飛上玫瑰園,郝貴熱情招待她。。。”

  我怔了怔,“厲山飛怎麼會上玫瑰園?”

  “郝貴留土豆喫慄子香菇桂花雞,可是她手腳緩慢,拖拖拉拉半天也沒做好,到傍晚十分厲山飛就找來玫瑰園了。”

  我不輕不重點他一記,“十三,你仔細想想,郝貴是那種做事拖拉的人?”

  十三呆了呆,突然似有所悟,喃喃道:“你的意思,她是故意放慢手腳,要引厲山飛上玫瑰園?”

  “你覺得呢?”

  十三百感交集,問我也問他自己,“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輕聲說道:“因爲她愛惜你,她要你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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